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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隐忧:焦虑、欲望与症状

封面为 AI 辅助生成的原创概念图。

耿耿不寐——《诗经·邶风·柏舟》#

假设一个人出门前已经检查过门锁。锁舌扣好了,门把也拉过了,可走到楼下,心里又不踏实:刚才那一下,真的查清了吗?他折回去再拉一次,总算放了心。谁知走出小区,又起了疑:刚才拉门把时,我真的留神了吗?后来,他不再总往回走,只在脑中一遍遍回放关门的情景。身体向前走,心思仍留在门口。

检查本来只为确认门关好了,如今却渐渐多背上了一层要求:既要保证自己没有疏漏,还得保证自己不至于因为一次疏漏,就成了不可原谅的人。前一件事,有限的证据便足以作答;后一件事,却要这一遍检查替未来作保。查过之后,他确实安心了,可这安心留不住。他便又指望下一遍,仿佛那一遍之后,就能真正放心离开。

单看动作,未必分得清这两种检查。谨慎的人也会复查,工作也确实需要复核。要紧的是,事情本身还缺什么信息,查到所需的信息后能否停下,检查又已经占去了多少日常生活。现代临床所说的强迫行为,也包括默念、计数、在心中反复核对之类的心理仪式。这些仪式可能使人暂时好受一些,却不断耗费时间、妨碍生活;旁人不能单凭某个动作,便给人下诊断。1

身体也会卷进来。焦虑可以伴随肌肉紧张、疲惫、头痛或胃部不适。有时会形成这样的循环:身体一有不适,人便格外留心;留心时又不断琢磨,是不是比刚才更严重了。警觉迟迟松不下来,一点变化也能引出下一轮检查。不适是真切的,人怎样理解这份不适,又会反过来牵动感受。用“躯体化”来解释这些经验,不能只是换个说法让人“别想太多”。有心理因素参与,不适依然是真的;发现了这样的循环,也还不能断定,最初的不适就是焦虑造成的。身体症状若持续不退、不断加重,或已经妨碍生活,仍需适当的医学评估。2

《柏舟》说:“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忧愁真切,却未必说得清,更未必知道怎样排解;诗中又有求告不得、无从依靠的处境。借着这句诗,我们可以追问:人怎样应付危险,又怎样被自己用来求安稳的办法困住?3

弗洛伊德对焦虑的解释有过重要的转变。早先,他主要认为焦虑由受压抑的力比多转化而来;到了《抑制、症状与焦虑》,他把一部分焦虑看作自我发出的危险信号:自我预感某种处境可能使自己重新陷入无助,便发动防御。他同时保留了另一种情形:刺激或兴奋超过了主体所能应付的限度,焦虑就在这份无助中发生。一种是预先报警,一种是已然招架不住,两者不能都归结为“怕一件坏事”。4

症状的作用也由此显得复杂起来。人可能为了避免冲突,限制自己的某项功能,这便是弗洛伊德所讨论的“抑制”;也可能形成一种替代性的安排,让被压下的冲动改换模样,获得某种满足,只是这种满足又要以受苦为代价。症状既显出冲突,也参与应付冲突。有时,难以承受的危险被收束进一套仪式,成了一连串可以照着做的动作;可动作越做越多,又侵占了工作、交往和休息。一个症状消退时,它原先约束的不安可能先露出来;若继续维持它,生活又会越来越窄。

这样看来,明知没有用却还在做,未必只是因为懂得不够。所谓“没有用”,往往是说它改变不了现实的结果;可它也许一直在做另一件事,维系一种尚可忍受的关系。要弄清这件事,还得问:门锁为什么不再只是门锁?一次疏漏,又怎么有了判决整个人的分量?

