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涉及第一季的完整情节。
卡萝尔把新写的一章小说拿给佐西娅看。这个早晨,故事里的爱情对象也改成了女人。人物怎样相遇,设定怎样圆过来,两个人都肯认真商量。经历了死亡、暴怒、实验和一座空城,生活又有了一件不必急着拿来拯救世界的事。
这件小事却使《Pluribus》的冲突更难分辨了。卡萝尔是一位畅销小说作家,也是极少数没有被“合一”的人。一段来自太空的信号改变了地球:无数人经由生物连接,共享记忆与知识,以同一个“我们”行动。她的伴侣海伦死于这场变故,合一者则向她展露善意,愿意照料她,满足她的许多要求,也希望她最终加入。她要找回原来的人类;从这个新世界来到她身边的佐西娅,却逐渐成了她的爱人。
若将这一切都看成骗局,故事便容易许多:只须等卡萝尔恢复警惕,便能把温存一笔勾销。但第八集的新章不肯配合这个答案。亲吻之前,她已经声称自己重新开始写作;亲密之后,写作、分享和修改又确实成为两人生活的一部分。休息、陪伴,乃至她原有的创作冲动,都可能参与其中。爱情没有独占使她复笔的功劳,合一的危险也没有抹掉这一章小说和这段相处的分量。1
她得到的东西是真实的。她拒绝的东西也不会因此失效。
这比“用幸福换自由”更难分辨。那句话仿佛已将两样东西称好重量:一边是可享用的舒适,一边是不应出卖的自己。可是,能休息、能写作、能爱人,本来就是自由的一部分;而那个愤怒地宣称自己不受支配的卡萝尔,也曾支配过别人的身体。《Pluribus》最值得细看的,正是爱如何使反抗变得困难,又如何使反抗不再能够照旧进行。一个人爱上了自己要反抗的世界,未必只是败下阵来。她可能终于不能再把这个世界看成一块可以不计代价地拆除的障碍。
不然则已——《庄子·达生》
失去海伦,卡萝尔失去的远不止一个听她说话的人。海伦曾与她一道维持起居、职业和习惯,知道她对自己的作品既依赖又鄙薄,也知道那些不便拿给公众看的部分。死亡切断了这样的相处,房屋、道路和作品却都还在。熟悉的生活留在原处,她已经不能照旧过下去。
合一者偏偏保存着海伦的记忆。陌生人能从死者的往事中回答她,既近于安慰,也近于冒犯。往事可以答得分毫不差,海伦却不能再听她说此刻才有的话了。她的缺席并非一项待补的数据:此后无论发生什么,卡萝尔都不能再同她一道经历。佐西娅到来以后,她们的相处也须在海伦不会回来的日子里开始。
她们有了可以一起度过的白昼,有了谈话、游戏、亲近,也有了书稿。卡萝尔不必每天都将反抗者的身份举在头顶。一个人长久地为了撑住自己而耗费精力,终于可以歇下来,不再事事自持;这份松弛自有可爱之处。
反对合一,很容易在这里偷偷借来一种苦行标准:越难受,越说明没有被同化;越孤独,越说明内在还有一块不可收买的地方。照这个标准,所有使人安顿下来的东西都将可疑。好饭、热水、朋友和爱情,都得先证明自己不会削弱人的反抗。人的一生于是成了一项永不结束的警戒任务,休息也须向警戒报账。
然而,人也要有余力,才谈得上怎样使用自己的自由。饥饿会占满思想,疾病会缩窄行动,长久的恐惧能使一个人连自己的话也说不完整。减轻这些负担,可能使他更能感受、制作、思索和决定。接受帮助的人无需先声明自己不爱这份帮助,才有资格判断它。
《庄子·达生》里的梓庆削木为鐻,给了这种经验另一种说法。做成的器物使人惊异,鲁侯问他有什么法术。他却先讲怎样静心:不把赏赐爵禄放在心上,继而忘掉毁誉、巧拙,最后连自己的形体也忘了。若只取“忘”字,仿佛一切精神活动都要在这里消散。原文却接着写他进入山林,察看木材,等到材质与将做的器物相合,才动手;“不然则已”。2
他忘掉了自己,木头却更分明了。什么时候可做,什么时候应当不做,仍须由他辨别。放下赏罚和自我估量,竟能让这番辨别少些搅扰。“不然则已”尤其要紧:器物要做成,也得先辨木材是否相宜。
这段寓言紧接着又写东野稷御马。进退、转向都合规矩,表演漂亮,庄公还要他继续回旋。颜阖却看出了马力将尽。后来果然出了问题:动作仍可整齐,身体已经不能承受;越能完成要求,越可能被要求下去。两段放在一起,顺畅便不能独自说明什么。须看这种顺畅使谁更能做事,又使谁难以停下。
