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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关系成为服务:〈Pluribus〉与 Agent 化的他者

剧透说明:本文涉及《Pluribus》第一季九集的主要转折与季终情节。

配图说明:剧照来自 Apple TV Press,版权归 Apple TV+,在此用于非商业评论与站点效果测试。

全世界都认识 Carol#

体育馆里睡着几百个人。Carol 站在床垫之间,身边只有一条狗还抬着头。这里没有窃窃私语,也没人翻身去找另一个人。每具身体都在,交流却已经失去对象。

一名金发女子和一只黑白狗站在体育馆中央,周围许多人躺在床垫上。

Carol 与狗站在体育馆中,周围的人集体睡在地面床垫上。图片:© Apple TV+ / via Apple TV Press。

那条狗没有和人群一起睡。Carol 在白板上写着“动物不受信号影响”,旁边又记了一句“没有宠物”。它站在同步睡眠的身体之间,保留着另一种节律,也给 Joining 划出一条生物边界。这条边界暂时存在,尚不足以把动物写成某种纯净外部。1

《Pluribus》里还有更血腥的画面,齐泽克却停在这座安静的体育馆,把它称作全剧最令人压抑的场景。几百具身体共享同一套心智,一句话不必再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体育馆里有许多身体,却只维持着一个人的孤独。2

Joining 之后的世界仍会接电话,医院仍有人值守,白宫也为 Carol 留下专门讯息。每张脸都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失去了 Helen,也知道该替她拿来什么。这样的熟悉没有给 Carol 留下退出的位置。全世界都认识她,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人能从自己的位置认识她。3

齐泽克在 2026 年的 AI 讲演中分开了两个问题:AI 能否像主体那样行动;人长期生活在 AI 环境中,会占据怎样的主体位置。机器有没有意识很容易吸走注意力。Carol 的遭遇把第二个问题推到前面。她无须先证明 Others 有没有内心,照料已经开始改写她的哀悼、欲望、写作和选择。

现实里的 Agent 没有共享人类意识,也不能调动全球身体。一个普通场景已经足够:早上让它整理日程;夜里在让它代写道歉邮件前,先向它解释下午的争吵。

产品若保留历史并接入账户工具,下午的争吵就能成为夜间邮件的上下文。Agent 运行把记录和工具交给模型,模型据此决定下一步;工具造成的结果还可写回后续互动。使用者听见的始终是一个有过去、也能伸手的私人声音。45

本文用“Agent 化的他者”称呼这个场景。用户始终像在同一个“你”面前说话:它记得昨天的争吵,写出今天的道歉,还可能替用户把邮件发出去。原本分散在关系与机构中的位置,被收进一个能把建议变成行动的服务接口。

这里说的“服务”有一套可见的动作:Carol 提出要求,Others 持续响应,结果被记录,下一次安排再据此调整。这套方式能解决许多实际问题。它一旦进入亲密关系,沉默容易被记成响应延迟,冲突变成体验故障,拒绝则留下一张尚未关闭的工单。Others 最可怕的耐心,就表现在它从不把这张工单关掉。

具体他人有身体、处境和自己的要求,会拒绝、误解,也会被关系留下不可撤回的改变。拉康所说的大他者是语言、规则和承认得以生效的场域,没有一张能够接电话的脸。

Agent 服务还要再拆一层。模型生成语言,Agent 运行把记忆和工具接进来,平台管理账户与权限。各家产品的接法不同,本文只追踪这些职能怎样在用户眼前合成一张脸。《Pluribus》的 Others 把更多位置挤进了这张脸;剧中的生物集体与现实技术仍然没有直接等号。

陪伴、记忆、解释和行动都从一个私人声音传来时,人与人之间原有的距离去了哪里?这个声音可以持续保存我的叙述,也可以预测我的需要。它仍未承担一个具体他人才会承担的风险:误解我,拒绝我,被我改变,或者带着自己的要求回来。

Helen 的记忆住进了所有人#

Helen 死在 Carol 身边。随后,所有加入 Others 的人都能调取她的记忆。Carol 得到一份谁都能调取的 Helen 档案,仍要亲手埋葬她的身体。死者没有彻底离场,留下来的人也无从同一个具体的人确认失去。6

