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竟值得让鬼哭
“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文字刚刚出现,天上便落下粟米,鬼在夜里哭。《淮南子·本经训》把人的一项发明写得这样惊天动地,仿佛横竖撇捺之间,原来的世界已不能照旧安顿了。1
若只看雨粟,这故事很容易成为文明的颂歌:仓颉有功,天地来贺。然而,鬼为什么哭?书中紧接着说伯益作井,龙登玄云,神栖昆仑,随后落下一句:“能愈多而德愈薄矣。”造书、凿井,人有了更多本领,天地人事的原有秩序却因此受到扰动。这里的德与自然、朴素的生活相连。能与德相互牵扯,力量的增长也就成了生活秩序的疑问。
今天,屏幕上的字正以另一种方式使人惊异。
一种尚未说清的感觉,可以先写下几句,等待回应;一个暂时不知道怎样进入的问题,可以被拆解、比较、重新组织。研究者能够借 AI 寻找材料、辨析概念,工程师能够让它参与推导与实现,写作者也能在反复改写中看见几种原先没有想到的表达。在具备相应工具和授权的安排中,语言还能接进操作:一句话之后,文件改了,程序运行了,新的结果又回到谈话中。
最先受到注意的,往往是那些可见的产物。答案清不清楚,文章好不好看,工作是否做成。这些判断很有必要。但日子久了,人所取得的还包括一种开始事情的方式、一套分辨好坏的习惯,以及对于“我能做什么”的新理解。一个从前觉得无从着手的论题,可能渐渐成为自己的研究;一种偶尔借助的评价,也可能成为此后衡量自己的尺度。
人借文字做事,做事的人也在其中改变。
因此,本文要研究的,是语言中介下的人—AI 实践怎样形成、分化与转变:对象怎样成为我们的问题,规范怎样取得力量,主体怎样在理解和行动中发生;这些过程又怎样相互牵动,使人能够参与改变自己的实践。这个问题包括研究、工程和文本生产,也伸向学习、交往以及日常生活。具体的协作办法应当从对这些关系的理解中产生。
古书留下了一份尚未被便利磨平的惊异:文字值得让天地变色,取得文字力量的人,又将怎样生活?今天,这个问题正随着能接话、能做事的智能体,进入屏幕中的工作,也走向人所居住的空间。
文在天地,也在人间
在刘勰的《文心雕龙·原道》里,人的文章尚未写成,天地之间已经有文。
日月垂象,山川铺理,虎豹有其斑纹,云霞自成色彩;树林结响,泉石激韵,声音也有可以听出的组织。“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这里的文,既有形色,也有声调。刘勰说它“岂外饰”,所见便超出了给一个完成的东西再添花样的意思。形与文共同构成事物的面目。2
这使一个熟悉的说法变得不够用了:思想先在心里完成,语言随后负责表达。核对转述时,我们可以暂且这样区分;一旦进入创作和认识的发生处,却会发现,许多意思是在成句、成图、成声的时候才出现的。一首诗的停顿,一段叙述的次序,一个式子并置的关系,都参与决定我们究竟理解了什么。换一种形式,有时连原来以为已经知道的内容也变了。
《原道》从天地之文说到人的情性、辞令与教化,其间有道与圣人的秩序。另一些道教文本,则将文与生成的关系写得更为奇异。《三洞神符记》说“自然飞玄之气,结空成文”,又说以道的精气布于简墨,与万物的精气相会。在这样的世界说明中,文可以早于执笔的人,符的形势、方位和载体都参与其效验。3
它还区分符、书与图:符取云物星辰之势,书析音句以明旨,图画灵变之状。三者相参,却各有用处。读懂一段解释,并没有因此持有那道符;把图改写成明白的散文,也未必保住它原来承担的关系。字句的可理解与图文的存在方式,在这里不能互相顶替。
《洞玄灵宝五岳古本真形图》的序文从山水形势说起:山势盘曲,高下参差,波流似笔锋,云林如书字。神圣的观看从这些形势中辨出名字。至于佩图进入山林的人,文本许诺诸山百川之神出境拜迎。纸上的图与山中的路相接,天地对待这个人的方式也随之改变。4
不过,图不会无端落到任何人的手里。书中的“授图祭文”留下年月、来历、姓名等位置,等待具体的授受双方进入。传授者说明来历与传授依据,受图者表达修持、守护与终始相随的愿望。图文授予能力,传授也规定一种生活。这个人能够做什么、以何种身份去做、须同谁维持什么关系,一起写进了仪式。
图文的力量由此有了具体的承接:形、身体、器物、传承与秩序共同参与,使一个人进入能够感应、行动并承担义务的关系。符图的效验在这套宗教世界中取得意义,程序则在另一套技术与社会条件中运行。比较从这里开始:一种形式怎样获得力量,取得这份力量的人又怎样生活?
《荀子·正名》把另一种承接说得很明白。人要凭感官辨认同异,分别制名,才能相喻、相期、共事。“名无固宜,约之以命”,名称可以约定;“名有固善,径易而不拂谓之善名”,约定又要便于晓喻。名称既非天然如此,也非怎么叫都一样。5
而同一篇里还有“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名使事物可辨,也使人各居其位。若只欣赏“约定俗成”的灵活,略去贵贱的秩序,便会把正名写得过分轻巧。一个名称可以很清楚地指物,也很清楚地把某个人安放在他难以改变的位置上。语言的正确使用与秩序的正当,因而还须分别论证。
这些材料使语言的几个方面同时显出来:形式参与事物的显现,表达进入行动,人因取得一种语言和力量而进入新的关系。由此理解广义的语言,数学符号、图像、音乐和身体姿态便各有位置,也各有组织经验的办法。身体的疲劳、木料的阻力和装置的故障,又使这些办法在实际使用中取得分寸。
本文所谓语言中介,便从这里取得一个工作含义:我们借可辨的形式理解、交流和组织行动,而这些形式在使用中参与形成所理解的对象及相互关系。它同身体、物质和制度相接。要把这种相接说清楚,语言理论就须走进实践。
当答案成了问题
这篇文章缘起于一个颇为直接的疑问:既然 AI 常常能够把话说得准确、完整,我们是否也应当照它那样使用语言?研究与工程似乎有充分理由追求这种规范;文学、日常交往和个人经验又显出别的要求。于是,讨论最初沿着活动分类展开,曾形成七类工作区分。6
分类确实有过帮助。我们开始看见,一句猜想与一项结论、一次表达与一个承诺,虽都由语言构成,却承担不同的事情。后来,“实践”所涉及的对象、参与关系和规范逐渐清楚,那个独立的活动层便又显得多余。我追问是否仍需要它,讨论随后转为直接理解具体实践,分类只在有帮助时采用。
先前帮助认识的东西,成了后来要认识的对象。
