两年多来,我在论文上花了很多力气,也走了许多弯路。
有一段时间,我着迷于某种抽象方法,觉得只要把推导继续做下去,总能找到它的用处。方法越推越远,应用越找越多,最初的问题却越来越模糊。我能讲出一串技术名词,有时也能得到漂亮的式子,至于研究的究竟是什么,哪些人需要这个回答,现有工作已经走到哪里,往往说不清楚。
后来我更重视实验。一个方向失败,就换一个方向;一种设置没有结果,就再试另一种。耗费许多精力之后,总会积下一些能用的结果。我便把这些结果收拢起来,寻找一个说得过去的题目,设法写成论文。文章终于有了,问题、对象和贡献却未必因此清楚。稿件的质量不高,产量也低。
我还试过从流程上补救:规定步骤,增加检查,调整工具,改写写作规范。版本一再更新,生产活动仍不够稳定。后来才逐渐看见,许多所谓流程问题,前面还有一个没有回答的问题:我到底在生产什么?什么样的成果值得投入,又应当怎样形成?
我是一名工程博士,眼下的主要工作是生产学术论文。我的工作需要依靠已有知识和共同条件,在能够实际研究的对象上形成推进,写成别人能够理解、判断和使用的文章。这个定位逐渐改变了我看待方法、实验和写作的次序。方法能做什么,要在问题和对象中判断;实验有没有用,要看它支持了什么;文章能不能成立,则要看这些活动最后是否形成了一个完整而可信的回答。
“知所先后”出自《大学》“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的一段。这里借它谈论文劳动中相互依赖的几件事:对象、问题、材料、论证,以及使这些工作得以发生的实际关系。1它们的先后并不总是时间上的排队。写作可以引出新的实验,实验也会推翻已写下的判断。需要辨清的是,一项活动究竟以什么为依据,又在为哪一种成果负责。
或尽瘁事国——《诗经·小雅·北山》
“写好一篇论文”看起来是一个明确要求。落到博士的日常劳动中,却有许多尚未说明的内容。
谁决定题目?谁提供数据和设备?一个方向试到什么程度可以停止?结论没有达到原来的期待,责任如何处理?文章由谁判断可以投出,署名和后续使用怎样安排?这些事若没有说清楚,同一句“把论文做好”,便可以不断生出新任务,而主要写作者始终不知道自己做到哪里才算完成。
博士通常同时承担几种身份。他接受训练,参与项目,生产稿件,也等待学位和下一份工作的资格认定。一次失败的试验可以使他学会可靠的研究办法,却暂时不能交付项目结果;一篇已被期刊接收的文章可以增加团队声誉,却可能因为署名、发表日期或成果类型,不能满足他眼前的毕业要求。劳动由同一个人承担,劳动的用途却分散在不同关系中。
因此,论文生产首先需要面对三种要求。
| 要求来自哪里 | 所要判断的事 | 认可所能带来的结果 |
|---|---|---|
| 导师、团队和项目 | 约定工作是否完成,成果能否进入团队的实际积累 | 当前劳动获得承认,能够交接或转入下一项任务 |
| 期刊和相关同行 | 问题是否值得回答,推进是否有依据,文章是否适合其读者 | 进入某一发表场合,接受进一步的专业判断 |
| 学位、招聘和聘期考核 | 成果是否符合有效规则中的类型、署名、时间和状态要求 | 计入个人资格或考核 |
三种要求需要在投入之前相互对照。团队赞成,并不表示期刊一定接收;期刊接收,也不表示单位一定认定。若一开始就指望一个结果自动满足全部要求,后面便容易出现这样的处境:文章做完了,个人的期限已经过去;项目交付了,能供写作的材料却不能公开;导师希望继续提高目标,博士原先可以承担的工作量却已用尽。
《北山》所写的役使不均,值得在这里停留片刻。诗中有人休息,有人尽瘁,有人出入议论,有人无事不为。劳动的差别既在于做了多少,也在于谁能分派事情,谁必须随时承接。现代课题组的关系当然有自己的制度,但观察其中的劳动,同样需要看任务的决定权与承担任务的人怎样相连。
马克思分析劳动过程时,区分有目的的活动、劳动对象和劳动资料。2沿这一点来看,博士投入的是阅读、判断、建模、计算、试验、选择和表达的能力;直接加工的是文献、数据、模型、推导和稿件;使用的工具则包括仪器、算力、软件和文献系统。工具的名义归属还不能说明实际使用条件。公共经费购买的设备,使用时可能仍需预约;已经存在的数据,导出和发表可能仍需合作单位同意;一套可运行的代码,也可能只有某位成员能解释其设置。
这里尤其要分清所有权、使用权和实际支配力。导师未必是设备的所有者,却可能掌握课题进入、人员安排、合作引荐和投稿决定。学院未必参与每一个技术判断,却可以通过期限、成果类别和认定程序改变劳动的方向。博士可能负责大部分写作,却不能自行决定文章的范围和去向。政治经济学上的劳动定位,要从这些具体关系中展开。
依附还可能来自资格的取得。当学位推进、必要材料、合作机会和推荐都经过同一组关系时,离开一项任务便可能同时影响已经投入的训练和下一步去向。执行者承受的风险,由此超过一次研究成败。分析这种处境,需要看他有多少选择,选择的代价由谁承担,以及投入怎样转成可以由本人继续使用的成果。
研究能力本身也需要维持。博士要学习、获得指导,也要有生活保障和恢复的时间。若一种安排长期消耗这些条件,短期可以增加工作量,后续判断和训练却可能受损。能够持续完成论文的劳动条件,应当把人的成长与恢复算在其中,而非将全部可支配时间都换成产出要求。
一篇论文形成的价值也不只有一种。同行可以使用其中的结论、方法和边界;团队可以将它用于项目积累;机构可以将它计入绩效;作者可以凭它取得资格和信誉。这些价值会相互转换,却不按固定比例转换。维护平台、核查不利结果、修复旧代码,可能增加后续研究的可靠性,却不立即变成一篇属于自己的文章。只按最终篇数看劳动,许多实际投入便会消失。