回到卡萝尔的新章,也就不能只问她是不是还在反抗。一个作者若能暂时放下“我配不配做作者”的审问,便可能腾出心力,照料虚构的人物。作品不再只是一张用来评判她的成绩单,还可以是她正在制作、愿意交给别人看的东西。新世界提供了这番制作与交流的条件;这些条件怎样帮助了她,也会进入她对此后生活的判断。
小说也有它自己的尊严。它可以取悦读者,可以处理作者仍不完全明白的欲望,可以让一段经验换一种安排继续生长。它无须每一页都反对合一,才算卡萝尔还在说自己的话。倘若我们只肯把调查记录、逆转方案和抗议标语算作有意义的书写,倒是先替她决定了作家唯一可以服务的目的。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庄子·齐物论》
这份交流还有一个出人意料的前提:合一者保存的,并不只有赞美卡萝尔的声音。
第四集谈到卡萝尔的小说时,拉里能够借读者 Moira 的经历说明,那些书曾对一个具体的人有什么用处。卡萝尔继续追问,又听见海伦对她的作品和另一部书稿的不同评价。评价并不整齐,集体也没有把彼此不相同的判断修订成一份折中的书评。它可以赞赏,又可以报告不赞赏;可以记得一部书给予某个人的帮助,也记得亲近的人并不因此将它视为好作品。3
可怕的统一,通常被想象得很贫乏:人人只剩一个表情,只说同一句话,姓名、嗜好、往事逐一删去。第四集的不同书评却让我们看见,统一行动与内容丰富可以并存。这个世界知道许多人曾怎样不同,甚至能准确报告他们彼此冲突的判断。
这种丰饶对卡萝尔不是无关紧要的。一个作者可能长久困在两种评价之间:市场说你成功,某个更严厉的目光说你不过如此。两者都以作者为中心,都在裁定“我是怎样的人”。Moira 的经验带来了另一个问题:书到了别人手里,进入过怎样的生活?作品的意义不再完全等于作者的高低。她不必先解决自己究竟属于哪一等作家,才有理由继续写。
意见留存下来,持有意见的人往后怎样说话,却还需要另问。档案可以记下两个人的分歧;生活中的两个人则可能因下一次交谈,把分歧改成先前未曾想到的问题。准确复述旧判断,使过去得以接续;原先的判断者还能为新事情犹豫,偏离自己,承担一项未经安排的选择,才使这段接续有了尚未写定的后来。
这个区别须由剧中的行动来判断。普通人也说“我们”,共同生活无需每句话都列出所有异议;复数的自称,不能独自决定里面有没有能发问的人。第一季展示了生物连接、统一行动和仍在推进的合一目标,也展示了许多个人差异被调用。但能使这个目标改向的内部争论,尚未进入我们的视野。可批评的是已经显出的目的与行动关系;集体内部是否还容得下别种主体性,则仍有待辨认。
为什么一份完整的人格资料仍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布鲁斯·芬克解释拉康时,将主体同个体、意识中的自我,以及句子里的“我”分开。4 个体可以由身体来辨认,自我可以用一套履历和性格来叙述;主体所牵涉的,却是这个人怎样面对自己说出的话、从别人那里接过的要求,以及二者不能相合之处。会背出自己的全部履历,并不就能消除这样的缝隙;一时说不清“我为什么如此”,也不会使一个人就此不在。
我们借来的名字、学会的语言、从别人那里接过的期待,都先于某些看似最私人的愿望。作家想成为“真正的作家”,这里面的“真正”已含着一整套他人的尺度。恋人问“你爱的是不是我”,也不是在索取一份身体特征与人格属性完全匹配的报告。他要知道的是,在这些可以说出的理由之外,对方怎样卷入了这段关系,而自己又在其中成了怎样的人。
因而,主体也不是藏在全部关系背后的一小块原装材料。将依赖逐层剥去,人连使自己成形的语言与经验也会失掉。他就在这些关系中成为自己,也在同这些关系不能完全相合时发问。一句多年用来说明自己的话,忽然说明不了自己;一个一度认定的愿望,做成以后却不能使人安顿。添上几条资料,可以改正误解,却未必能替他回答:我为什么仍须成为这套说法所要求的人?