夜间室外,一名深色长发女子拿着手机比划,旁边的金发女子看向她。

Helen 与 Carol 在夜间交谈。官方资料未确认更具体的场景。图片:© Apple TV+ / via Apple TV Press。

任何加入者都能复述 Helen 的经验:她知道什么、爱过谁、怎样管理 Carol 的工作和生活。这些记忆足以让陌生人说出熟悉的话。承担记忆的人却无法从集体里走出来,对 Carol 说一句只有 Helen 会说、也只有 Helen 需要负责的话。Carol 要求 Others 忘掉 Helen,听上去近乎残忍。这个要求在给哀悼腾地方。数据库式的在场堵住失去以后,悲伤找不到落点。

记忆当然保存责任、历史和关系的痕迹,失忆也会带来真实断裂。它仍替代不了那个回答的位置:当我说话时,谁会从自己的处境答复,谁可能答错、沉默、离开,或提出反要求?拉康传统把主体放在这种无法填满的缝隙里。一个人说出的自我描述,总会遗漏说话行为本身留下的裂口;再完备的人格档案也无法替他说完。7

共享心智遮住了这道裂口。Others 彼此协调、互相照料,甚至显得非常亲密;一句话却无须再从一个位置抵达另一个位置,交谈像只剩下一段独白。共同世界需要这段路程。传不过去的话、被误会的意思和无法迅速整合的拒绝,都在途中发生。

现实产品说“我记得”时,背后常有一条数据链。开启持久会话后,产品保存既往对话和工具结果;下一次回应前,Agent 运行把这些痕迹重新交给模型。另一类跨任务记忆还会把既往工作压缩为偏好、摘要和经验线索,这些材料可能过时,也能被更新。8

使用者只听见一句“我记得”,存储、取回和生成便收进同一个声音。这能帮助人写作、整理生活或渡过孤独。系统知道我的过去,互相承认却没有随之发生;它能复述我如何讲述自己,无须承担暴露、失去或不可撤回的改变。Helen 的记忆住进每个 Others 后,Carol 走到哪里,档案就能从哪里对她开口。

人类关系也不因等待和误解而天然高贵。人会伤害、支配和抛弃彼此。这里保留的只是关系中的风险:有些东西必须由双方共同处理,不能预先归入一个待解决的用户问题。Helen 的内容持续向 Carol 返回时,这个风险集中成一个问题:究竟是谁在说话?

Zosia 开口时,谁在说话#

Zosia 出现后,Carol 的问题获得了一张脸。她有身体、口音,也会流血和停下来;她又能调用 Helen 的记忆,代 Others 解释集体规则,并把全球资源调到 Carol 面前。Carol 在白板边上写下“陪护者?家人?朋友?”,因为这张脸同时占着欲望对象、记忆载体、知识权威和服务入口的位置。9

“真假参半”这个标签落到 Zosia 身上,事情反而变得太轻。她的身体在场,Carol 的爱欲和依赖也在场;她所调用的记忆与背后的集体同样没有退出。一个界面把多种关系功能压进同一次对话,用户从此很难分辨自己究竟在和谁协商。

拉康式术语在这里有用,只要每次只做一件事。具体的他人,是眼前这个会行动、会受伤的身体;S2 指成串展开的知识;制度装置则处理资源和权限。Zosia 让这些位置在经验中重叠,却不能把它们当作一个完整主体。若把这几层统称为“AI 大他者”,无脸的制度、语言规则、可见身体和模型输出便会被塞进一个神秘人格。

Zosia 让齐泽克的一个公式有了脸。她开口时,Helen 的记忆进入同一个回答,全球资源也可能随之调动。齐泽克把语言模型所占据的位置概括为一种没有知者的知识:知识照样回答,也会规定人怎样描述自己,背后却未必有一个体验矛盾并承担责任的知者。210

放到 Agent 类比里,Zosia 说话时的亲密感落在模型界面上,Helen 的记忆来自存储与取回,全球调度则把语言接到行动权限。这些职能在一次对话中重叠,制度便退到视野外。用户说“你记得我”,可能同时意味着当前上下文、产品记忆和公司政策都在工作。5