凡外重者内拙——《庄子·达生》#

《达生》里,本领并没有变,赌注从瓦换成贵重的财物,人的发挥却不同了。“其巧一也,而有所矜”,所以说“凡外重者内拙”。赌注的轻重,先有实实在在的分别:损失一块瓦,与失去足以影响生计的财物,怎能一样?职位、收入、照料他人的能力,乃至能否为所在的群体所接纳,都可能系于一次评判。这些后果,不能用一句“不必在意评价”勾销。5

可得失又会牵出另一层疑问:如果失去它,我还算什么人?我还值得被爱吗?我是否辜负了别人眼中的那个自己?一件事的结果,从此不只影响往后的选择,还仿佛使从前的全部努力都成了假的。焦虑便又重了一层:等待裁定的除了事情,还有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究竟算什么。

拉康用“他者”来讨论这层关系。老师、父母、伴侣、机构当然会评价我们,但“他者”不只是这些评价者的合称。语言先于个人而存在;说一个人负责、成功或可耻,说怎样才算合格的学生、可靠的伴侣,都已借用了现成的称谓与标准。人还会在这些标准背后,设想一个能替“我究竟是谁”作最后裁定的位置。某位权威可以占据这个位置,却不能把这个位置等同于某一个人的意见。

所以,眼前纵然无人责备,心里的审问仍可能继续。人会预先替别人挑出毛病,向尚未出现的听众解释自己;有人来宽慰,又觉得那是他还不知道真相。这些内心的问答,既留着真实交往的痕迹,也掺着自己的解释和期待。追问两者怎样交织,往往比急着查找“这话究竟是谁说的”,更能看清心里的责备从何而来。

“他想要我怎样?”在拉康这里,还会被追问为“我在他的欲望中是什么?”前一问,似乎只要对方提个要求,就有了答案;后一问,却很难就此了结。要求都满足了,自己仍未必能得到所盼望的位置。孩子可以件件事都做好,却仍不明白,自己是在被爱,还是只在替别人证明成功。成年人也可能得到承认,却仍然疑心,别人认的是自己,还是自己所起的作用,而这作用又随时可以换个人来顶替。人会这样问,并不就说明对方真是这样想。

欲望牵涉主体怎样在语言和关系中存在,因而不是把所需一一列出、逐项满足,便能了结。拉康把“对象 a”称为欲望之因,将它与欲望所指向的目标区别开来。某件奖品、某个人、某项成就,都可以是追求的对象;a 指向的,则是主体在他者的场域中构成时留下的余项。它无法被纳入一个完整的自我形象,却又不断牵动欲望。追问欲望之因,也就是再问:这个目标为什么会这样吸引我?已经得到了,为什么仍有未了之处?a 不是奖品的别名,“人总不知足”也不足以说明这里的关系。6

另一种支撑来自自我形象。我借“认真”“有用”“值得信赖”这些形象认出自己,也借想象中的目光检验自己是否配得上它们。形象让生活有了前后的连贯,却包办不了主体的全部欲望。倘若时时都得维持一个毫无裂缝的形象,那些容不进去的冲动、依赖和偶然,便可能变得难以忍受。外在的要求与心里的审问也就彼此助长:我不但要把事情做好,还得保证自己从来没有过不合这个形象的一面。

也由此,我们可以理解拉康那句拗口的“匮乏的匮乏”。他在第十卷中关心的是:原本留给缺席、距离和欲望的余地,被某种过度逼近的在场占满了。要求一刻不退,一言一行都立刻被人解释,连片刻不回答“你究竟是什么”的余地也没有。令人不安的,可能恰恰是对方太确定了:他已经把我说尽,只等我照着做。6

循着这条线索看,等待可能令人焦虑,明白无误的命令也可能如此;要看的是,人在其中被放到了怎样的位置。评价若只针对一件工作,人尚可回应、修改,或承受相应的后果。一旦这份评价有了揭穿整个人的权力,生活便容易全被系在同一个裁决上。反复推演,也可能从弄清事情,变成了抢先求一个最终的判词。

与接为构,日以心斗——《庄子·齐物论》#

《齐物论》写“与接为构,日以心斗”,日常的交接,连着心里的争斗。精神分析还要往下问:这场争斗怎样展开,又替欲望留下了什么?5

不妨再设想一个人。他说,等我彻底弄清自己的动机,排除对别人的伤害,确认将来不会后悔,我就去做想做的事。每一条顾虑,单独看都有道理;合在一起,却成了永远达不到的条件。行动是获准了,准许的日子却永远不到。懂得越来越多,行动仍遥遥无期。欲望留住了,真正去做时免不了要碰到的限度,却可以迟迟不去面对。

拉康谈强迫性神经症中的“不可能的欲望”,便可以从这里理解。“不可能”不只在于外部障碍重重,也在于主体怎样设定条件,让自己始终与欲望隔着一段距离。事情总还有下一项准备,认可总还差最后一道手续,真要作决定,又得等那个迟迟没有给出许可的他者。现实中当然有使人无法行动的限制;分析所要辨认的,是在这些限制之外,人是否又添上了一项谁也给不了的保证。7