这番追问在生活改善以后仍然有意义。买得到所需的东西,吃得饱,也得到了爱情,一个人仍可以重新面对自己的愿望:我确实要过这个,现在还要不要?我因你而改变了,为什么还得走向原先的结局?人为制造匮乏,只给这些问题增加可免的折磨。值得保留的,是重新判断愿望、改变关系的余地。
合一的危险,正在这份余地是否还在。它可以保存各人的记忆,理解他们的口味,为各不相同的愿望安排细致的服务。你爱这一种食物,怀念那一座城市,记得一段旁人没有经历的童年,这些都不必删去。可是,若这些差异只能帮助既定目标更有效地实现,丰富便没有带来改向的可能。人人的不同得到了照顾,“我们”最终要走到哪里,仍未因这些不同而改变。
知我者,谓我心忧——《诗经·王风·黍离》
卡萝尔问佐西娅,属于她自己的喜好是什么。她要找的是一个小写的“你”,不是每次开口都能代表全人类的那个“我们”。佐西娅于是讲起童年的地方,也谈到芒果冰淇淋。这段回答里,有一个身体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有可以说出的口味。它们使“你”暂时有了可辨的轮廓。1
这一问很动人,也很容易把批评带偏。仿佛我们只须从佐西娅身上找到几项独有的属性,便可证明真爱尚存;如果发现别人也能说出同样的往事,便应将爱情判作假货。如此一来,爱情竟有些像保管一件不可复制的藏品,最重要的品质是别处没有。
共同拥有并不自动取消亲密。两个人喜欢同一首歌,它不会因此失去对他们的意义;许多人都能理解一部小说,也不使其中某次阅读变得不真实。人同人亲近,靠的还包括发生过的相处:这句话在什么时候被说出,谁当时正在难过,谁听见以后做了什么。知识可以被转交,已经共同度过的时间却不能倒过来变成从未度过。
共同喜欢一首歌,当然不能说明共脑怎样改变了人。它能帮助分辨的,只是两项常被混说的判断:佐西娅的记忆可由别的身体调用;卡萝尔与佐西娅已经度过的时间因此全不作数。前者并不能推出后者。相处是否真实,原来的佐西娅以何种方式继续存在,各有需要回答的部分。
眼前的身体尤其不能因此退场。佐西娅会受伤,合一者会请求抢救她;这些后果发生在这个身体上。同她相连的人再多,记忆再容易转交,也不会使这个身体所受的伤害变得无关紧要。身体需要照护,不必等意识哲学先作出判决。一个人能否被随意处置,比他的人格资料是否独有更迫切。
佐西娅是否以自己的欲望爱着卡萝尔,却不能由这项照护义务一并判定。第一季留下的有情话语与亲密行动,既可能出于真切的爱,也可能服务于集体使卡萝尔加入的目标。两者还可能同时发生:一个人认真照料另一个人,却坚信对方最终必须接受自己认定的好生活。真诚可以使这项要求更有力量,并不会自行将它撤回。
于是,问题从“你还有没有我不知道的秘密”,转到“我们相处以后,还能怎样改变”。缺少信息,可以问;少些误会,通常是好事。恋人之间更深的未知,是这段关系尚会使彼此成为怎样的人。即使我熟悉你的每段往事,你此刻的话仍可能改变我。若连这样的改变也不容发生,认识就只剩下把你的资料做得越来越精确,相处却始终沿着我的答案进行。
卡萝尔要找的小写的“你”,到这里才显出资料之外的分量。她要的不只是从“我们”的记忆里抽出一份名为佐西娅的档案。这段相处能不能对佐西娅有所要求?爱过以后,有没有什么原先必须发生的事,现在可以不发生?所谓具体的你,也包含着你能怎样回应一个共同的后来。
这问题也会反过来问她。她能否允许眼前的佐西娅,不只是恢复原有人类所必经的一道关卡?如果佐西娅的好生活与她想恢复的世界不同,她肯不肯认真面对这一不同?爱无法提前解决争执,却会使“对方不过是错误世界的一部分”成为越来越难说出口的话。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孟子·公孙丑上》
第四集里,卡萝尔为了获得关于合一的答案,给佐西娅用药,又阻止别人介入。她高声捍卫自己的 agency,自己的行动权。佐西娅后来心搏停止,合一者甚至要先征询能否抢救。3
她要追问的确是大事:人类究竟发生了什么,有没有逆转的可能?集体的善意不能代替回答。但药物影响着佐西娅的身体,抢救也须等待卡萝尔首肯;追问的重要,便同这项等候正面相撞。她要掌握自己的行动,别人却可能因此失去活下去的机会。