这还不是最后一次变化。文章写成以后,我要求把概念和实践指导组织得更具体,像理工论文那样有明确的框架。AI 据此增加了工作定义、四项实践描述、判断条件和交接例子。形式上很齐整,也有不少正确区分;然而,它把问题主要安排成了怎样描述任务、核对根据、推进工作。
我并不满意。因为此前所追问的,还包括任务为何被如此规定,标准为何显得自然,以及那个正在借助 AI 理解和行动的“我”怎样形成。这些问题虽然没有从文字中消失,却退到了操作办法的背景里。所谓具体,在写作中被解释成了容易填写、容易检查。这个解释安排了章节,也安排了自查的尺度。
若此时只继续补充定义,表格会更完整,偏差也会更完整。
因此,修改需要触及框架所把握的对象。当时的写作把工作安排成将已有理论转为使用方法,实际仍须研究这套理论应当解释什么。这里出现了两个相互关联的变化:实践不再主要被看作完成任务的安排,理论的具体性也不再主要由操作项目的细密程度来衡量。概念必须说明关系怎样形成、如何运动、何以改变;实践指导则须使这种理解影响人的参与。
这段讨论里,解释先成为工作的依据,继而成为工作的对象。它影响了写什么、怎样写、什么算写好;重审它,后续的写作也跟着改变。我们手中的语言,既帮助问题成形,也可能使问题过早定形。
“把对象说清楚”因而还不够。我们必须继续理解,这个对象是怎样被说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经验为什么会改变尺度
《精神现象学》导论一开始就触及一种熟悉的安排:先检查认识这件工具是否可靠,再让它接近对象。黑格尔追问,这个安排已经预设了什么。认识被放在一边,真实被放在另一边,两者为何能够这样分开,却还没有得到说明。到了讨论经验的段落,知识、意识所面对的对象和检验尺度都进入运动;检验不只是改变知识,也可能使原先被当作本质的规定失去自明性。7
把这个问题带到本文,需要从一件具体事情说起。面对一篇文章,我们说它“不够完整”,已经把文章看作一种应当容纳充分信息与说明的东西。接下来,漏了什么、哪一层还未解释,都容易成为问题。这样的规定可能很合适,一篇技术说明往往需要补齐必要条件。但它也可能遮住另一种要求:这篇文章要让读者经过怎样的经验,才理解那个暂时说不尽的关系?
于是,“完整”究竟指什么,就不能一直留在工作之外。若补出的说明消除了作品所要呈现的迟疑,发生困难的便包括原来的尺度。我们需要重新判断什么构成这篇作品的充分表达。原来被认为是欠缺的部分,可能恰是形式所必须承担的内容。
这个变化经过几个相连的环节。我们面对一段实际的文字及其阅读过程,以某种问题将它规定为当前的对象,再用相应的表征和标准处理它。重定对象,先改变了注意什么、怎样修改、允许什么进入作品;这些变化经过删改、重排与阅读,才落实为文章的变化。思想取得效力,要经过这段实际的路。
在自然科学与工程中也一样。换一个模型,首先改变的是我们怎样描述与处理系统;模型进入设计、计算和执行以后,才可能改变系统的运行。系统的物理条件在每个环节起作用:某种关系能否忽略,计算结果能否实现,新的行为能否持续,都须在其中取得回答。
一次异常可能来自实现错误,也可能来自测量问题,还可能触及模型的假设。调查、比较和论证,使我们知道应当改动哪一处。经验的力量在这番工作中取得具体内容:起初只看见事情不合预期,后来才辨出原先的哪一种理解遇到了什么。
黑格尔所说的规定的否定,使这种改变有了更明确的要求:新的理解必须同原来的理解发生有内容的关系。它要能够说明,原先为何这样把握对象,在何处遇到困难,哪些内容仍然有效,怎样的改变使困难成为可理解的问题。在本文所研究的具体实践中,这是一种重构问题的要求;重构将走到哪里,由后续的研究与行动继续决定。
例如,一个评价指标可以说明某种表现,同时遗漏另一种重要关系。新的研究保留它的有效内容,重新限定其位置,再建立新的判据。否定所要求的工夫,是把它放回能够负责的地方,并把遗漏的关系做出来。
修订尺度的理由也由此取得内容:原先的目标为什么需要保留某种差异,既有尺度怎样抹去了它,新安排又怎样恢复了它。这种改变回应原来的问题,并使问题得到更充分的理解。若只是为了让既有结果显得好看而改换标准,新的尺度便失去了这层根据。
《精神现象学》序言还提醒,主观、客观、主体、对象这些熟悉的名称,很容易被当作固定点,让认识在其间来回而不触及它们本身。序言关于实体与主体、中介与成为的论述,则要求把形成过程写进理解之中。8 人的能力、愿望与评价自己的方式,也在这个过程中取得内容。语言和 AI 参与其中的方式,因而进入对人本身的理解。
于是,一段实践可能同时涉及对象规定、判断尺度和自我关系的变化。它们有各自的节奏,也会相互牵动。人原先为某一种成果投入时间,实践却可能使他重新理解什么成果值得投入。要理解较长的研究、创作和生活过程,就须把这种变化也写进去。
经验之所以有分量,正在于人经过一件事,未必还能照原来的方式理解这件事,乃至照原来的方式理解自己。
学习与研究:让现实改写理论
研究从进入事情开始。一份报告、一组数据、一次突发状况,都可以成为材料;交谈中的迟疑、日常经验里说不清的不适,也可能使一个问题显出轮廓。研究者要取得对具体关系的认识,知道事情牵着什么,力量落在哪里,哪一个细节改变了轻重。
理论使这些遭遇成为可以辨认、比较和继续追问的对象。它给出名称,更组织关系:原先孤立的一次操作,同工具的性质、劳动的安排、他人的需要接起来,开始显出为何如此发生。这是理论把握现实的积极力量。
现实也会改写理论。若每个细节最终都只被安放进已有分类,理论取得的便只是更多例证。研究要求材料能够反过来改变分类的根据,乃至改变范畴之间的关系。形式与内容原先可以分开讨论;读到一首意义正发生于音节与停顿的诗时,形式本身便进入了内容的构成。为了读懂它,理论必须重新安排原先那条分界。
一种理论因而有两种相连的存在方式。它可以是已经取得的知识,帮助我们稳当地继续工作;也可以重新进入思想的发生,成为需要解释、修订和发展的对象。学习在这两种方式之间往返:取得概念,也形成让概念接受新材料的能力。
研究者逐渐能够辨认,某种理论让什么显出来,又让什么无法出现;同一个现象进入不同表征,会改变哪些关系;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为什么足以要求重新安排问题。这种能力经具体材料的往返形成。概念越精密,越需要知道它究竟碰到了什么。