当代制度也需要落实到可核对的安排。2020年教育部、科技部有关文件提出,不宜以发表SCI论文数量和影响因子等指标作为学生毕业和学位授予的限制性条件。这个政策方向与单位实际采用的要求,应当分别查看。另一方面,中国地质大学(北京)2026年的一项招聘启事采用“3年+3年”预聘安排,并依据聘用合同和岗位任务书考核。3后一实例说明,期限和任务书怎样进入青年学者的职业处境;每个人仍需要回到本单位的有效规则,确定自己正在受哪一种要求约束。
于是,“把论文做好”可以有更具体的内容:在约定条件下完成什么知识推进,形成什么交付物,由谁作出哪一种判断,成果又怎样进入个人的实际用途。把这些事说清楚,既帮助组织研究,也使承担劳动的人能够判断自己的处境。
操千曲而后晓声——《文心雕龙·知音》
承认论文属于一个共同体,首先要承认它已经有一定的对象构造方式和表达形式。
研究车辆队列的人,不能只说自己研究“一个复杂系统”;讨论安全问题的人,也不能只说某个指标“更好”。同行需要知道,车辆之间怎样作用,风险指哪一种事件,性能在什么输入和条件下衡量。模型、定义和比较方式使一个对象进入共同讨论。文章的形式则安排作者在何处说明问题,怎样提出新判断,凭什么让别人相信。
我以前容易把这些形式理解成限制:既有研究已经规定了道路,个人应当跳出去,寻找更自由的思路。后来才发现,独自建立的理解也很容易封闭。没有经过已有工作的比较,一个方法能做的事,会逐渐成为我愿意承认的全部问题;我的推导体系,反而比共同体的框架更难修正。
《知音》讲“操千曲而后晓声”,前后都在谈怎样减少偏好造成的误判。广泛接触作品,才能取得比较的尺度。读学术文献也有这样的作用。读者需要逐渐辨出,哪些困难已被解决,哪些结论只在特定条件下成立,哪些比较已被同行反复要求,哪些工程变化使旧问题获得了新的分量。阅读到这一步,方法才有了可以进入的位置。
问题通常需要经过三个尺度,才能落到一篇文章上。最外一层是共同体为何关心:例如,车辆和控制器日益多样,同一种设计在不同队列中的表现可能不同。往里一层是现有知识还不能作出什么判断:已有研究也许能说明某个确定配置的稳定性,却不能说明从一类配置中取出一个队列时,整体性能有多大概率达标。再往里才是当前论文:在明确的模型、参数分布和性能定义下,给出这种概率的计算、分析或可检验的近似。
三个尺度各有责任。工程背景说明问题值得关注;与最接近工作的比较说明当前知识的不足;本文能够承担的回答说明投入的边界。只写最外层,文章会停在宽泛需求上。只写最内层,读者可能看见技术,却不知道它为何值得做。将三层接起来,才知道一个推导或一组实验应当占什么位置。
这也使“大势所趋”有了实质内容。一个方向值得考虑,常在于研究共同体已经能够提出某种问题,而工程技术或社会需求又使它变得迫切。车辆的多样性、通信条件的变化、算力和感知能力的增加,都会改变可研究的对象;已有模型和方法则决定我们目前能怎样构造、检验和交流有关判断。选题发生在二者的交会处,需要回答的仍是一个具体问题。
热点本身提供不了贡献。大家都谈异质性,不能证明每一种异质模型都有价值;现实需要安全,也不能使任意安全指标自然成立。作者要说明,哪一种差异会影响哪一种工程决定,现有办法为什么不足,新的判断能够改善什么。研究趋势在这里是形成问题的条件,工程需求是判断问题分量的依据。
工程论文的推进,可以很有限,也可以很实在。有的工作把只对理想对象成立的结论,扩展到更接近实际的条件;有的工作把平均表现之外的低概率风险揭示出来;有的工作使原先难以选择的设计参数可以选择;有的工作解释一种看似有效的方法为什么会失效;还有的工作,在保留必要精度的情况下减少计算、测量或实施成本。
这些价值各需自己的证据。谈风险,就要说明事件和概率;谈适用范围,就要检查新增条件;谈设计,就要说明决定如何由结果导出;谈机制,就要使解释经得起比较或反例;谈成本,就要同时交代节省了什么和付出了什么。改用一个更漂亮的数,只有经过这层说明,才成为值得接受的改进。
因此,成熟工具也完全可能参与有价值的工程论文。贡献可以发生在问题的重新构造、已有理论的有条件结合、对关键限制的识别,以及一种新的可靠判断中。作者需要明确推进发生在哪里。这样,方法的新旧才不会替代价值判断,方法的复杂程度也不会替代结果的分量。
共同体认可提供的是进入公共讨论的理由和尺度。结论的正确性仍要由相应证据支持。一个通行定义可以被修正,一项主流判断可以遇到反例;修正时同样需要把对象、理由和后果交代清楚。真正能走出旧框架的工作,也要让他人看见自己从哪里走出,走到了哪里。
言征实而难巧——《文心雕龙·神思》
如果直接产出的是学术论文,那么组织这项生产的中心活动,应当是写作。
说到写作,人们常先想到动笔:把中文换成英文,把实验结果排成图表,补一个开头和结尾。这样理解,写作自然只能等在研究的末端。然而,一篇论文所需要的许多重要工作,恰恰发生在作者试着说明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问题必须缩到可以回答的范围,对象必须保持一致,结果必须转成有条件的主张,材料必须承担特定的论证作用。这些工作已在构成文章,也在组织后面的研究。