这里,“尊重我的选择”已经转成了“让我的选择优先”。发出命令的人有行动的自由,承受后果的人却难以中止这项行动。周围人越认真遵守,她所处的位置便越值得追问:他们在尊重卡萝尔,还是已经将佐西娅能否获救的决定也交到她手里?个人的行动权若伸展到这一步,保护个人便开始容纳支配别人。
合一者随后撤离,留下空城。卡萝尔仍有物资和房屋,日子却渐渐无处安放;孤独后来使她迫切希望他们回来。撤离的起因和后果,须在这里分清:佐西娅与集体需要离开危险,卡萝尔则因这一离开而陷入孤独。她的苦是真的,也不能倒过来证明对方从一开始就在筹划这份苦。
同一件事可以有正当的保护理由,也造成巨大的力量悬殊。一个普通人离开,终究只是一个人的离开;当对方关联着全城人口、通信和服务,保持距离便可能改变你的整个生活环境。退出一段关系的力量,在双方手中如此不同。卡萝尔对关系的需要是真的,合一者免受伤害的需要也是真的。前者不能要求后者永远在场,后者也不能仅凭没有恶意,就使庞大力量产生的后果不再成为问题。
第九集,同一个身体又处在实验中。马努索斯继续寻找破解合一的方法,无线电实验使佐西娅承受危险;这一次,卡萝尔制止了实验,随后同她离开。实验中止在先,旅行和冻卵消息在后。5 眼前已经发生的伤害,先于她后来获知的侵犯,打断了恢复人类的行动。
第四集,她曾让佐西娅的身体等一个答案;第九集,她却使寻找答案的实验停下来。两次行动的差别,不能只用反抗者是否坚定来衡量。然而,第二次受伤的是她的恋人,私人偏爱也参与了这项中止。换一个她不亲近的人,她是否同样肯叫停?第一季还没有让这份关切经受这样的检验。
可是,认识一种伤害,往往就从“这个人不能再受下去”开始。我们不能因为关切还带着偏爱,就要求它退场,好让更抽象的全人类继续前进。私人感情有时会使人罔顾旁人,有时也把原来藏在宏大目的背后的旁人带到面前。须看它使什么行动停止,又容许什么行动继续。
马努索斯的坚持也有分量。他拒绝舒服地接受原来的人被改变后的世界,不因周围多数人表示满意,就放弃寻找办法。可是,要使这份坚持成为可以共同承担的行动,还须回答:风险由谁承受,为什么轮到这个人,实验怎样中止,他所要救的人又有没有别的意愿?若把眼前的伤害一律延后到胜利以后再讨论,反抗就会重演它所反对的关系:终点已经规定,具体的人负责沿途支付。
爱在这里可能改变了反抗的规矩。恢复人类仍是卡萝尔的愿望,她却已肯为了眼前的人,使追求这个愿望的实验停下来。她尚未找到救世界的办法;“救世界”这句话,倒先失去了包办行动理由的权力。
后来,冻卵消息使另一项侵犯显出来。她早已拒绝集体通过侵入性取样取得所需的干细胞,以开发让她加入的方法;如今,她被告知,对方正在尝试利用过去保存的卵子。65 她拒绝了对当下身体的侵入,过去为了另一种生活留下的材料,却成了绕过这道拒绝的路径。
这条绕行挪用了身体材料,也挪用了过去的选择。她曾为一种可能的生活保存卵子,那次决定并未授权别人利用它们,为她安排另一种存在。技术上有材料可用,关系中是否得到准许,原是两回事。她拒绝侵入取样,背后还有一句更直接的话:我不愿加入。绕开取样,仍然绕不过这句话。
她同佐西娅旅行,愿意亲近她,将新章交给她,没有一项因此成为同意合一的替代签名。危险就在于,照料可以继续,爱也可以继续发生,计划却仍照着原来的方向进行。这段关系进入了她的生活,还没有使那个终点因她而改变。
她于是重新选择反抗,先前的爱却无需因此作废。倘若拒绝的资格必须用“我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来换,对方预定的终点便又多管了一层:她连怎样理解自己的往事,也得听它发落。她所要拒绝的,恰是这项预定;爱过的生活仍可以留在自己的历史里。
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鲁迅《伤逝》
预定的终点并不只在亲密关系里起作用。第八集的餐馆将问题带到了别人已经走过的一生。卡萝尔说起年轻时的一家餐馆:那时她夜里工作,早晨写作,日子艰难,却被她记作好日子。合一者重建了餐馆,让旧环境重新来到她面前;一位名叫布丽的服务员也回来了。
但布丽已经去迈阿密做美容师,而且新婚。为了卡萝尔的记忆,她被召回,重新成为那家餐馆的女侍。卡萝尔得知以后质问这项安排。1