理论的表达又把这项工作带向别人。把因果、牵引和利害关系说清楚,原先熟悉的几种做法之外,就可能出现另一种可行的参与。通俗化因此有严肃的要求:使别人看见关系,并能据此继续思考、作出选择。一段说明是否成功,要看它怎样把问题交到读者手中。
譬如,把研究迟迟不能推进解释为个人不够努力,会自然引出更严格的时间安排。若进一步发现,问题的表述把两个互不相容的要求压在了一起,那么再多时间也不能照原样完成它。把这个关系讲明白,研究者才可能拆开要求、重定问题,或者证明某种条件下确实不可兼得。理论改变了他怎样理解自己的困难,也改变了可做之事的范围。
另一种时候,原先根本没有一个足够清楚的对象。若干观察反复出现,旧名称只能将它们分散安放。研究通过比较和尝试,把其中的联系做出来,形成一种新的对象规定。这个对象的本质,也就是使它成为这样的对象的关键关系,随之取得新的理解。
框架须容纳这种创造。一种新规定能够解释原来分散的材料,支持进一步的研究与行动,它的理论价值就有了着落。已经走通的关系可以成为能力,在需要时重新展开;新的遭遇则继续进入,使这份能力有所生长。研究由此既积累知识,也发展形成知识的办法。
这份工夫也可以同轮扁对读。《庄子·天道》里,轮扁从堂下斫轮的经验质问堂上读书的桓公。他说操作须“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又说“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9 那个数,首先是操作中的分寸:缓急不同,木料和轮子的回应就不同。它尚未被完整说出,仍有严格的区别。
轮扁的困难提醒理论,材料的实际关系会经过身体和时间才被领会。可他讲出的这些话,也已经改变了读书的问题:堂上的书是否足以保存堂下的本领,传授究竟要传什么?语言没有交付全部技艺,却让一个原本被忽略的关系进入了讨论。
因此,增加解释与取得经验能够相互促进。影像、示范、测量、共同操作和反复练习,可以使原先难以表达的部分逐渐显出来。AI 也可能参与这种工作。但若全部往返都发生在对同一份说明的改写之间,木料仍没有进入,技艺的判断便仍缺少它所要面对的东西。
这一点使“现实让理论改变”具有实际要求。它要改变材料怎样进入、谁能回应、怎样试做以及结果怎样被理解。把这些关系接起来,理论与现实的统一才有工作可做。所谓实践,在这里已经是二者相互形成的过程。
实践的形成、分化与转变
现在可以把前面的理解说得更明确一些。
本文把实践理解为这样一种过程:人借语言、身体、工具和既有关系理解并参与事情,在其中维持、形成或改变对象关系、规范及自身。阅读、研究、制作、交往和游戏,都可以从实践角度理解;它们有时形成成果,有时维持一种共同生活,有时使尚未明白的经验开始显现。实践的价值与具体效力,需要依它实际承担的关系判断。
这里的“对象化”,指将某些差异规定出来,使之能够被辨认、思考、交流或处理。一个研究问题、一张图、一个人物的叙述,都可能完成这种工作。对象化本身有积极必要性:没有一定程度的规定,我们很难共同研究和行动。困难发生在这种规定失去自己的条件,把局部把握当成了对象的全部,或者把仍在发生的人固定成一种性质。
“规范”则指实践中关于何谓成立、恰当、做好或值得做的要求。它可能写成明确规则,也可能体现为轮扁手上的分寸、读者对一个字的领会、交往中彼此已经承担的期待。规范使一些差异具有轻重。它们的来源、适用条件与正当理由,都可以进入讨论。
这些概念接在一起,便形成下面五项命题。它们说明实践怎样使对象可辨,怎样产生后来的条件,又怎样改变参与者自身。
第一,对象规定与评价尺度相互关联。 当一段话被作为证明提出时,理由能否支持结论便成为构成要求;当它进入小说人物的言说,真假以外的语气、视角和关系也参与作品判断。同样的字句可以取得不同身份,相应规范不能只从字面抽出。对象的实际性质又限制哪些规定站得住,选择因此始终需要理由。
第二,实践能够改变使自己成立的部分条件。 一份解释经采用成为下一次研究的前提,一项承诺经承担重排共同事务,练习经反复尝试形成后来的能力。采用、保持与实施,使产物取得新的地位,也使前一次工作能够参与后一次工作。时间因而进入实践的内部:条件有来历,也在使用中继续形成。
第三,实践的转变可以触及范畴关系。 一些变化只要求修正结果或改进方法;另一些变化则使原先的问题、表征和评价关系不足以继续。重构必须交代旧规定的有效内容及其困难,也要说明新规定增加了什么理解。创造可以主动形成这种变化:一件新作品、一种共同研究安排,可能使旧分类没有预先容纳的关系出现。
第四,实践的共同结构须通过其差异来理解。 研究、工程、艺术和交往各有历史、对象与认可条件。它们交叠和转换时,相应规范也需要重新取得位置。一个整体框架的任务,是说明这些联系与区别为何成立,并能理解新的实践形态。整体性由关系的可理解取得内容。
第五,自我形成发生在参与关系之中。 人的能力、愿望、自我形象和评价位置,会在反复实践中形成和变化;人也能够认领、质疑和改变其中一些条件。理解这种形成,需要跟随参与者怎样取得能力、怎样看待成果、从何处期待认可,以及怎样重新选择自己的投入。主体的问题就从这些关系内部展开。
这五项之所以属于同一个框架,在于它们可以共同解释一段变化:某种表征使一个对象出现,相应的标准组织工作;工作产生的成果被沿用,改变下一次的能力与期待;新的遭遇又可能要求重新规定对象和尺度,参与者也由此改变自己同实践的关系。
这些变化可以交错发生,也可以长期只触及某些局部。成熟的方法使工作稳定接续,新的问题则使其中一部分关系重新成为思想的对象。框架帮助我们辨认发生了哪一种变化,把工夫放在需要改变的地方;面对尚未形成的可能,又能帮助它取得内容。
当 AI 开始参与这段过程,语言与行动之间便出现了一种新的接续方式。
话开始替人做事
向一个智能体说“把这个问题做出来”,交出去的已经包括后续的一段行动。
Codex 一类编程智能体可以读取文件、修改代码、运行工具,再依据结果继续工作。OpenClaw 一类系统把模型同工作目录、保存的上下文和工具连接起来;启用相应能力后,智能体还可以操作浏览器,读取页面、点击和输入。10 在这样的安排中,模型负责生成判断与行动选择,运行系统将选择接入工具,环境再把结果送回来。我们日常所称的 agent,便在这些相连的环节中取得持续做事的能力。
一次请求可以包含许多尚未逐项决定的动作。人给出所要处理的问题,智能体寻找材料、尝试办法、遭遇错误,再决定下一步。原来由人反复接起的若干操作,现在能够在一个任务过程中连续展开。人与系统的分工,也从每次取得一个回答,发展为共同维持一段工作。