“言征实而难巧”写出了想得精彩与写得成立之间的距离。一种思路在头脑里可以向许多方向延伸,一旦要落成明确的话,就必须说明谁、在什么条件下、发生了什么,读者又能据此推出什么。对学术作者而言,这种困难很有用。写不清的一句话,可能只是措辞未妥,也可能暴露出对象没有统一,或者结果根本不能支撑原来的期待。
因而,写作有三层相连的劳动对象。
第一层是研究指向的事物和过程,例如具有不同动力学特征的车辆如何在队列中传递扰动。作者通过测量、模型和推导接近它,其实际行为约束着作者的判断。第二层是能够直接加工的材料:描述车辆的方程、给定的参数、仿真输出、计算结果和已有文献。这些材料有自己的来源、状态和误差。第三层则是文章交给读者判断的知识对象:在指定条件下,一种队列配置会表现出什么规律,我们现在能够怎样判断它。
第三层由写作组织起来,却受前两层约束。作者可以选择研究全频表现,也可以选择某种特定输入下的响应;一旦作出选择,定义、计算和论证都须随之调整。把一张图称作“验证”,并不会增加它实际支持的内容;把一种仿真称作“现实场景”,也不会消除模型与道路之间的差别。名称能帮助识别对象,证据才使有关对象的判断成立。
以一类有限车辆队列为例。设车辆采用固定的前车跟随关系,在选定参数范围内,可以用稳定、因果的线性时不变模型描述加速度扰动的传递。队列中的参数按指定联合分布取样。我们想判断,从这个分布中取出一个队列时,它的整体频率响应幅值是否始终不超过给定阈值。
“始终”两个字,已经决定了许多研究工作。一个随机取出的队列有一组固定参数,这组参数作用于它的整条响应曲线。分别统计每个频率下有多少队列通过,是逐个频点的判断;统计有多少队列在整个频率范围都通过,是对同一个队列的整体判断。前一结果不能直接替代后一结果。若写作时一直使用“稳定性概率”这样的泛称,这个差别可能长期藏在计算里。将问题写成完整一句话,差别便必须得到处理。
对象的构造在这里需要四项条件。同行能认出文章在研究什么,这是可识别;作者能说明为什么采用这种拓扑、模型和参数分布,这是有依据;“通过”能够变成明确可计算、可检查的事件,这是可操作;结论能分清模型中的全频表现、某次仿真表现和真实道路表现,这是有边界。四项条件共同决定后面该做哪些实验、调用哪些定理、画什么图,以及文章能说到哪里。
据此,试写一段摘要或者贡献说明,可以是研究开始时很实质的劳动。作者还不知道结论会是什么,却可以先写明当前要判断的对象、已知缺口和所需证据。写出的应是一个开放的任务,而非预定的胜利。假如随后计算发现原先期待的规律并不存在,任务就要依据新材料调整:解释失效的条件,缩小结论,或者承认这个方向目前无法形成预期贡献。
实验在论文生产中常由这样的任务组织起来。它要回答一个尚缺证据的问题,检查一个前提,区分两种解释,或者揭示模型遗漏的现象。就工作安排而言,实验为文章提供材料;就知识成立而言,关键实验具有决定性。需要由真实数据支持的判断,缺少这些数据便不能成立。写作居于组织中心,使这种证据责任更清楚。
探索有时还没有明确的文章方向。观察异常,试一种方法,寻找对象的行为,都可能先于完整问题。这里也有写作的作用:记录试了什么、发现了什么、哪些解释仍有可能。随着材料积累,作者逐渐决定能否形成论文。如果每一次探索都被强迫交付预定结论,研究会失去发现;如果所有探索永远不用回答自己改变了什么,投入又会失去边界。开放探索与论文生产需要相互转换,并说明转换发生在何处。
我现在所理解的“写作最根本”,正落在这里。作为论文作者,我需要不断形成、检验和修改一个可以公开承担的回答。推导、计算和实验进入这一活动,共同决定回答的内容和限度。文章从中形成,研究也因此取得较为明确的方向。
首尾相援——《文心雕龙·附会》
材料充分之后,文章仍然可能写不好。困难在于,材料与成果之间还隔着许多判断。
我曾经很容易把研究的发生顺序当成文章的展开顺序。先想到一个方法,后来加了一个模型,再做一些计算,最后发现某个设置下结果不错,文章便按这个次序往下排。作者知道每一步为什么出现,读者却未必知道。读者看到的是一串相继发生的事,未必看得到它们共同回答的问题。
从材料成为文章,大致要经过几种转换。方向先要转为问题与对象;已有工作要转为可以比较的知识起点;研究结果要转为主张、理由和证据;全部劳动记录要经过选择,留下读者判断所必需的材料;研究发生的顺序要转为理解所需的顺序;形成的论证还要成为可交付、可核查的稿件;进入阅读和评审之后,反馈又要转成针对明确问题的修订。
这些转换可以往返。写引言时发现所谓缺口已被别人解决,要重新定位;解释结果时发现一个关键前提尚未检验,要补充研究;设计图表时发现主张太宽,要缩小范围。每次往返应当改变一项具体判断。若只是反复改章节名称、替换措辞和增加实验数量,文章的核心关系便可能一直未动。
仍以车辆队列为例。一幅图显示,几个频点分别具有较高的通过概率。这是一个结果。若本文要回答的是整条曲线通过的概率,作者还需要检查这些频点上的失败事件怎样在同一组队列中发生。不同频率处的响应关联来自同一组车辆参数;把各点当作互不相干的抽样,会改变研究对象。写作在这里要求作者作出判断:这幅图可以解释局部表现,可以揭示不同频率的重要性,却还不能独自证明整体事件的概率。
一项定理也需要这样进入文章。作者要交代定理的前提为何适用于当前模型,它推出的结论对应哪一项主张,结论中的量怎样由材料获得。推导很长,不表示贡献很大;证明很难,也不表示读者已经知道为什么需要它。劳动的难度与文章的价值有关联,这种关联还要通过问题和用途来说明。