往事在这里忽然多出了一层。对卡萝尔来说,那是一家与自己的早年写作相连的餐馆;对布丽来说,却只是一段后来已经离开的生活。两个人共同存在过的一个地方,在两条人生中占着不同的位置。如今重建它的力量,优先回答其中一人的怀念,使另一人回到那份怀念需要她待着的地方。
人可以希望旧店还在,希望有机会重走年轻时的路;这样的怀念自有它的温柔。当愿望真的能够调度别人,事情的性质便不再只由怀念者的内心决定。她想找回自己的青春,布丽却得回到早已离开的工作里。
这种服务所追求的准确,甚至可能妨碍它所要恢复的东西。年轻时的艰难之所以被称作好日子,未必因为卡萝尔爱上了贫苦,而可能因为那时她正在制作一种尚未定型的生活。作品将写成什么,自己会成为谁,还没有被成功与自厌固定下来。餐馆可以恢复,菜单可以照旧,一个已经拥有后来全部经历的人,却不能凭这些重新回到尚不知道后来的时候。
布丽的后来更不该被复原抹去。她的人生已经在别处展开,重建餐馆却又将她召回旧角色。记忆保存得越丰富,安排便可以越准确,别人的历史也越容易被调用成我的场景。合一的力量在此表现为:它知道人各有不同,又能让这些不同服从一次重演。
卡萝尔得知安排以后,确实提出了质问。接受礼物的人,也能从礼物里认出别人的代价。她记忆中的配角曾经离开那张舞台,过上一段不为她继续的日子;这段后来不该因怀旧者有能力召回,就失去分量。亲密使佐西娅的身体变得不可替换,餐馆则把布丽已经走开的生活带到面前。自由的要求,开始越出“让我照自己的意思生活”,触及“别人是否也能往前走”。
要理解这样的自由,便还须回到维持生活的关系。《伤逝》中的子君坚定地说自己属于自己,父亲和胞叔没有干涉的权利。她说这句话,是为了走向同涓生的共同生活;爱情给了她对抗旧关系的力量。独立在相爱之中开始,也必须在相处之中寻找能够延续的条件。7
小说接着写住房、家务、失业、食物,以及渐渐失去的读书和谈话时间。子君日夜操劳,涓生既看见她的辛苦,又逐渐把维持生活的事情感受为自己工作的妨碍。他后来在图书馆想到“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这话触到了生计的迫切,却还得追问:谁在维持谁的生活?他的写作需要时间,子君的劳动也占去时间,爱情本身并未将两份需要安排妥当。
涓生于是想象一条不再受这段关系牵累的生路。他以说出不爱来摆脱虚伪,还设想这能使子君无牵挂地行动。真话在此却有方向:从他口里说出,留给她的是失去爱情以后的生活。子君离去以后,他才在回顾中面对那项被转移的重担。悔恨与自辩同时存在,他还要往前走;这篇手记也就始终不让读者安稳地接受他的生路,而忘掉另一人被留在何处。
《伤逝》里,生计的压迫使两个人的生活逐渐难以为继;《Pluribus》里的卡萝尔却得到远超过去的供给。两种境地差得很远,仍显出同一个容易被爱情遮蔽的问题:生活能力怎样由关系托住,又怎样靠别人的付出维持。卡萝尔能够写作、游历、休息,不能只被算作她终于有时间表达自己的内心;这些时间从哪里来,谁替她维持日子,同样属于这份自由的内容。
接受照料无须成为羞耻;照料者的日子却也该进入所照料的生活。谁能停下手里的活,谁还能有一段自己的后来,往往就在这里决定。将依赖一概斥为软弱,会看不见自由所需的支持;只赞美相爱的人彼此需要,又会看不见支持怎样分配。照料若能让人共同改变生活,依赖便可以增加能力;若只容许一人享用,另一人不断退回既定位置,它也就维持着不平等。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孟子·梁惠王上》
从一位服务员的劳动再往外看,卡萝尔的好日子,还牵连着整个集体怎样活下去。她得到的供给,并不能代表合一者全体的生活。
第六集的 HDP 说明使这种差别露了出来。集体受不能杀伤生命的限制,食物供应面临困难,既有库存终将耗尽,于是利用死者遗体提取可食用的营养。它同时保证,将为卡萝尔保留较好的现存食物。其他免疫者知道集体面临饥荒的危险,也在讨论机器人农业一类办法。6
令人震惊的“吃人”,发生在这项生存困局里。合一者利用的是死者遗体,尚未到来的饥荒也正在促使免疫者寻找办法。死者成为生者的营养,一面推迟耗尽存粮的日子,一面将非伤害的原则推到难处:一个声称不伤害生命的共同体,怎样维持生命本身?