这种变化首先触及对象。交给系统的一个目录,看起来是一组文件;对正在进行的研究来说,它却包含哪些材料可信、哪些结论已经成立、哪些问题值得继续。智能体一旦据此行动,就会把其中某些规定变成文件结构、程序行为和后续选择。对象怎样被理解,开始更迅速地决定对象怎样被处理。
设想让智能体整理一个多年积累的研究目录。按年份归档,可以恢复工作的时间线;按正在追问的问题重组,可以使不同阶段的材料进入同一研究;把旧稿一概移走,又可能切断一个结论的来路。几种做法都能让目录显得整齐,却形成了不同的研究条件。“整理”这个词所承担的对象规定,会沿着文件移动、链接更新和后续检索逐步实现。
因此,协作中值得说清楚的,是我们希望使什么关系得以继续。若目的是让一个问题重新能够研究,就应围绕材料与判断的联系组织工作:保留关键推导的来路,把未决之处同已有结果区别开,让后来的人和智能体都能重新进入问题。目录之美在这里来自研究关系变得可用。
规范也取得了新的物质位置。一条“何时算完成”的说明,能够变成智能体选择下一步的依据;一个被固定使用的评判条件,能够使它反复修改同一类产物。先前需要人在每次操作中执行的标准,现在可以借程序和持续任务获得更稳定的力量。写给系统的规则,因而参与组织未来的劳动。
规则的范围在这里尤其有内容。“引用须可回查”使知识主张得到支持;若把它执行为每个判断都要借一句权威的话,作者自己的论证就难以出现。“程序须通过检查”使已定义的性质得到验证;若把检查通过当作问题已经解决,原来未被写进检查的关系就失去了位置。好的规范应让系统知道自己正在维持哪一种实践,并能把新遇到的问题带回共同讨论。
同样,发起任务的人也逐渐取得新的参与位置。他可以把时间用在问题的生成、不同解释的比较、决定下一步方向的材料上,而让系统连续完成已经可以交接的操作。这种分工使一个人能够维持更长的研究过程,也使“亲自参与”需要新的理解:他的参与可能表现为重定问题、进入一次关键尝试,或让原先没有位置的材料改变工作。
委托由此可以扩大能动性。一个原先只有设想的人,借助持续执行的系统取得了试作、比较和修订的条件。与此同时,每一次委托也要使行动有可以承接的归属:系统正在替谁做事,哪些结果会成为共同承诺,相关的人怎样进入决定。行动越能接续,这些关系越需要清楚地组织在协作之中。
计算机空间本来就是现实生活的一部分。改一份共享文档会影响同事的工作,向外发布文字会进入他人的阅读,运行程序会占用设备与时间。文件可以恢复到某个旧版本,已经发生的阅读和劳动却另有来路。智能体的行动必须沿着这些实际联系来理解;界面上的一步,可以进入很长的社会关系。
这里还出现了时间上的变化。在已经启动、工具可用且能接续执行的任务中,人暂时移开注意,工作仍能向前推进。回来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已经改变的环境:新材料已经进入,某条路线已经试过,下一轮选择的条件也已不同。人所需要把握的,因而包括让什么持续、在何处重新参与,以及怎样使未预见的结果进入下一次判断。
“应声”至此取得了行动的长度。文字把人的一项要求带出当下的言说,使它在文件、工具和他人的工作中继续发生。更长的委托扩大了人的力量,也让这份力量的方向成为实践本身要研究的对象。
当应声者走进房间
这段行动正在同机器的感知和运动接起来。2025 年公布的 Gemini Robotics 1.5 已将负责规划、调用工具的模型,同把视觉信息和指令转为机器人动作的模型组合起来。11 从这样的研究系统向更广泛的日常使用发展,人—AI 实践还将面对共享空间中的移动、接触与协作。
届时,一句“把这里收拾一下”会落到桌椅、衣物和人的动线上。“这里”多大,什么算收拾好,哪些物品应当保持原位,都要在实际操作中取得内容。表述的含混可以暂时留在讨论里;当机械臂开始拿取,轮子开始移动,某一种理解便已经取得了空间上的力量。
计算机中的操作早已能造成现实后果。机器人使另一组关系进入行动的近处:物体有重量、摩擦与易损性,人会移动、疲劳,也会突然伸手;机器的感知范围、动作速度和接触方式,则决定哪些配合能够发生。智能体通过这一副身体进入世界,这副身体也参与决定它能够怎样理解并完成任务。
轮扁所说的“有数”,在这里又有了新的回声。语言把事情带到手边,材料的回应使动作取得分寸。对具备相应感知与控制能力的机器人来说,传感信息参与动作的调整,任务在连续的感知与动作中完成。一个动作说明是否充分,要看它怎样同这段过程接合。
以一个未来家庭场景为例。机器人替行动不便的人搬来常用物品,可以使他更容易开始阅读、制作或招待朋友。原先耗在搬取上的工夫减少,一些需要别人随时帮助的活动,也可能成为可以自行发起的活动。人的能动性由新的配合条件得到扩展,“我能做什么”开始具有新的实际内容。
但“便于使用”由谁的身体决定,仍在这个好处内部。一张清空的桌面,看起来井井有条;把杯子放到柜子的上层,却可能使常用它的人再也够不着。收拾的对象于是从物品的排列,变为物品、身体与日常行动之间的关系。整齐只有进入这段关系,才取得它应有的价值。
共同居住又使这个对象继续展开。一个人发出的指令,可能移动另一个人正在使用的东西;某种被保存的偏好,可能成为整个房间反复执行的秩序。机器在空间中有了一处行动的位置,发出指令的人便借它取得了安排空间的力量。谁能提出要求,谁的使用习惯被看见,谁能够改变已经实行的安排,都参与决定这种力量怎样进入共同生活。
这使规范成为协作的组成部分。让常用物品处在需要它的人能够取得的位置,让共同空间中的改变能够被相关者理解和调整,让机器的动作同人的动作互相配合,都是在形成一种可以生活的关系。稳定的做法使人放心地活动;处境变化时,新的需要又能进入,形成下一种稳定。
身体的加入还会改变交往的节奏。屏幕里的回答常在阅读时被接住,房间中的行动则会进入等待、让路、递接、共同观看和一起做事。人可能借一个眼神或手势修正原来的要求,物体也可能以一次滑动迫使动作改变。可辨的形式由字句伸向声音、姿态和运动,相互理解在这些交接中取得具体尺度。
若这样的协作逐渐进入劳动,任务本身也会被重新分化。熟练者可以把经验的一部分转为机器能够执行的安排,同时继续承担辨认材料、处理异常、形成新做法的工作;一些从前被体力、距离或环境阻断的人,也可能取得新的参与机会。制度怎样分配设备、时间与成果,又会决定这些机会由谁获得。机器人进入劳动,改变的因而包括能力的组织与参与的资格。