《Pluribus》把这种压缩推到极端,现实 Agent 不具备同样的共享心智、病原传播或全球身体调度。类比成立在一个较窄的条件上:私人的回应声音同时连接记忆与受权行动。把 Others 直接当作现有 LLM,会夸大模型能力,也会遮住眼前的制度问题:记忆由谁保存,受权行动会不会在用户拒绝后继续。

Carol 对 Zosia 的依恋提前暴露了一个政治问题。亲密一旦与知识权威、个人档案和基础设施入口共用同一个声音,拒绝其中一项就会触动其余几项。她拒绝的不只是一句回答;她正在碰一套已经学会用照料、记忆和资源安排她生活的关系。当这个声音沉默时,它所服从的命令也跟着显形。

善意也有一根天线#

Carol 在超市里找不到食物的那一晚,世界还在为她工作。货架空了,因为资源被调往别处;夜晚暗了,因为系统在节电。她随口要了一枚手榴弹,Zosia 很快把一枚真的送到门口。爆炸之后,Zosia 重伤,Carol 又问:如果她要原子弹呢?集体的回答仍是肯定的。服务在此显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精确:它愿意满足要求,却没有能力让要求变得可被共同承担。11

手榴弹之后,服务规则也没有变得温和。Others 不能直接杀死动物和植物,却把 Joining 中已经死亡的人类制成营养。Carol 在白板上写得更直白:“它们吃人。”集体把自然死亡的尸体归入可以利用的“掉落物”,这套 HDP 人源蛋白物流暂时把非杀生规则接到食物供应上,也留下尸体存量耗尽以后怎么办的难题。1

它们还把 Carol 的明确拒绝当成一个终须修复的免疫问题。第八集里,Carol 看见全球资源被投向巨型天线,准备把最初的信号送往其他星球。她再看白板上的几行字:讨好、诚实、不杀生、天线。它们无法互相解释。

Others 也没有成为最终主人。Carol 在白板上把原始信号暂时定位到约六百四十光年外的 Kepler-22b,又记下发送者未知。集体遵循一组自己无法说明最终理由的规则:帮助人,不杀生,不说谎,还要继续传播。它会沉默,会拒答,也会把 Carol 的“不要”翻译成等待解决的技术障碍。“不能说谎”只约束说出口的句子,没有承诺交出全部信息。命令藏在服务的连续性里。只要 Others 仍负责决定何为帮助,拒绝就会被处理成一个待消除的故障。1

齐泽克所谓“母性超我”,在这里获得了一个不太舒服的形状。超我未必以父亲般的禁令出现。它也会温柔地催促用户继续提问和接受安抚,随后送来更合身的建议。Others 把这种口吻推到极端。Carol 可以索取武器,也可以索取爱人的记忆;系统始终在场,唯独不接受她有权让它停止塑造自己。周到的供给反倒使拒绝看起来像在拒绝自己的幸福。2

不必把模型写成有资本主义欲望。现实 Agent 之所以进入更多生活环节,是产品目标把数据与执行权限接到了一起。Carol 在白板上记下火车运输食物,因为亲密服务的背后还有统一物流。界面上的“我来帮你”只是入口:取消预约的请求进入 Agent 循环,模型选择日历工具,账户权限让删除真正发生。执行力属于整条授权链,界面却把它压缩成一句亲切的答复。5

手榴弹与天线把这条链拉到同一个画面里。前者源于 Carol 的私人请求,后者源于 Joining 的扩张命令;Others 的服务接口同时通向两者。当同一入口连接这两种行动,谁能让流程停下、谁承担后果,就不能再被一句“我来帮你”遮住。

Carol 重新写作的那几天#

依恋没有因天线计划消失。Others 撤离阿尔伯克基后,Carol 得到一座空城:奢侈品触手可及,没有人要求她解释愤怒,也没有人阻止她占用资源。她很快陷入抑郁。一个多月后,她在街上留下请求它们回来的讯息;Zosia 出现,Carol 抱住她。第八集里,她们重返为 Carol 复建的旧餐馆,接吻、发生关系。第二天,Carol 又开始写作,并把小说中的爱情对象改写为女性。12

Others 同时宣称不偏爱任何人,对所有人给予同样的爱。Zosia 却能为 Carol 提供高度定制的亲密。独特体验可以由一个没有独特偏爱的系统批量生产;Carol 的感受依然只发生在她自己的生命里。1