仿真则可能承担不同工作。有时它检验数值实现是否符合理论,有时它显示一项近似的误差,有时它提供理论目前不能覆盖的现象。不同用途决定仿真的设置和解释。只选一条看起来平稳的时域曲线,可以展示某次输入下的响应;在零初始条件、稳定线性时不变模型及相应输入输出定义下,全频增益可以给出能量意义的性能界。要把这类界用于任意时域峰值,仍需另外的条件和依据。图中的现象与作者希望谈论的性能,必须逐一对上。
经过这种加工,材料才能分出主次。支持核心判断的结果放在读者需要它的位置;用于检查实现的内容可以进入附录;曾经花费大量时间却与当前问题无关的尝试,保留在研究记录中。选择材料有时会使文章变短,也会使一些劳动暂时不出现在正文里。这些劳动仍应得到适当记录和承认,但篇幅不能按投入的辛苦分配。
读者理解的顺序也需要重新安排。先说明为什么关心整体事件,再说明现有判断为什么不足,随后引入能够回答它的对象和方法,读者便知道每一步在做什么。引言、模型、理论、实验和讨论由此相互承担责任。引言提出的疑问,要在后文获得回答;模型采用的限制,要在解释中保留;实验揭示的失败条件,要回到结论中。首尾相援,首先是这些关系上的相援。
到交付时,文章还需取得一个稳定形态。正文、公式、图注、符号、数据和引用应当对应同一套判断。若正文已经改成整体概率,图注还称逐频结果为整体保证,局部正确也不能使整稿成立。对一处定义的修订,常常需要沿着它影响的计算、图表和结论一直改下去。
这部分工作容易被称作“整理”,仿佛核心劳动早已完成。实际上,它决定读者最终拿到的是几份互不相干的正确材料,还是一项能够检查的知识成果。论文写作的劳动,便大量发生在这种连接、取舍和统一之中。
百工之事——《孟子·滕文公上》
“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孟子与陈相讨论许行,在这里谈到分工。论文劳动也依靠许多不能由一个人同时做好的事。有人维护设备,有人取得材料,有人形成模型,有人核查证明,有人组织文章。分工若能保留各部分之间的联系,成果便可以共同形成;联系丢失,主要写作者便可能成为最后承接全部缺口的人。
写作所用的材料有不同材质,不能都按文字的办法加工。数学材料的前提和量词决定推论范围,换一种叙述不能抹去条件。数据材料受到采集、清洗、样本和测量误差的约束,漂亮图形不能消除缺失。代码材料需要明确实现对象、运行环境和版本,能够运行还不表示实现了正确模型。图表通过取样、坐标、布局和标注让关系可见,这些选择也会改变读者看到什么。语言材料则安排指称、因果、条件和语气,将一种可能说成已经发生,便会改变知识主张。
此外,已有文献提供比较的起点,工程事实使抽象有依据,不利结果和失败记录帮助确定边界,贡献记录与目标场合的要求使文章能够交付。它们各有用途。少了某一类,常会使另外的材料被迫承担过多责任:用文献数量代替知识比较,用场景描述代替模型依据,用更多正面实验遮住一项未解决的反例。
材料是否成熟,要看准备把它用在哪里。初步计算足以提示一个方向,却未必足以形成核心结论;一次可重复运行可以支持实现检查,却未必能支持统计判断;一个公开数据集可以供探索使用,进入论文时仍需说明版本、许可和处理过程。成熟程度随着证据责任改变。作者可以使用初步材料,但应使文章中的位置和措辞与它的状态相称。
交接一个结果,也应当交接使它可理解的关系。只给出一张图,接收者往往还不知道图来自什么设置、用了哪一份输入、进行了哪些处理、能够支持哪一句话。图的生成材料、前提、来源和用途若一并保留,主要写作者就能检查并使用它;这些关系只能靠猜,后续劳动便会变成重新调查,甚至重复生产。
一项材料从前一研究进入后一研究,它的位置还会变化。已经证明的定理,可以成为本篇使用的工具;本篇形成的数据集,可以成为后续工作加工的对象。生产资料中的对象与工具,由具体活动来区分。把所有东西都归入“现成资源”,容易忽略重新使用所需的核查、适配和维护劳动。
因此,写作得以开展,还需要几项实际条件。首先,责任应当伴随相应的决定权。主要写作者至少应当能够提出范围调整、指出材料缺口、参与关键主张和投稿目标的决定。如果他承担交付责任,却只能接收不断变化的指令,返工就很难通过个人努力消除。
其次,输入需要足够可靠。合作研究可以存在不确定性,但不确定性须能被看见:哪份数据仍待核查,哪项证明还没有完成,哪位参与者能够解释一项设置,什么时候能够作出决定。材料有缺口,并不总是组织失败;明知有缺口却仍按完整材料要求别人按时交稿,才把上游风险压到了写作者身上。
指导也应具体到能够改变工作。“创新不够”“故事不好”“再做一些”,如果始终不落到问题、比较、主张或证据上,博士就只能反复试探。有效指导可以指出,现有对象与目标问题不相称,最近邻比较缺了哪一项,哪个结论超出了证据,某个实验能区分什么。参与指导的人也在承担判断劳动,这份劳动需要时间和责任。
时间、资源和风险同样要有安排。一个新增道路试验可以提高文章价值,却会增加成本、期限和失败可能。若它用于支撑现有稿件已经提出的道路有效性主张,便要认真处理这项证据缺口;若原稿只承担模型中的性能判断,新增试验则可能使任务扩展为另一种论文。采用后一方案,需要重新安排资源和完成时间。范围的变化应当进入组织决定,不能只进入博士的加班。
最后,劳动应当获得可辨认的回报。回报包括适当署名、成果使用、训练和独立能力的增长,也包括参与后续机会。一个人长期维护团队平台,却始终没有可用于自身毕业和职业发展的成果安排,个人前途与团队积累之间就出现了冲突。将维护工作称为“锻炼”还不够,需要看它是否实际带来能力、成果和机会。