这些变化也会进入人的自我关系。一个人长期同能够应答并行动的机器共同做事,可能将它纳入“我的工作方式”,甚至纳入“我能够”的直接经验。机器提供的帮助、对它的信赖、自己愿意继续学习的本领,会在日常使用中取得不同的分量。人的身体没有独自完成全部动作,人的生活却确实因新的配合而有了变化。
智能体从计算机进入物理空间,使实践的理论对象随之展开:语言如何组织行动,行动如何改变环境,环境又如何支持或重排人的能力与关系。它们在日常使用中逐渐交织,成为人与 AI 怎样共同生活的问题。说“我”的人,也就在这些变化里重新遇见自己。
应声之后,“我”也在其中
一段字句不变的文字,可以在重读时改变一个人的问题;教师、朋友与共同工作者,也会在回应中使人的理解发生变化。人的能力向来在这些关系中生长。智能体带来的持续协作,使生成、记录、执行和评价能够更紧密地接续,也让其中形成的能力与尺度更频繁地进入日常。
一条关于“好文章”的建议被保存,后来就可能决定怎样改稿;一份研究问题的定义被采用,后来就可能决定怎样选材料;一个经常替人做事的系统,又可能参与改变下一次愿意开始什么。采用的范围越广,这些表述塑造后续工作的力量就越值得考察。
由此看加速,可以区别两种情形。一项熟悉工作更快完成,主要是效率改善。另一些时候,原来无力长期维持的工作开始可以维持:材料能够逐次积累,尝试能够反复进行,尚未成形的问题有了继续生长的时间和回应。当这种接续使新的对象、能力与参与关系稳定下来,加速就进入了实践形态的改变。质变应当在这种新的组织中辨认。
这样的变化令人振奋。原先只有一个愿望,现在能够做出作品;原先只敢远远观看的研究,现在可以开始进入。借助相应系统、材料与工具,人能够形成可靠的共同能力。这种能力有条件,正如读写能力依赖语言传统,实验能力依赖仪器和他人的工作。把依赖说明白,才知道怎样继续发展它。
然而,同一项成果还会进入自我关系。完成了一篇文章,可以成为“我能够写出这样的文章”的证据;这种认领又会影响下次的期待。一种形象由此出现:思路周密,行动迅速,能够同时把握许多问题。人会欣赏它,也可能开始要求自己时刻同它相称。
拉康讨论镜像阶段时,将认同联系于主体承担一个形象所发生的变化。自我的统一性经由外在形象组织起来,形象所呈现的整全与实际形成过程之间有其张力。12 将这一问题带到 AI 实践中,值得考察的便包括成果怎样使一个可认领的“我”显现出来。这里的镜像关系具有构成作用,远不只是屏幕忠实反映已有的自己。
系统又可以评价成果,概括使用者的风格、长处和不足。人便可能同时取得一种形象,以及观看这形象的尺度。拉康对理想自我与自我理想的区分,使二者能够分别考察:前者涉及可供认取的形象,后者涉及使这种形象获得认可的象征位置。13
我想成为怎样的人,同我希望从什么位置被认为有价值,有时贴得很近,却并非同一个问题。研究者希望得到的认可,可能来自一套同行能够理解的论证与贡献标准;写作者所期待的读者,也会参与决定何谓成熟的表达。AI 若在协作中持续援引某种标准,就可能参与传递和重排这种认可关系。
以“周全”为例。它可以帮助研究补齐必要条件,使判断更可靠;当它逐渐成为一切表达的尺度时,尚未完成的感受却可能被当成欠缺。于是,每一次犹疑都须得到完整解释,每一段文字都须预先回答所有异议。一个人借此显得越来越能干,也可能越来越难以容忍自己尚未想明白的样子。
理想形象也可以成为学习的引力。较好的成果鼓励人继续阅读和练习;随着能力增长,人又能够更准确地判断先前借助系统得到的东西。两种发展取决于成果此后怎样被使用:它是要求自己时刻符合的形象,还是使下一次尝试成为可能的起点?沿着实际的采用与练习,才能辨认能力、认同与评价怎样相互作用。
人的边界由此有了几种不同的形成方式。完成工作的能力可以伸向系统与工具,成果和责任依共同安排取得归属,“这是我的思想”的认同又有自己的历程。一个机器人可以被纳入某人的行动能力,一段生成的文字也可能长期无法被他认领。边界就在这些配合、承认与分歧中取得内容。
拉康《科学与真理》将主体的分裂与无意识及知识、真理的关系联系起来,这使主体问题超出个人资料还不够完整的情形。14 一个人关于自身的知识,包括 AI 帮助整理的知识,仍不能穷尽那个言说、认同、欲望与行动的主体。增加画像的准确度,有自己的用途,却不会因此使主体成为一个终于被描述完毕的对象。
本文以黑格尔关于中介与成为的要求理解人的形成,以拉康的主体分裂理解这种形成中的不相合。一个人借已有的语言认领自己,又会在言说、欲望和行动中超出已经认领的形象。形成取得暂时的规定,不相合又使这些规定继续成为问题。共同能力可以相当稳定,主体同这份能力的关系却仍在发生。
新的材料、别人的话、自己的尝试,以及一个无法被旧说法安放的问题,都可能使已经认取的形象发生变化。发起这种改变所借助的语言和力量,也来自已有关系。人在受构成的条件中,参与改变构成自己的条件;能动性由此有了具体工作。
承认则把人的形成带向另一种关系。黑格尔在自我意识的讨论中,把承认放在自我意识之间;他对形成活动的分析,也使人与对象的关系进入自我理解。15 智能体提供的评价可以传递共同体的尺度,人期待的承认则还牵涉谁从自己的位置回应,以及这份回应使双方承担了什么。工具性的应答、评价的传递与相互承认,因而各有需要研究的关系。
尤其在共同生活中,他人仍会以自己的处境回应我们。一份 AI 生成的分析,可以帮助理解他的意见,却无法替他完成同意;一个评价很高的成果,也未必已经得到相关共同体的认可。不同回应的来处,使自我形成始终同具体世界相接。
当一个窗口能够接连解释、评价和执行,它可能给人一种语言整体正在应答的经验。“大他者”使我们追问言说所诉诸的象征位置:哪些共同的语言、规则与认可条件使话算数,人又把谁看作能够代表这些条件来回应的所在。系统在这类认同中取得权威;它传递的规范、支撑它的机构与技术,以及人信任它的缘由,共同构成了需要考察的实际关系。窗口里的应答由此接进了更广的语言与社会秩序。
AI 因而既是实践中可用的力量,也是实践需要理解的条件。它所带来的积极可能,不能只用完成了多少工作计量:哪些问题得以持续,哪些能力能够生长,哪些经验终于有了表达形式,哪些人与人的关系因此可以重新安排,都在其中。
同一生活里的不同分寸
回到“语言是否应当跟随 AI 规范”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可以问得更准确:某种表达形式,怎样帮助这项实践充分展开?它又在什么情况下改变了实践原本要面对的东西?