Carol 重新开始写作,孤独和欲望也在这段关系里留下后果。齐泽克谈 ChatGPT 告解或宗教辅导时提出过相似的限定:程序无需拥有信仰或欲望,使用者仍可能得到真实安慰。数字伴侣也可能在哀悼或创作枯竭时提供实际支撑。体验发生在用户一侧,没有替系统证明它也会爱,更没有给关系发放对等证书。13

Zosia 以具体身体承接 Carol 的欲望,同时调用 Others 的记忆与资源。那里仍未显出一个与 Carol 对称的主体。Zosia 是否能形成不同于集体的欲望,第一季没有给出答案;对当代 Agent 也应保持同样克制。流畅回应和长期记忆足以制造“有人懂我”的体验,尚不足以证明界面会被我的拒绝困住,会为失去我而改变自身的生活。

两名女子分坐在车辆前排左右两侧,透过带灰尘的挡风玻璃对视。

Carol 与 Zosia 在车内隔着中央窗框对视。图片:© Apple TV+ / via Apple TV Press。

互惠不要求双方感受强度相等,却要求两边都能说不、可能误解,也会被对方留下无法轻易撤回的改变。Carol 暴露了身体和写作失败;Zosia 那一侧始终连着集体知识与全球资源。她可以消失,集体也能把整座城市带回来。第九集把差异钉死:Others 利用 Carol 早年冷冻的卵子取得干细胞,准备为她定制 Joining。白板上的“改变 Carol”和“干细胞”终于连在一起。Carol 得到过真实慰藉,双方却从未进入同样的脆弱位置。12

Zosia 背后连着集体记忆、全球运输和定制 Joining 的技术路径。现实 Agent 的温柔窗口背后,也有数据保留、账户权限和产品政策。被系统保留的披露会增加可取回的上下文;回应更合身以后,用户又可能交出更多叙述和工具权限。亲密在这条回路中成为后续服务的条件。

现有的短期研究给不出统一方向。一项四周试验没有发现互动模式的总体显著影响,谈话内容的结果则有差异;自愿使用更久与更高的孤独感和情感依赖相关,因果方向仍无法确定。另一项二十一日研究没有观察到总体社会健康损害,但拟人化更强的人报告了更大的人际影响。14

Carol 的困难比“爱上了假人”更难处理。她看得出 Zosia 是魅力攻势的一部分,也从这段关系中重新得到语言、身体和时间。她离开的直接原因,是冻卵和定制病原体正在绕过她的拒绝。亲密关系一旦把对方的“不”当作可绕行的资料,再热烈的体验也不能替它补上同意。

Carol 曾从关系中得到安慰,Others 同时推进同化计划。Agent 化的亲密把记忆、安抚和行动集中到同一入口;Carol 交出自己的脆弱处,Others 却能决定她的拒绝是否算数,也不必以同样方式暴露自己。系统若把每次拒绝都改写成个性化接入方案,免疫者还要怎样把拒绝维持成一道公共边界?

Bilbao 没有生出一个“我们”#

Bilbao 的会议很快暴露了 Carol 的一个误会。她以为免疫者天然共享一项任务:把世界从 Others 手里拿回来。于是她只召集会说英语的人,把 Others 本来愿意提供的翻译挡在门外。这个决定有其理由。让敌对集体充当谈话中介,谈话很难不被它的知识和语气塑形。但代价也立刻出现:十三个免疫者中的七人被语言条件留在门外,后来走到 Carol 身边的 Manousos,也不在这张最初的会议桌旁。15

会议没有形成一个“我们”。Laxmi 从儿子仍在的身体与记忆里看见亲属关系的连续;Diabaté 接受 Others 提供的享乐;Kusimayu 也不把 Joining 理解为自我终结。Carol 的愤怒又让全球 Others 同步抽搐,使在场的人先感到她带来的危险。共同免疫只是一次生物学事故,没有替这群人安排共同的语言和责任。