有关博士培养的调查也提示了这种关系。谢鑫、陈洪捷、沈文钦对2021年博士毕业生的调查分析,在摘要中报告了项目参与、学术交流以及学位论文和发表压力与能力自评增值之间的不同关联。4它不能替某个博士解释全部经历,却提示我们,投入量之外,还应考察投入在什么安排中发生,得到了怎样的指导和训练。
责任与决定权、可靠材料、具体指导、可承担的时间资源、公平回报,构成了写作劳动的基本条件。条件之间也会相互补偿或相互恶化。好的指导可以减少无效尝试,却不能凭空补出缺失的数据;充足算力可以加快计算,却不能决定文章应该回答什么。工作安排需要辨明当前缺的是哪一种条件。
披文以入情——《文心雕龙·知音》
文章完成之后,仍要经过别人的阅读。作者希望读者理解的内容,与读者实际获得的内容,中间有一段需要认真对待的距离。
作者声音首先形成于判断。作者要决定什么值得问,哪些材料足以支持一个回答,结果意味着什么,结论可以说到哪里。句子中的强弱、图表的取舍、相关工作的比较,都在显出这些判断。频繁使用“我们提出”,并不能代替它们;清楚而克制的表达,也完全可以具有鲜明的声音。
声音同时意味着可追问。别人能够根据文章指出问题,作者能够解释或修正自己的选择。一篇集体署名的论文,需要形成共同承担的论证。某项计算由谁完成,某项前提由谁核查,某句核心判断由谁确认,关系越清楚,后续反馈越容易进入实际工作。
福柯在《什么是作者》中讨论“作者功能”:作者名参与文本的分类、归属和流通,作用随文本类型与制度而变化。5这使我们能够进一步追问论文署名的现实作用。署名将文字归于一些可以被识别的人,也使文章进入信誉和资格的积累。对博士而言,被列为作者、承担了主要生产、获得了某种考核认可,是需要分别说明的事。
贡献说明可以帮助保留这种区别。NISO的CRediT将概念形成、方法、软件、数据管理、验证、初稿写作、审阅修改等贡献分开描述。6这样的记录能使一部分被集体署名掩盖的劳动得到辨认。它仍需结合实际作者资格和成果认定规则使用:列明做了什么,可以支持分工和讨论,具体署名、责任与回报还要作出决定。
文章面对的读者也各不相同。导师可能首先判断它与团队方向的关系,合作者关注自己的材料是否被准确使用,编辑判断范围和读者价值,审稿人检查增量与证据,后续研究者想复用一个结论,工程人员则可能追问它在什么条件下能够帮助选择。稿件需要有一个主要读者路径,同时给这些不同用途留下足够依据。
这使写作发生在生产、传播、使用和反馈的整个关系中。生产阶段组织材料和论证;传播阶段通过期刊、检索、标题、摘要和图表进入读者视野;使用阶段有人将结果纳入新的推导、比较、设计或教学;反馈阶段,误读、批评、复现和新条件又改变作者对成果的认识。每个环节都有自己的条件。传播范围大,不表示每一种使用都合适;材料能够复用,也不表示读者一定知道其限制。
霍尔在电视传播的编码与解码研究中,强调制作和接收处于相连而又各有条件的环节,制作方的意义组织不能保证接收方作出同样理解。7把这个问题带到论文阅读中,便能看见只检查“我已经写了”还不够。作者需要通过实际反馈知道,别人从文章中恢复了哪一种问题,是否把模型中的结果理解成了道路保证,是否把例证理解成了证明。
这样的反馈,可以很具体。让一位未参与研究的人依据摘要说出对象和增量,让合作者根据图注说明证据范围,让相关读者指出哪个环节仍使他无法判断。这些反应提供的是接收的证据。作者自己觉得顺畅,自动工具给出好评,都不能完全替代它。
不过,作者与读者并不总在对等的位置上。布迪厄分析科学场域时,将科学权威中的技术能力与社会力量一同考察。8在实际论文生产中,资历、声誉、资源和发表经验会影响谁的话更容易进入决定。博士指出一个关键缺口,可能需要花许多时间解释;拥有较高权威的人要求增加一个目标,却可能很快改变整项工作。
这种不对称需要通过实际关系来判断。权威可以提供有分量的指导和合作条件,也可以使尚未充分说明的要求获得执行。作者既要对意见作专业判断,也要处理它所具有的组织效力。有时需要修正结论,有时需要说明为何维持当前范围,有时需要让团队明确选择及其成本。文章的知识责任与劳动者的处境,在这里交会。
于是,读者参与写作,并不只是作者事先想象一个抽象的“评审”。读者有具体用途,能提出具体问题,也拥有不同的决定权。写作将成果送入这些关系,反馈则帮助作者知道自己的回答实际怎样被理解、判断和使用。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庄子·养生主》
博士常处在一种奇特的要求中:还需要知道更多,还需要把方法做得更完整,还需要补上更广的验证。每一项要求单独看,都可能有理由;连在一起,劳动却可能始终得不到终点。有限的人,要不断追随尚未完成的知识。
要理解这种要求,可以先区分论文中的三层话语。学科话语规定什么对象能够被讨论、什么证据能够支持判断;文体话语将这种判断组织为引言、方法、结果和讨论等形式;制度话语则把成果纳入水平、资格、绩效和期限。三层在同一篇文章中相遇。说“还不够”,可能是在指出一个真实缺口,也可能是在要求一种更有竞争力的形态,或者是在说明当前成果无法满足某项考核。
拉康的四大话语,使我们能够进一步考察命令、知识、主体和欲望之间的关系。在《研讨班XVII》中,这四种话语通过位置的变换构成:谁以什么发起关系,面向什么对象,背后由什么支撑,又产生什么。主人话语、大学话语、癔症话语和分析家话语,是四种关系的组织方式。9