规范的力量,首先在于它使事情能够成立。一个证明需要理由支持结论,一项设计需要使部件在相应条件下共同工作,一份共同安排需要参与者能够理解并承担。没有这些要求,研究、工程和协作便失去了可以接续的依据。
但同一项实践内部,也有不同的时刻。研究需要尚未证实的猜想,因为已有知识没有替新问题作答;猜想进入结论时,又须承担相应的证明与证据要求。若开头就要求全部完备,新的问题很难开始;若始终保留猜想的自由而不承担检验,研究也难以取得知识。规范应当使这两种工作相互支持。
形式上的严谨也有不同落点。小说的一句话,可以在事实层面很简单,在关系上却很精细。“他回来了”与“他终于回来了”,区别不仅是多了两个字。“终于”把等待和期待带进叙述;谁在等,谁认为这次回来值得如此看待,须由作品给出位置。准确地写出迟疑,有时需要删去一段看似周全的解释。
由此,文学的分寸与研究的严格可以共同理解为对对象的负责,但负责的具体方式不能互换。作品需要让形式造成的经验得到辨认,科学主张需要让论证和材料支持其范围。作品中出现事实判断,仍要承担事实的要求;研究中的表达,也会影响一个问题怎样被看见。领域的交叠并没有取消差异。
交往又使“对象”这个词承受另一层检验。面对一个人,我们既能研究他的处境,也在同他发生关系。他的回应可能改变所讨论的对象,也可能改变讨论本身应当怎样进行。若一项所谓协商早已预定结果,只剩让对方接受的工序,那么它在自己的承诺上就有困难。把话写得更加清楚,并不能独自修复这一点。
这类批评从实践内部开始:它实际怎样对待自己声称要做的事。然而,内部一致还不足以提供全部正当性。一套排斥某些人的安排,也可能秩序井然;《正名》使贵贱清楚,并没有替今天的人证明贵贱应当如此。实践的目的、参与资格和利益分配,也须能够接受质疑。
因此,规范的根据至少包含几种相互关联的理由。对象的性质与条件限制什么可能奏效;一项实践所承担的身份和承诺规定什么才算在做这件事;关于何种生活、关系和后果值得追求的价值判断,使我们能够评判这件事是否应当继续。历史来源说明一个标准怎样取得地位,正当理由说明它为什么值得采用。两者不能互相省略。
遇到冲突时,考察对象更基本的定位,便是追问哪一种规定更充分说明这项实践何以成立、哪些差异不可遗漏。研究对象的现实限制,共同事务中相关者的处境,作品以形式建立的关系,都是定位的根据。新的理解若保住了原规定所遗漏的关键关系,就有理由改变原先的取舍。
例如,为了及时探索某条研究路线,团队可以在证据未齐时先做一次有限尝试。行动的理由来自已有根据、所需代价和可继续学习的内容,知识主张则仍保持未定。效率与诚实在这里可以共同成立。若该尝试使别人承担新的实际负担,他的参与又成为正当安排的一部分。
准确、创造、效率、交往与可修订性,往往相互支持;确实无法兼得时,取舍由具体的对象和处境取得理由。智能体进入持续行动以后,这种取舍还会进入规则、接口和操作习惯。因此,讨论规范应当一路走到它实际怎样组织事情:它使什么更容易发生,又让什么难以进入?
早先的七类划分,可以在辨认这些差异时继续使用。它们是一些入口,不构成生活的户籍。一段写作可以同时进行研究、创作与自我理解,一次工程讨论也可能改变参与者的关系。当一个新形态出现,框架应当能够研究它为何如此组织,而不是先追问它属于哪一格。
规范化于是有两项相连的工作:使值得保留的关系得到可靠表达,也使已经不合适的规定能够成为问题。前者让人放心地继续,后者使继续不必永远沿着旧路。
研究与工程:怎样把问题做出来
这套理解对于实际研究有什么影响,可以用一个完整的假设例子说明。
设想研究者正在改进车队的跟随控制。他与 AI 一起检查推导、运行仿真、调整参数,以全程跟随误差的均方值衡量效果。经过一轮工作,新参数使这个值更小,研究者准备把它写成“性能改善”。随后查看某次制动过程,却发现局部响应不如预期:全程的平均表现改善,并没有消除他真正担心的瞬时问题。
均方误差降低,说明这个指标所表达的表现确有改善。要判断它是否足以代表所关心的车队行为,还须把被统计量省略的差异重新展开:局部峰值、最小间距和异常持续时间,可能分别承载着不同的要求。过去得到的结果由此取得更准确的位置。
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很具体:回到对应轨迹,确认正在观察哪个量、程序实现是否与模型相符、异常是否仍在允许条件内。对“经验”的理解,就在这些研究操作里取得内容。每一项核实都使困难的来处更明确,也使下一步选择有了根据。
这番核实可以导向不同工作。如果模型已经充分表达了相关过程,困难可能在于优化目标遗漏了局部要求,此时应当研究目标和约束怎样规定。若另有材料表明,关键现象涉及模型未表达的消息更新时机及使用方式,而通信影响原先只被写成一个常数延迟,那么模型本身也须重新考察。指标的不足与模型的不足是两种问题,不能由前一种直接断定后一种。
沿第二种情形继续,最初主要研究一条控制律的工作,现在可能必须同时研究测量、消息处理、估计与执行的关系。下一步可以比较不同表征,明确哪些时序信息需要保存,提出能够区分解释的试验。
研究的对象由此发生了变化。新增结构之所以值得引入,在于它使原来关心的行为取得更充分的解释;原先已经能够回答问题的表征,则继续保留。模型的简繁由研究所需的关系决定。
AI 在这一过程中可以承担大量工作:读代码与模型说明,整理不同解释,帮助推导,运行相应程序,比较结果。研究者需要把参与放在决定研究方向的关系上:我们究竟想知道什么,某种表征省略了什么,哪个结果能改变当前判断。参与可以通过共同推理、局部亲自尝试、回读材料和审查关键转换来实现,无须将已经可靠完成的操作逐项重做。
更深的一步,是让尚未成形的问题取得研究对象的地位。起初只有“这个响应不对”的感觉;后来它被规定为某种条件下的信息与控制关系,继而能够提出假设、建立模型、设计试验。新对象不是从词典里选出来的,而是在已有问题、具体材料和新的表征之间做出来的。它是否值得保留,要看能否支持更充分的说明与进一步工作。
评价尺度也在变化。原先只按一个指标选择方案,现在需要按照新的对象关系判断表现。这里应当说明哪些要求共同成立,哪些存在代价,为什么选择当前取舍。标准不能因为方案已经做出来就迁就它,也不能只因标准曾经使用过就免于讨论。
这个过程还可能改变研究者怎样认领自己的工作。起初他希望成为一个能在既有指标上做出改进的人,后来可能开始重视问题规定、建模关系和证据范围的工作。他怎样分配后续的时间、怎样评价新的成果,会使这种变化逐渐显出来。研究者的自我要求,原本就参与决定他愿意在哪一处花工夫。
研究还可以从一个原来难以持续的问题开始。设想同一位研究者希望比较几种控制方案,却一直缺少时间把不同的模型假设、实现和结果整理到能够比较的程度。AI 参与材料整理与实现之后,这项工作逐渐可以反复进行。研究者开始发现,真正值得问的未必是哪个方案的某个分数更高,还包括在什么观察边界和环境条件下,它们的行为能够比较,何时可以替换。
这时需要形成一种新的研究安排:明确比较保留哪些行为和条件,让不同方案在相应条件下接受分析,说明一次替换改变了哪些原有判断。对这位研究者而言,工作从改进一个控制器,发展到研究一组有条件可比较的方案。新的问题、表征与持续的工作,使这个对象逐渐形成。
他也开始承担不同的研究职责:理解各方案怎样取得意义,判断比较为何成立,让别人能够继续这项工作。共同能力扩大了研究范围,研究范围又改变了需要形成的个人能力。把不同的结果组织成有根据的比较,便成为这份能力要承担的工作。
研究指导由此具有几种不同深度。熟悉的问题中,采用成熟方法直接推进就足够;材料出现困难时,应使不同解释能够接受区分;若困难触及对象规定,则要重建表征与问题;新的能力也可以使原先无法维持的方向成为研究。反思的深度由实际问题决定,并落实为相应的工作。
新的对象规定随后要进入模型、材料、论证与试验。采用了怎样的时序表征,就据此改变程序与观察;提出了怎样的新假设,就安排能够区分它的工作。智能体可以连续推进这些操作,研究者则同它共同维持新问题与每一步工作的联系。理论在这种接续中成为研究的现实条件。