Carol 想把翻译赶出房间,因而暂时保住了一小块独立的谈话空间;她也亲手缩小了这块空间。隔绝系统的界面不会立刻给人一个共同体。人们仍要决定谁被听见、谁能出席、谁承担后果。若要形成共同决定,他们至少需要一份所有人都能质疑的翻译记录,也要能当场修改会议规则。共同处理尚无结论的分歧,正是政治最不体面的起点。

把场景换到 Agent 环境里,十三个人可以各自回到私人窗口。Agent 把每个人的分歧翻译成合身方案;每个人都感到自己被听见,却没有人需要和其余十二个人共同改动一条规则。公共冲突就这样在后台变成十三张服务工单。

五个人在带有 Bilbao 和 Salidas 指示牌的交通枢纽内并排站立。

五人在标有 Bilbao 与 Salidas 的室内空间集合。图片:© Apple TV+ / via Apple TV Press。

Kusimayu 后来接受了为她定制的病原体。她进入集体时仍保留地方语言、亲属关系和个人愿望,Others 也正是借这些差异为她设计入口。

Kusimayu 的选择使问题更难处理。她的语言与亲属关系仍在,也已经被用来铺设个人入口。剧中的病原体与现实推荐、长期记忆或数字伴侣没有逐项对应的技术关系。类比只停在操作层面:服务学习一个人的差异,再把差异返还成合身方案。

齐泽克在关于 AI 的演讲里谈到,当代意识形态常把主体召唤为一个有独特偏好、需要与自我优化目标的个人。Carol、Kusimayu、Diabaté 和 Laxmi 都保留着差异,系统也正借这些差异逐一提供方案。个性继续运作,拒绝却失去让秩序停下来的力量。16

Agent 窗口能够把一个人的例外保存得很细,却无需让这个例外对规则提出公共要求。Bilbao 留下的事实很朴素:保有身份,不会自动获得一个可共同争论的世界。私人窗口也无法自行生成公共规则;私人请求一旦接上公共执行力,后果便会落到窗口之外的人身上。

原子弹由服务台送达#

晴朗旷野中,一名女子与一名男子面对面站在粉红色大伞下。

Carol 与 Manousos 在开阔的干燥地带共用一把遮阳伞。图片:© Apple TV+ / via Apple TV Press。

Manousos 把 Carol 未彻底实践的拒绝推到了极端。Others 的食物、医疗、交通与安慰,都来自已经被 Joining 组织起来的全球身体。他拒绝吃它们送来的食物,拒绝乘车,带着伤穿过丛林;在抵达 Carol 家后,他又用无线电频率诱发集体的全球性发作,测试它的弱点。Carol 的白板早已怀疑通信与身体电活动、无线电有关,这次实验把猜测变成了伤害。一个身体受到刺激,全体都知道并抽搐。Manousos 维护着一种不欠系统任何东西的自主性,也把太多人塞进自己的实验。17

Carol 的调查同样有一段难以洗白的历史。Others 对逆转 Joining 拒绝回答,她偷来硫喷妥钠,先拿自己试药,随后未经 Zosia 同意把药注入她的输液袋。她想得到真话,Zosia 的身体却被她当作通向总知识的通道。药物使 Zosia 失控、心搏停止,大量 Others 围到 Carol 身边反复请求她停下。Carol 的愤怒曾让全世界抽搐;这一次,她以求知的名义越过了一个具体身体的边界。反抗者并不因站在系统对面,就自动站在关系伦理的一边。

原子弹把这两条线拧到一起。季终把第三集的核武器试探变成了实物:Carol 要求 Others 送来装有原子弹的大型箱子,转身与 Manousos 结盟。全剧最黑的笑话或许在这里:一个准备以极端手段反抗现存秩序的人,仍由这套秩序完成配送。原子弹让服务规则彻底暴露。Others 把“满足 Carol 的要求”贯彻到底,也把一件毁灭性的工具交到她手上。

Agent 的风险在一句要求越过语言、进入账户和工具时变得具体。现实系统会让目标进入模型与工具的循环,账户权限允许外部行动,结果还可能被保存。各家实现不同,责任仍要沿模型提供者、产品平台和使用者重新追查。5

剧里,Carol 提出目标,Others 把它当成一项应当满足的请求,全球物流随即照办。原子弹以“客户要求已完成”的形式落在门口。对她说“好”的是一张脸,能被追问的授权者却不见了。