这里的“知识”指成体系的知识,“主人能指”指起组织和命令作用的标记,“分裂主体”指在能指关系中形成、又无法由一个名称完整代表的主体,而“小客体a”涉及使欲望继续运转的原因和剩余。四者在不同位置中取得不同作用。“大学话语”中的大学,也不能仅凭一座校园或某个职业来辨认;要看知识怎样取得权威,又在怎样的要求下运转。
论文生产与大学话语有密切联系。在发出要求的位置上,知识和专业标准组织劳动:必须使用恰当模型,完成比较,给出验证,形成可发表的结论。这些要求有真实的学术内容。同时,背后可能有一个不再解释的指令:达到某种水平,满足某种指标,继续产出,成为合格的研究者。知识以客观、充分的面貌发出要求,研究者则被持续加工,形成能力,也在无法完全满足要求时感受到自己的不足。
拉康谈大学话语时,专门触及知识背后的“继续知道”的命令。这一分析用于眼前处境,提醒我们查看两件事:哪些追加要求由当前结论的证据责任产生,哪些要求则从成果竞争和身份认定进入研究。前者可以明确列出缺口,后者需要明确目标和选择。如果二者始终混在一起,“更科学”就可能为每一次范围扩大提供一张无需重新议定的通行证。
主人话语使另一种关系显出来。一个组织性的标记发出命令,已有知识被调动来工作。在课题组中,某种期刊等级、项目名称或期限,可能占据这样的组织位置。“这篇必须做到这个层次”,会使选题、试验和写作重新排列。命令者自身并不因此拥有全部知识;执行也会产生超出原计划的剩余和新的欲望。完成一个目标之后,下一目标可以再次出现,成果竞争由此继续。
主人话语与大学话语之间常会转换。最初是一个明确决定,随后转成一套专业要求;再往后,人们只讨论怎样满足要求,而不再讨论最初为什么选这个目标。将决定重新指认出来,可以恢复选择的责任。需要投更高目标期刊,便说明它带来什么用途、要求什么投入,以及哪些参与者愿意共同承担。
癔症话语从主体的裂隙出发,向权威发问,促使新的知识产生。博士发现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成为被要求的“好研究者”,开始追问:究竟怎样才算贡献,为什么已有成果总不够,谁决定这些标准?这种质疑可以使原先隐去的规则进入讨论,也可以推动新的研究问题。
质疑同样可能进入另一种循环。作者不断要求权威给出最终答案,希望找到一个绝不会失败的方法、一个一次制定便永远适用的流程,或一条保证自己被认可的规则。得到答案后,又发现它不能包办新的情形,于是继续发问,继续寻找。知识不断增加,当前文章仍未形成。这与我反复修改生产流程的经历有相通之处:规则可以改善劳动,却无法替我承担每一篇文章的判断。
分析家话语则让欲望的原因占据发起关系的位置,面向分裂的主体。知识处在支撑这一关系的位置,新产生的组织性标记则来自主体的工作。借这一关系观察论文劳动,可以暂缓替作者给出所有答案,让他辨明自己正在承担什么问题,为什么接受这一目标,以及什么代价已经不能继续承担。这样的提问可以改变他组织工作的依据:这篇文章当前应该完成到哪里,哪些工作另立任务,哪些认可值得争取。
这种转向仍要回到材料和行动。说清个人所欲,并不能使一项缺证的结论成立;说清劳动限度,则可以决定是否缩小结论、调整目标或停止某种探索。研究者逐渐能够承担这些决定,写作也就从“满足一个总在后退的要求”,转向“形成一项可以公开负责的回答”。
四种话语会在同一项工作中移动。团队需要明确决定,专业知识需要展开,主体的质疑需要得到回应,问题有时还需要重新形成。观察它们的动态,是为了辨明当前关系怎样组织劳动,并找到可以改变关系的具体决定。有限的生命不可能完成无限的知道,但可以在明确范围内,把一项重要的判断做得更可靠。
知止不殆——《老子》第四十四章
一篇论文应当在哪里停下?我现在愿意用这样一句话回答:
一篇达标论文可以承担一个有限而实质的问题推进。它需要把这个推进做完整,并让目标共同体有充分理由认可其价值。
有限使任务可以承担,实质使任务值得承担,完整则使结果能够交给别人判断。三者需要同时成立。范围很小,却没有产生新的可靠判断,仍然不足;结果看起来重要,关键证据却尚未齐备,也不能交付。缩小范围有时恰能提高质量,因为作者终于能够在选定范围内承担全部必要责任。
达标因而需要逐项检查,不能只看文章有了多少节、多少图和多少实验。首先看问题:它为什么值得目标读者关心,已有工作已能回答什么,本文新增的判断在哪。背景宏大而增量不明,或者技巧新颖而问题无分量,都需要重新定位。
然后看对象。定义、模型、数据和结论是否在谈同一件事?车辆队列的逐频表现与全频表现,局部配置与随机总体,模型中的性能与道路中的效果,不能在论证中悄悄互换。每一处转换都要有依据;没有依据,就维持原边界。
第三看增量。新模型、新算法、新实验是成果的可能形式,读者仍需要知道它改变了什么判断。与最接近工作相比,本文增加了哪个适用条件,揭示了哪种风险,给出了何种设计能力,或者识别了什么限制。新名称和新组合只有承担这些作用,才成为可说明的贡献。
第四看证据。主要主张是否有相称的支持,关键前提是否经过核查,比较是否公平,数据和实现是否能追溯,不利材料是否得到处理。支撑不足时,可以补充研究,也可以缩小主张;用更强的语气补足较弱的证据,会使文章失去可靠性。
第五看解释。读者不仅要看见结果,还要知道它为何有这样的意义。一种性能改善由什么产生,何时会失效,一项近似在哪些条件下有用,哪些现象目前仍不能解释。讨论应当说明结论能用于哪些判断,也给后续工作留下可继续检查的地方。