活着需要摄取营养,需要劳动,需要不断改变外部世界。给一个人送上一顿饭,也意味着耕种、采收、加工、运输以及相应的能量消耗。将这些行动协调得极其顺畅,能够减少浪费,却不能使它们不再发生。端到卡萝尔面前的食物,并不因没有价格和结算,就脱离了整个世界的生存条件。
因此,保存一点库存来保证少数人的丰盛,与使所有身体长期得到养育,是两个尺度上的事情。前者做得越周到,后者未必就越有着落。卡萝尔能够要求许多东西,甚至能获得武器;这种私人要求的强大,不能直接等同于她有权决定共同体如何安排自己的未来。
享用的自由与决定共同目的的力量,就这样分了岔。在前一方面,免疫者近乎称王;在后一方面,他们却未必取得相应的地位。庞大的共同装置能将私人特殊性照顾到极细:口味可以坚持,名字可以保留,旅程可以专门安排。这些选择都是真的,集体却仍在推进使未加入者加入的准备。个人的不同被容纳了,决定这些不同最终如何共存的权力,并未随之一同交还。
反对这样的世界,便不能止于要求多给个人一点选择。选择已经很多,问题在于选择管到哪里。一个被极力满足的人,仍可能只能在别人给定的方向里决定细节。即使他保持怀疑,拒绝在心里表示认同,共同装置也照常运行,继续给他安排下一顿饭和下一次旅行。
共同生产、共享知识与集中协调,本来可以使每个人少受一些劳苦。医疗、交通与照护也不可能全由孤立的个人完成。若共同生活必须先被拆成彼此戒备的小块,个人才获得自由,那么这种自由将只能留给负担得起隔绝的人。
共同掌握生活条件,才能使人们一起改变单独无力改变的事;共同接受唯一终点,则可能将大家的能力都送往已经规定的方向。两者可以借助相似的物流、信息和协作技术,参与者在其中能做什么,却很不相同。所谓“大家都得到满足”,至多回答了某些需要是否被照料;大家怎样决定要过什么生活,仍须由共同的判断与行动回答。
非伤害的规定,又使这道分岔更明显。合一者有丰富的知识,也会寻找绕行的方法。若规则不容更改,聪明才智首先要解决的便是:怎样既不违背规则,又能让身体活下去?机器人承担某些操作,是一项有意义的尝试。它或能缓解食物问题,却不能独自回答,何种行动为何被算作伤害,这样的界定又由谁决定。
任何社会都会遇到原则之间的冲突。承认生命值得保护,不会自动告诉人们怎样耕作;承认个人值得尊重,也不会自动告诉人们面对实验和共同危险应当怎样行动。规则必须经过生活的后果,才显出它究竟保护了谁、又把什么留在保护以外。若后果只能催促执行者更巧妙地服从,不能反过来改变规则,庞大的知识便可能忙于维持一种它无法重新审议的必要性。
周到与匮乏,因而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世界。少数人得到很好的照顾,全体生命仍面临物质限制。卡萝尔眼前那份仿佛无所不能的服务,要靠这个正在设法使自己活下去的集体来维持。关切谁能享用,也就不能不关切谁在维持,以及这种维持能否继续。
反抗的对象也由此变得具体。这个秩序由会饿、会伤、曾经各有一生的身体组成;要改变它规定的方向,便不能不顾维持它的人。使集体停止某项行动,同使这些身体无以为生,后果不同,手段也必须分辨。卡萝尔若要恢复人类,就须将他们的生活一同放进“恢复”之中。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论语·为政》
能够维持这么多生活的整体,是否也能决定自己的来日?齐泽克讨论《Pluribus》时,提出一个猜想:合一者面对卡萝尔时的快乐,或许来自终于遇到一个外在心灵。统合无数经验的整体,也可能有自己的孤独。8
整体的孤独与相处中的快乐可以并存。因孤独而需要另一个心灵,甚至会使这份快乐更有分量。这个猜想真正动摇的,是合一已将一切外部性吸收殆尽、从此无需再向任何人发问的图景。一个汇集了无数经验的整体,也可能有所依赖。