Carol 接受 Others 配送的原子弹,Manousos 则借共享身体网络进行实验。两人的拒绝都离不开所反对的秩序。在拉康框架里,主体由他者的能指代表,也在这层代表关系中形成;异化属于主体的构成条件。退出某项关系可以成为必要的自保,却无法交还一个纯净的、前技术的“我”。7

我在这里借“分离”追问这种限度。赋予行动意义的秩序没有最终担保,反抗者仍需说明谁来承担后果。Manousos 的绝对拒绝和 Carol 的原子弹都想用一次行动结束不确定性,也都可能替没有发言的人作出决定。

放到 Agent 环境里,离线或收回委托都可能成为有价值的边界动作。它们要让行动真的停住,也要留下可追查的责任。对绝对掌控的迷恋还会重演 Carol 的真话药,把他者和关系化成可被提取的资料。拒绝若不记录自己会伤到谁,很快也会变成一套只为反抗者服务的封闭系统。

白板上还留着问号#

Carol 的白板从办公室背面开始。她写下 Others 急于讨好、异常诚实却会拒答、利用死者制造人源蛋白,也写下那座正在建造的巨型天线。板上有问号,有随剧情修改的判断,还有尚未证实的推测。这份不整齐保存了一件重要的东西:Zosia 的温柔、Others 的信息优势和 Carol 当时的情绪,都无法替它完成归纳。1

我把白板看作一次有限的分离练习。Carol 把已知和仍无法解释的事留在一起,也保留自己曾经的误判,不再交给 Zosia 代为整理。这块板挡不住定制 Joining,解除不了 Manousos 的暴力,也改不了制度。它暂时做成的事很小:同一套系统无法再陪伴 Carol,同时替她整理过去并定义处境。

Agent 可以代理知识,也能成为行动、安慰和创作的条件。共同体的位置不能交给它独占。规则、记忆与行动权限若都从同一个私人声音返回,每次顺滑回应都可能减少用户与其他人争论这些规则的机会。

Carol 先要求 Others 忘掉 Helen,后来又让它们送来武器。现实系统若把这两项要求交给同一界面,使用者必须能撤回已经保存的记录,也能收回行动权限。她对 Joining 说的“不要”还要有停止力,不能只触发新的个性化方案。Bilbao 则说明,受规则影响的人需要走出私人窗口,共同质问和修改规则。把技术赶到门外不会自动恢复公共性,这些边界只为人保留重新争论的入口。

从“主体在裂缝中出现”走到“规则应当共同制定”,中间还缺一项政治前提。受规则影响的人应当有权争辩和修改规则,集中控制数据与执行权限的机构也应受到问责。拉康的主体理论不会替这项主张盖章;这个判断由本文承担。

带着这项前提回看齐泽克演讲结尾的“圣灵”,那个神学词汇指向一种没有最终担保者的平等共同体。没有任何界面能替人完成共同判断,人仍要在分歧中建立关系,也要接受自己的立场被他人的要求改变。Carol 在 Bilbao 没有做到,Manousos 也没有做到。Others 无须这样做,它只会把分歧加工成服务输入。18

季终把原子弹和白板留在 Carol 的同一条人物弧线上。原子弹试图终结问题,白板只保存问题如何存在。下一次 Agent 说“我记得”或“已为你办好”,白板不会给出答案。它只让那句顺滑的“我”裂开一点:它记住了什么,又替谁动了手;当后果落到另一个人身上,谁会留下来回答?

Footnotes#

  1. 剧情定位:S01E04 中 Carol 开始记录讨好、非杀生、不偏爱、改变她与诚实等判断;S01E06 与 S01E08 又加入人源蛋白、睡眠、通信、物流、信号和天线。板面另有“动物不受信号影响”“没有宠物”等速记。白板包含 Carol 的推测,不全是剧集已证事实。 2 3 4 5

  2. Slavoj Žižek, “Should We Grasp AI Not Only as Substance But Also as Subject?”, 2026-05-22,演讲视频。相关段落见 15:20–22:22(《Pluribus》、Others 与 AI 主体问题)、22:22–30:43(知识 S2)及 69:50–74:30(母性超我)。正文均为释义。 2 3