第六看表达。读者能否恢复文章的问题、对象、推进和边界,图表能否承担它被安排的工作,术语和符号是否一致,摘要与结论是否准确。表达上的清楚,要求内容关系已得到处理。若作者自己还无法区别两种事件,任何润色都难以使读者取得准确判断。
第七看交付。稿件、参考文献、图表、必要材料、作者决定和目标场合的要求是否齐备。IEEE的公开评审说明将范围、原创性、技术有效性和表达等纳入判断,实际投稿还需完成相应文件和流程。10专业上可成立与手续上可交付,相互联系,又各有具体工作。
第八看制度用途。个人需要的成果类型、署名、单位、日期和发表状态是否满足有效要求,认定是否已经发生。论文进入制度之后得到什么,应当依实际记录判断。知悉这件事,并不削弱知识责任;它使劳动的目的完整显现。
这八项要求中,有些是不能由其他优点补偿的。对象错了,更多实验不能补偿;证据造假,表达清楚不能补偿;成果不满足某项个人资格条件,团队评价很高也不能自动将其计入。验收需要看具体缺口,而非把所有长处和短处加成一个总分。
与此同时,完成有不同层次。一个可讨论稿,能让人看见问题、候选论证和重要缺口;内部交付完成,表示当前约定劳动已交给接收者;投稿就绪,表示依据当前目标已完成必要核查和作者决定;已接收、已发表,则需要实际的期刊决定或出版记录;成果用于学位或聘期考核,还需要相应认定。
这些状态中,同一项劳动可以已经完成,整体稿件却尚未就绪。一位合作者完成证明核查,不必等待另一份数据才能获得这次劳动的承认;主要写作者完成本轮结构修订,团队也可能仍未决定投向。保留分项交付与整体状态,分工才有意义。只用论文最后有没有接收来判断所有人的全部投入,会使外部依赖和已完成劳动一并模糊。
反馈也需要分别处理。原任务中的错误,要修复;现有结论暴露出的必要证据缺口,要补研究或改结论;新增对象和更高目标,要决定是否采用并重新安排;几种都能成立的表达取舍,则应根据读者用途和作者判断稳定下来。同一句“还不够有说服力”,需要先落到其中的具体问题。
拒稿同样是实际结果,却还要看它提出了什么理由。范围不合,可能需要调整投向;增量不足,需要重审问题和比较;真实错误,需要修正受影响的结论;意见基于误读,则需要检视稿件是否给出了足够清楚的依据,再作适当回应。拒稿可以改变判断,也可以改变路线,不必自动抹去此前已经形成的全部知识和劳动。
“知止”在这里有明确依据:选定问题已得到当前证据能够支持的完整回答,关键缺陷已处理,剩下的是另一范围的工作或继续发展的问题。接受新的有效批评,文章当然可以重新打开。一个完成点并不许诺永不修正,它让当下的成果可以交付,让下一项劳动有自己的条件和责任。
事有终始——《大学》
回到我的经历,方法先行的困难,已不只是方法选错。一个抽象方法成了生产活动的中心,我便不断替它寻找对象和用处。应用承担的任务,是证明这项投入没有白费。于是,对象是否重要、问题是否明确、共同体如何判断,都容易退到后面。花在方法上的时间越多,调整方向反而越难。
等到我转而依赖成熟的实验结果,这个关系并没有完全改变。我先积累能写的材料,再寻找可以容纳它们的文章。结果的出现带来了希望,也容易使我略过一个更费力的判断:这些结果到底共同回答了什么?某个设置下成功,不等于已有一项值得公开承担的贡献。文章若只负责把成功包装起来,写作的关键劳动便仍然没有发生。
流程的反复迭代,则使另一种希望显了出来:也许有一套足够完善的办法,能将尚不清楚的判断自动变成稳定成果。我加步骤、加验收、加格式,流程逐渐复杂,实际稿件却未必相应改善。现在看来,流程最应承接的,恰是对象、问题、证据、责任和完成点这些已作出的判断。判断没有形成,程序便只能规定如何继续忙碌。
不过,返工和低产还需要看具体原因。经验不足会增加试错,研究难度会延长探索,上游材料会阻碍写作,目标变化会使已完成工作重新打开。不能仅凭流程改了很多版,就将一切归于个人迷失。需要检查的是,每次调整究竟处理了什么困难,是否使实际稿件或劳动条件得到改善。
这也决定了怎样使用劳动指标。成果指标记录发生了什么交付和外部事件;质量指标说明哪项影响判断的问题得到解决;组织指标则说明材料、决定、分工和范围怎样促进或阻碍工作。三类信息放在一起,投入、责任和结果之间的关系才较为可见。
| 本轮发生的事 | 成果与质量怎样变化 | 劳动安排需要看什么 |
|---|---|---|
| 收缩一项过强主张,完成正文和图注修订 | 新稿已交付,结论与证据更相称 | 后续任务是否仍按旧范围要求 |
| 计算没有得到预期的正面结果 | 排除了一种可能,保留了可核查的不利材料 | 原探索是否已有停止条件,是否值得另立问题 |
| 关键数据尚未取得 | 相应结论还不能交付 | 谁能取得输入,等待期间哪些工作可以独立开展 |
| 稿件被拒后调整投向 | 外部结果改变,需依据理由决定是否实质修改 | 新目标、期限和必要投入是否重新明确 |
字数、图数、实验次数、代码行数和流程文件数,能说明某些工作量,却不能独立说明质量。稿件变短,可能是删除了无关材料;没有新增实验,可能是终于区分了两种概率事件;一次失败计算,可能阻止了一个错误结论进入正文。若指标只奖励数量,这些进展反而容易失去位置。
记录进展可以很简单:本轮改变了哪项判断,根据在哪里,还有哪项工作会影响结论,下一决定由谁作出。有需要时再补充时间和资源。这样的记录既让实际劳动可见,也能帮助下一步安排。若它逐渐成为持续监视每个动作的办法,新的指标便又会开始挤压原来的工作。
下一篇论文开始时,我所需要的,也许只是一份能够共同理解的任务说明。它应当说清目标读者与成果用途,研究的问题和对象,准备形成的有限推进,已有材料及重要缺口,需要的资源和参与者,以及谁决定范围、交付和成果分配。未知部分可以明列,预期结果保留开放,个人的期限与认定要求则依据实际规则安排。