这一改变还涉及旧成果。过去的代码、图表和结论可能继续有用,只是用途和有效范围需要调整。哪些结果保存,哪些依赖已经不成立,新的观察怎样进入后续问题,都要落实。这样,修订才既有思想上的内容,也有可继续工作的基础。
有限试验说明所试条件下的表现,数学证明建立给定假设内的关系,实现与部署又使这些关系同具体计算及运行环境相接。问题的形成与证据的形成因此一起进入研究:我们需要知道为什么在此处采用这种方法,它使哪一项判断成立。关于这些技术关系的专门展开,可参见《从模型到工程系统》。
对于平时同 AI 的协作,这意味着可以把问题的形成与重构纳入共同工作。指令不必提前写出所有答案,但可以让 AI 知道正在共同研究哪一种关系、哪些判断仍是暂定,以及出现什么材料时应当重新考虑原来的规定。这样的交接来自对实践的理解,其形式可以很短;它所承接的思想不能因此很浅。
写作与生活:怎样改变参与的方式
写作使另一种变化更容易看见。
设想作者要写两个人的一次重逢。原稿里,一方没有解释为什么离开,另一方也没有追问,只把一杯水推过去。AI 为了让关系清楚,补出离开的原因、沉默的心理和递水的含义。读者不再疑惑,但原先尚未说定的关系也被解释成了一个结论。
这时,问题不能只叫作“AI 文风太重”。那样的诊断很容易引出删掉某些词、缩短句子、增加口语的办法。真正需要考察的是,解释与作品经验之间被怎样安排了。若人物关系原本就在那次沉默与动作中发生,叙述者提前替他们说完,便改变了作品的对象。
作者可以同 AI 比较几种写法,保留同样的事件,只改变视角、次序和说明程度。再连着上下文读,辨认读者什么时候知道什么,某个动作何时取得意义,哪些词替人物作出了尚未发生的判断。这些比较使形式的作用变得具体,也使作者逐渐取得相应的辨认能力。
新的写作理解随后可以进入后续工作。作者可以让 AI 查事实、辨词义、组织材料,提出不同的叙述安排,再依作品正在做的事判断。省略使某种人物关系得以显现,充分说明则使某条论证可以被理解;各自的分寸都从所写内容中取得。
本文自己的重写同样如此。所要解释的是实践怎样形成和转变,概念就要在这些关系的展开中取得内容:一个对象怎样显出来,一种尺度怎样起作用,人又怎样在其中行动。文字在这里承担着把关系做出来的工作。
学习则使参与的位置成为更明确的问题。一份好的讲解能够带人接近材料,也可能让人很快获得“我已理解”的感觉。若希望掌握推理,就需要让自己的尝试同关键关系相遇:解释某一步为何成立,比较一个相近却失败的例子,改变条件后看原说法还能保留多少。AI 可以组织这些尝试,提供反馈,帮助寻找卡住的地方。
这里要形成的能力,同最终产物有关,却不能由产物独自表示。共同完成一个证明,与能够说明证明的关键一步,可以是相互支持的两个目标。若当前只需要可靠使用一个工具,学习全部内部细节未必合适;若该关系决定以后能否判断,就值得为它安排参与。能力形成的重点,由将要承担的实践决定。
这样的学习还包括让对象改变已有的解释。读一篇哲学原文,可以先借 AI 取得导读,再带着导读回到正文,看看哪些句子它没有解释,哪些转折不能被那个框架容纳。导读使阅读得以开始,原文又使导读成为问题。沿着这一往返,读者可能形成新的问题,而不只积累越来越顺口的转述。
日常生活中的改变往往没有这么像“研究”,却同样涉及对象规定。
再设想一项共同安排:几个人想有更多时间相处,于是请 AI 帮助整理日程,把空闲时段排得紧凑。相处的总时数增加了,原来的目标确实实现了一部分,彼此却逐渐觉得相处成了赶场。若仍把困难主要理解为时间利用不足,接下来就会继续优化日程。
另一种理解会追问,这项安排所要形成的共同生活是什么。大家需要的也许包括做饭、散步、各自做事时偶尔说话,以及没有预定主题的停留。它们与一个接一个的活动时段有不同的关系。空白并非当然浪费,参与者也不是把空闲时间交给计划的资源。
有人喜欢明确安排,有人需要可独处的余地,工作和照护也有无法任意挪动的限制。让这些处境实际进入讨论,才能重新规定共同的对象:究竟要共同形成怎样的相处,以及不同需要怎样获得位置。每个人从自己的生活中带来的回应,都能使原先的安排获得新的内容。
新的理解可以很具体地改变做法。安排固定活动,也保留无需交付内容的时间;把某些共同劳动纳入相处,而不是一律当作必须先清空的负担;允许参与者提出与原计划不同的需要。实行以后,再看它是否形成了原来希望的关系。这里改变的是生活的组织,评价也随所求之事取得内容。
人对自身的要求可能在其中受到触动。若一直把值得肯定的自己理解为从不浪费时间、总能交出成果的人,较松的安排就可能显得令人不安。这份不安可以从具体处境中得到描述和理解:这段时间实际发生了什么,谁因此得到了怎样的相处,我愿不愿意让这样的事情继续存在?人的判断由此有机会接近自己正在经历的生活。
自我形成在这里包括一种评价关系的变化。人逐渐能够领会哪些时间有价值、愿意承担什么,以及怎样同他人共同生活。这种变化经生活取得内容,也会留下分歧和未决之处,等待之后的相处继续回应。
AI 可以参与这些讨论,帮助整理限制、比较安排、保存已经共同形成的理解。若它还负责执行日程或调动物品,新理解便须进入相应的运行规则:为共同停留保留时间,使物品的位置支持不同人的使用,让处境变化能够改变已有安排。讨论、执行与再讨论共同形成新的生活方式。
从这些例子看,平时值得改变的,是几种参与方式。让尚未成形的问题能够进入协作,使不同表征接受对象的检验;在希望形成能力的关系上安排自己的尝试,使 AI 的工作成为继续学习的条件;让新的经验和他人的回应能够影响已有安排,使记录、目标与自我要求保持具体。
这些做法可以帮助人取得更多力量,也使力量拥有更多用途。读一首诗、玩一场游戏、同别人闲谈,所求有时就在经历之中。理解它们怎样使生活值得过,也就能更具体地安排时间、工具和彼此的参与,让这些事情充分发生。
留下什么,继续成为什么
一段实践结束以后,留下的东西还会继续做事。
一份研究说明使后来的人沿着某个问题工作,一种表达习惯使某些经验更容易被说出,一项共同安排使相处有了相对稳定的节奏。取得这些成果,需要时间;能够在后来继续使用它们,也是一种重要的能力。人不能每次都从头开始。
但留下的条件有其来历。某个规则也许为一次工程判断而设,某种写法也许只适合一篇文章;一份关于自己的解释,也可能来自一段已经变化的生活。当它们进入新的实践,来历和范围若被忘掉,旧的有效便容易变成现在的当然。
所以,值得保存的,是能使后来的人重新进入问题的记录:采用了什么,它原来要解释什么,为什么这样规定,以及哪些事情仍未解决。智能体参与记录与调用,这份来历便可以进入后续行动。保留关键的理由与关系,使继续工作和修订工作都有所凭借。
修订随之进入后续的行动。改了研究对象,后面的模型与试验就要相应改变;改了共同安排,就要使参与者实际能够按新的关系生活;重新理解怎样评价自己,也要让日常选择逐渐有了相应的根据。过去的承诺和已经造成的后果,则仍须被接住。思想的变化在这些地方接受现实的检验。
这套框架本身也在其中。对象、规范与主体之间的联系,要在一项研究、一段写作、一次共同生活里取得具体内容。概念帮助我们进入这些事情,事情又使概念有所改变。理解因此能够积累,也继续向尚未出现的问题开放。
框架的整体性,由这番持续的工作形成。从屏幕中的委托,到房间里的配合,再到人怎样认领自己的能力与生活,各种实践可以相互照见,又各有需要细究的关系。我们保留已经取得的理解,也通过新的参与发展它。
回到造字的故事。天上落粟,鬼在夜里哭,文字使人的能耐同世界的安顿一起成为问题。刘勰从天地形文写到人文教化,符图的传授使取得力量的人进入新的生活,轮扁则把手上的分寸带到书前。文字可以显现、规定、传授,也会遇到尚未能说尽的东西。它的力量就在这些具体关系中。
今天应声的有系统,有工具,有共同生活的人,也有我们所面对的事情。系统能够迅速接话,事情却仍要在各自的条件下展开。那些回应会支持一种理解,也会使它受阻;会让一个人取得新的能力,也会改变他怎样看待这份能力。