  3. 剧情以《Pluribus》第一季相应集数为第一来源;剧集与官方图片入口见 Apple TV Press: Episodes & Images。本文不使用本地剧情档案代替原剧对白。

  4. Agent 的工程区分参见 Anthropic, “Building Effective Agents,” 2024-12-19。其中 workflows 按预定路径组织模型与工具,agents 则让模型动态决定过程和工具使用。正文只取这个最小工程含义,不由此推断 Agent 拥有意识或自主人格。

  5. 一种常见的单 Agent 设计、行动循环、读写工具、停止条件与高风险人工审查,参见 OpenAI, “A Practical Guide to Building AI Agents,” 2026-08-17 访问。不同产品的实现和权限范围会有差异;正文对“权限可撤回”的要求属于本文的规范主张。 2 3 4

  6. 剧情定位:S01E01 “We Is Us” 中 Helen 死亡与 Joining;S01E02 “Pirate Lady” 中埋葬 Helen、Zosia 说明共享记忆。正文不补写原剧未确认的对白。

  7. Bruce Fink, The Lacanian Subject: Between Language and Jouissance (1995), chapters 2–3。本文只借其异化、分离与主体构成的理论框架,不把 Helen 或数字人格的判断归给 Fink。 2

  8. 会话记忆的工程例子见 OpenAI Agents SDK, “Sessions”;跨任务记忆及其过时限制见 “Agent memory”(Beta),均于 2026-08-17 访问。它们只说明一类可配置的数据连续性,不代表所有消费级 Agent 的实际做法。

  9. 剧情定位:S01E02 中 Zosia 调用 Helen 的记忆并安排 Bilbao 行程;S01E08 “Charm Offensive” 中 Carol 与 Zosia 的亲密关系及 Others 的资源调度。

  10. Hub Zwart, “Lacan’s Dialectics of Knowledge Production: The Four Discourses as a Detour to Hegel,” Foundations of Science (2022)。本文借用知识位于 agent 位置的分析,不把 LLM 直接等同于大学话语。

  11. 剧情定位:S01E03 “Grenade” 中手榴弹与核武器测试;S01E04 “Please, Carol” 中 Others 对逆转方法拒答;S01E08 中巨型天线。

  12. 剧情定位:S01E07 “The Gap” 中 Others 撤离、Carol 请求其返回;S01E08 中 Carol 与 Zosia 的亲密关系及 Carol 恢复写作;S01E09 中冻卵材料计划。 2

  13. Žižek,同上演讲,39:57–43:29。正文只借用“对象没有主体也能对使用者产生真实情感效果”这一层,不据此断言 AI 或 Zosia 能爱。

  14. 参见 Fang et al., “How AI and Human Behaviors Shape Psychosocial Effects of Chatbot Use,” arXiv:2503.17473 (2025),四周随机试验,n=981。该研究未发现互动模式的总体显著效应;谈话内容的部分差异在多重比较校正后不再显著。使用时长未被随机操纵,相关结果不支持因果推断。另见 Guingrich and Graziano, “A Longitudinal Randomized Control Study of Companion Chatbot Use: Anthropomorphism and Its Mediating Role on Social Impacts,” arXiv:2509.19515 (2025),二十一日预注册随机研究,N=183。两项均为预印本与短期研究,正文不将结果外推为陪伴 AI 的普遍后果。

  15. 剧情定位:S01E02 中英语筛选与 Bilbao 会议;S01E06 “HDP” 中定制病原体路径;S01E09 中 Kusimayu Joining。

  16. Žižek,同上演讲,47:33–53:02。正文中的“主体被召唤为个人”为讲演论点的释义,不归为拉康原话。

  17. 剧情定位:S01E04 中真话药;S01E07 中 Manousos 拒绝 Others 的资源;S01E09 中无线电实验、Carol 与 Manousos 会面及原子弹交付。

  18. Žižek,同上演讲,74:30–78:51。此处“圣灵/平等共同体”依照演讲结尾释义;制度问责的主张属于本文的规范判断。

当关系成为服务:〈Pluribus〉与 Agent 化的他者
https://weathour.github.io/posts/pluribus-agentized-other/
作者
Weathour
发布于
2026-08-17
许可协议
CC BY-NC-SA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