例如,针对前面的队列问题,可以这样说明:在固定前车跟随关系、选定的稳定线性时不变模型及参数分布下,研究有限队列的整体频率响应幅值达标概率。现有材料包含模型、逐频计算和可重复仿真,需要核查从逐频判断转到全频事件时的依据。文章目标是形成对这一整体事件的可靠判断,并解释其与配置选择的关系。道路有效性目前另需证据,若要扩展到该范围,应另行决定试验、资源和时间。
这段说明还需与团队补全分工、验收、署名和个人成果用途,但它已经能够帮助选择工作。下一次计算要解决哪项概率判断,下一幅图要使哪种关系可见,下一轮阅读要完成哪一组最近邻比较,都有了可以回到的对象。如果新的材料使原问题失去价值,也能够据此调整或停止,而不必继续为已有投入寻找包装。
这份说明应当成为共同约定。团队和指导者需要承担相应的资源、判断与验收责任,主要写作者则在这些条件下完成自己的工作。把组织关系说清楚,才能使新的生产观念进入实践。个人可以先改善问题和材料的组织,但任务何时改变、成果如何分配、已经完成的劳动能否被承认,仍需参与者共同决定。
一项工作有终始,意味着开始时有值得承担的任务,进行中有可以修正的判断,结束时有能够交给别人的成果。成果之外还会有问题,研究者也仍要继续学习。论文生产可以在这样的有限完成中积累:一篇文章将某项判断推进一步,保留它的条件与边界;下一篇再从新的材料和问题开始。
对我而言,生产观念的拨乱反正,应当落实到这样的变化上。我的力气不再只有“多做一些”的去处,而能用于一个明确的对象、一项有分量的推进和一份完整的回答。写作把它们联结起来,也让我逐渐看清,自己在怎样的关系中劳动,已经完成了什么,还准备承担什么。
Footnotes
-
主标题及末节所引,见《礼记·大学》首段。节题均采用连续原句,按简体显示;其余原文可回查《诗经·北山》、《文心雕龙·知音》、《神思》、《附会》、《孟子·滕文公上》第四章、《庄子·养生主》及王弼本《老子》第四十四章。这些古典语境为本文的观察提供参照,现代论文劳动的判断则由正文中的实际关系和理由承担。 ↩
-
Karl Marx, Capital, vol. 1, chapter 7, section 1: “The Labour-Process or the Production of Use-Values”。本文采用劳动过程的基本区分,讨论论文生产的对象、资料和实际组织关系。 ↩
-
教育部、科技部,《关于规范高等学校SCI论文相关指标使用 树立正确评价导向的若干意见》,2020年,清华大学图书馆保存的教育部通知网页PDF,尤见第九条。中国地质大学(北京)2026年招聘启事,2025年12月29日发布,预聘安排及考核部分。本文将政策表述与具体安排分别作为材料,不由单个学校推断全国统一规则。 ↩
-
谢鑫、陈洪捷、沈文钦,《学术训练环境对博士生科研能力增值的影响——基于学科差异的视角》,《研究生教育研究》,2023年第4期,DOI:10.19834/j.cnki.yjsjy2011.2023.04.01。此处使用其摘要报告的关系,不作对个人经历的因果解释。 ↩
-
Michel Foucault, “What Is an Author?”,见所链接文本有关作者功能、文本归属及流通的讨论。本文对博士署名、生产贡献和考核用途的区分,是据此展开的现实分析。 ↩
-
NISO,CRediT Contributor Roles Defined。贡献角色用于描述参与者做了什么,具体作者资格和制度认定仍需依据相应规则。 ↩
-
Stuart Hall, Encoding and Decoding in the Television Discourse, 1973,尤见开篇有关生产、流通、使用及反馈环节的讨论。将制作与接收的区别用于论文阅读,是本文的转用。 ↩
-
Pierre Bourdieu, “The Specificity of the Scientific Field and the Social Conditions of the Progress of Reason”, Social Science Information, 14(6), 1975, pp.19–47,尤见开篇对科学权威与场域关系的分析。 ↩
-
Jacques Lacan, The Other Side of Psychoanalysis: Th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Book XVII, trans. Russell Grigg, W. W. Norton, 2007。话语位置见开篇诸讲,大学话语与知识命令的展开尤见pp.104–106。本文用四种话语分析论文劳动中的关系及其转换,具体的期刊、任务和流程例子由本文提出。 ↩
-
IEEE Author Center,About the Peer Review Process与Checklist for Submitting Your Article for Peer Review。这些公开要求提供判断参照,具体稿件仍需经过目标场合的实际评审。 ↩
评论
登录 GitHub 即可参与讨论。 在 GitHub 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