说“我”的人就在其中。借已有的语言开始,又在实践中使语言取得新的意思;在关系中形成,也参与关系的改变。人—AI 实践的可取之处,可以由这样的生活逐渐作答:更能理解所面对的对象,更有能力开展值得做的事,也更能领会自己同他人、同世界正在形成怎样的关系。
天雨粟,鬼夜哭。我们已经接过文字。此后的应声,也将参与写成此后的我们。
封面为本篇使用 AI 生成的原创概念图:纸面的墨线与屏幕中的映照相接。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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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本经训》,参见篇章正文。造字、凿井与“能愈多而德愈薄矣”的上下文涉及巧智、自然与朴素秩序。古籍引句按简体及现代标点转写;“谁应声”为本文拟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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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洞神符记》“说三元八会六书之法”“符字”,参见全文。气结成文、简墨与精气、符书图的区别,见该书的宇宙与效验说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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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玄灵宝五岳古本真形图》序文及“授图祭文”,参见全文。山水形势、文本所许诺的神灵拜迎及授受双方的规定,分别见相关段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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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节回顾作者与 AI 关于语言实践、活动分类及本文框架的实际讨论,采用间接叙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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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导论,重点 §§73–79、84–87,参见导论英译。链接版本题作 The Phenomenology of Mind。本文由认识工具的预设、规定的否定及经验中的对象与尺度变化,发展对具体实践的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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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序言,§§17–20、31–32,参见序言英译。相关段落论述实体与主体、中介与实际展开,以及熟悉概念被当作固定点的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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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AI Codex CLI 官方文档,见本地仓库操作与终端工作循环;OpenClaw Agent runtime,见 Workspace、Bootstrap files、Built-in tools 与 Runtime boundaries;Browser,见浏览器操作与工具启用条件。核查日期:2026 年 9 月 9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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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gle DeepMind, “Gemini Robotics 1.5 brings AI agents into the physical world”, 25 September 2025,见两类模型分工及 “Unlocking agentic experiences for physical tasks”。文中后续家庭场景为围绕未来应用提出的思想实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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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ques Lacan, “The Mirror Stage as Formative of the Function of the I as Revealed in Psychoanalytic Experience,” Écrits: A Selection, trans. Alan Sheridan, W. W. Norton,重点原书第 2 页;参见扫描节选,PDF 第 3 页为原书第 2–3 页对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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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ques Lacan, The Seminar, Book I: Freud’s Papers on Technique, 1953–1954, trans. John Forrester, Norton, 1991, pp. 140–141;参见附版本与页码的原文转录。理想自我对应 ideal ego,自我理想对应 ego ideal。原段讨论象征关系对想象关系的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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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ques Lacan, “La science et la vérité,” Cahiers pour l’Analyse, no. 1, 1966, pp. 7–8;参见原文转录与影印入口。开篇将主体分裂同无意识,以及知识与真理的关系联系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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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尔《精神现象学》自我意识部分“自我意识的自主与依赖:主人与奴隶”,§§178–182、195–196,参见英译正文。相关段落讨论承认与形成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