这项猜想还将问题推向了目的的来路。齐泽克在同一演讲中区分剧中的 Others 与拉康所谓大他者,并保留他们仍有主体性的可能。他们具有物质连接,也可能仍然面对自己的他者:来自信号的要求,以及能够执行、却未必能最终说明来历和理由的使命。8 知识集中到同一个“我们”之中,并不就使这个“我们”成了最后的主人。
前面谈到主体怎样同别人的期待发生关系,“大他者”便涉及这些期待何以对人算数。语言、规则与承认,使人得以说话,也使某些要求仿佛不容违背:我为何要这样做,我的话向谁算数,谁仿佛知道我应当成为什么?这个位置背后,无须真坐着一个全知者。即使没有人握有全部答案,一项被视作不可违背的要求,仍能组织许多人的行动。
合一将无数人的知识集中起来,并未因此证明世界终于知道了自己。它能回答怎样执行,仍可能答不出为什么必须是这个目的。发送信号的是谁,发送者自身处在怎样的关系里,第一季没有给出足够答案。把未知之处立刻补成一个外星主人,只会把悬而未决的问题改写为尚未出场的反派。
不过,能执行而不能说明目的,只能先确认一项知识上的缺口;缺口本身不足以证明或否定主体性。若它牵动了合一者对自身使命的追问,就多了一条可辨的线索:他们同既定的“我们”是否仍有不能相合之处?这条线索却不能一并证明,他们已有能力改变共同目的。从追问到共同决定,还涉及谁能提出变更、谁有资格参与,以及怎样使新的决定生效。主体同自身规定的裂隙,不能由这份政治能力来认证;政治能力也不能从裂隙的存在自动取得。齐泽克保留的可能性,让我们看到合一者未必处在绝对主人的位置上。他们施加于卡萝尔的终点,也可能正在规定他们自己。
这样一种支配,无须人人怀着恶意才得以维持。执行者真诚地帮助别人,寻找最少痛苦的办法,终点却始终没有进入可重新决定的范围。辨认谁在作恶,固然仍有必要;还须辨认,谁能将大家正在服从的目的重新拿出来问。若这一问无人能够承担,善意就可能不断为支配寻找更温柔的实施办法。
借此回看智能代理,可以先问一种执行关系怎样形成,而不急着比较谁更像人。设想一个替人安排旅行的代理:它省下查找、联络和改期的时间,使人终于能够出门。但把愿望解释成行程,取得代办权限,选定可用渠道,规定什么算作成功,分属不同的决定。得到便利的人,未必同时掌握了每一项决定。
比较落在这几项决定上,差别也就不能抹去。软件代理可用哪些工具、由谁授权,仍有具体的产品和组织关系;剧中共脑的人类,则经由生物连接接受共同要求。训练材料不等于所有人正在共享的记忆,工具权限也不能直接充作这种连接的译名。分清这些,才问得准哪里可以更改、哪项行动需要同意、哪个组织应对后果负责。周全的声音可以给予真实的时间和能力,也仍须放回它所参与的整个关系来判断。
卡萝尔面对的,正是已经同她相互牵连的生活。那里有佐西娅的身体,有布丽在别处展开的一生,有正面对食物短缺的许多人。她要改变共同目的,也依靠着维持这个目的的世界。看清这份牵连,使反抗有了必须承担的后果;仅在心里保持清醒,还不能改变大家实际要去的方向。
相与枕藉乎舟中——苏轼《前赤壁赋》
在第一季末尾,库西玛尤选择加入。卡萝尔所惧怕的,对她却是值得走向的生活。这个不同的意愿也应有自己的分量。她能替自己作出选择,无从替别人同意;反抗者若要尊重她,也就不能为保全自己的正义,先宣布她不懂自己要什么。
卡萝尔同样不能因为是受侵犯的一方,就得到替所有人决定归宿的特权。她重新与马努索斯合作,带回核武器,季终却没有告诉我们它将怎样使用,会指向谁,又会造成什么结果。5 这个东西的存在,使她此前制止实验的动作无法轻易收束成一次道德成长。一个具体身体不能任人试验,那么更大的毁灭力量又准备怎样受到约束?她在恋人身上看见的生命,能否也使远处那些不被她喜爱的人免于成为代价?
这个尚未回答的问题,已经落在卡萝尔做过的事情里。她受过照料,写过新章,同佐西娅相处过;她也曾伤害对方,使别人须离开她才暂时安全。当恢复人类再次成为她行动的理由,她面对的已不只是最初的丧失和愤怒,还有这些行动留下的关系。爱没有保证她正确,却使反抗不能再从一个毫无牵连的位置发令。
反抗究竟要为好日子留下怎样的余地,还可以从另一种自失来想。《社戏》里,船在水上走,笛声同夜气相连,少年人的心沉静下去,又像要弥散开来。这样的自失,使快乐有了舒展的余地,孩子们却仍能共同决定怎样度过这个晚上。他们借船,轮换划桨,看戏看得疲倦,便商量回去;途中饿了,又弄豆、剥豆,煮来分吃。9
那一夜也留着不平整的地方:戏使人扫兴,豆来自别人的田,盐柴和船各有主人,来客还得到格外优待。村落并未因为快乐便全无差等,结尾的赞美也仍带着读书人受到的优待。但一群人确实在共同做事,也共同改变去向。自我一时淡下去,度过这段时间的主动权却没有从他们手中拿走。
卡萝尔也可以快乐,可以依赖,可以暂时忘掉反抗者的身份。她无须用永久的孤独证明自己没有出卖什么。不过,好日子既靠别人来维持,别人的身体、劳动和来日便也在其中。她要求改变的世界,应当让这些人一同改变生活;仅把终点的规定权从“我们”移到“我”,还没有回答他们怎样共处。
佐西娅所代表的共同生活,也须回应这一要求。相处中的话,应有机会改变相处的方向:卡萝尔愿意爱佐西娅,仍然可以拒绝合一;她接受了照料,也仍能追问自己此后怎样活。未知可以由两人慢慢面对,既定的答案却只许一人服从。当集体把她所有未定的愿望都算作抵达合一的曲折,亲密便被收进了那条不容改向的道路。
爱使她对共同生活的责任变得更具体;反抗所要争取的,也包含这份共同生活还能怎样继续。她已经被改变过了,没有一个未受触动的旧我可以原样领回。可是,改变也不必止于对方先定好的归宿。爱过以后,她仍要争取一个双方都未预先占有、也不能由谁独自完成的以后。
封面为原创概念图。
题名取自《世说新语·伤逝》,为王戎答山简语。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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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uribus》第一季第八集《Charm Offensive》。写作声称发生于亲吻之前;后续新章、人物改写、餐馆与布丽的经历、佐西娅的童年回忆,可参照本集非官方对白转录。 ↩ ↩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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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达生》,梓庆削木为鐻、东野稷御马两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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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四集《Please, Carol》,参见非官方对白转录。相关段落包括 Moira 与海伦对作品的评价,以及卡萝尔用药、阻止介入和合一者请求抢救。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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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uce Fink, The Lacanian Subject: Between Language and Jouissance,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5,第四章 pp.35–41、第五章 pp.49–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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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九集《La Chica o El Mundo》。实验中止、旅行、冻卵消息与卡萝尔带核武返回的先后,以及库西玛尤加入,参照原作,并以 The Ringer 的季终讨论交叉核对。 ↩ ↩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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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伤逝——涓生的手记》,收入《彷徨》,1925年作。参见全文稳定版本。手记以涓生的回顾与自辩,叙述子君的自主宣言、共同生活中的劳动,以及他对“真实”和“生路”的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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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lavoj Žižek,2026年5月22日演讲 Should We Grasp AI Not Only as Substance But Also as Subject?,关于 Others 与大他者的区别、整体的孤独以及自身仍有他者的讨论,主要见约16:59–22:17。此处据英文自动字幕释义。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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