反复思考,也不总在做同一件事。有的思考能找到新证据,使人改判;有的却想在心里撤销已经发生的事,仿佛把正确的推理重走一遍,那次失误便不曾发生。还有的思考,将一个念头与它牵连的情感、关系隔开,于是可以谈论不休,却始终不必触到它的分量。弗洛伊德分析强迫症状时,分别讨论过“撤销”与“隔离”。要辨认这些做法,须看一个人怎样处理思考中的材料,不能把抽象思维本身当成病因。4

这样一来,他者并没有真正消失。一个人尽可以声称自己只凭逻辑判断,却仍要请一个绝不会错的权威,保证推理已经周全。他甚至可以事事替别人着想,却把别人实际的欲望撇开:我已算清怎样才是对你好,你只须待在我安排的位置上接受。可对方一旦提出不能预先安排的需要,原有的秩序便可能乱了。看似无须依赖别人,实则还得让别人安守指定的位置,这段关系才维持得下去。

癔症提出的却是另一重问题。这个名称在历史上,常常夹带着对女性身体和言说的偏见;但拉康所讨论的神经症结构,不能归结为女性特质、装病或情绪激烈。要理解其中的欲望,有一条重要线索:不断向他者追问自己究竟是什么,又不断使他的回答露出不足。你说我是什么,凭什么这样说?你给我的,真的就是我想要的吗?8

这样一来,“不满足”便有了维持欲望的作用。倘若他者给出的某个东西,足以把主体完全说定,欲望便仿佛只剩照着这个定义去活。回答尚有缺口,人就还能继续追问。可这也可能使主体始终离不开那个受他质问的权威:权威必须有答案,又不能有最后的答案。无论得到什么,问题总不能了结,现实中的关系也就一再经受失望。

这两种欲望安排,不能截然分作两边。拉康在第五卷已经说过,强迫者和癔症者同样需要在要求之外,维持不满足的欲望;到了第八卷,他又以“不满足”与“不可能”,区别欲望的不同维持方式。二者各有侧重,临床上仍须考察主体怎样一再安排自己与他者的关系。仅凭拖延、质问或身体症状,还确定不了结构。7

还须分清,“癔症”有时说的是另一层关系。在第十七卷的话语理论中,主体向掌握答案的那个位置发出质问,逼出新的知识;拉康也谈到,分析条件下可以使话语癔症化。在这里,一个人因自身的裂隙而不断追问,向权威索取能回答自身问题的知识。这是在讨论言说关系,须与长期的临床结构分开。一次有力的质问,可以改变双方在对话中的位置,却不能据此给提问者下诊断;社会批判,也不能用一个病名打发。9

症状既然能够保住距离、留住欲望、安排与他者的关系,当事人为什么仍如此受苦?这些作用,并不都听命于他自觉追求的幸福。拉康用“享乐”来讨论一种超出舒适与愉快的满足;症状也不只是等着别人读懂的一则信息。但从“症状中有满足”跳到“你其实喜欢受苦”,恰是对这个词的滥用。无意识的满足、自觉的愿望、一次仪式之后的缓解,须在不同层次上解释。把它们分清,是为了说明人何以受困,不是给责备换一个玄奥的名字。10

无论等候许可、追索回答,还是保全形象,人都还在维持某种关系。可关系会断,欲望所依托的人会离开,原先的位置也可能失去。到了这里,只谈预防危险便不够了。人还得面对:已经失去的东西,怎样继续活在自己里面。

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王羲之《兰亭集序》#

《兰亭集序》从宴集之乐写到事过境迁,不肯以通达之名抹去痛惜。后文反驳“一死生”“齐彭殇”,也正因为生命长短、相聚与死亡,各有切身的分量。哀伤,可以见出一段关系曾经何等重要。催人赶快不再难过,有时不过是要那段关系别再打扰旁观者。11

弗洛伊德在《抑制、症状与焦虑》的附录里,试着分清失去对象的危险、实际丧失的痛,以及哀悼所要做的工作。三者可以相互牵连,却不能简单排成先后几步。人还在,可以害怕失去;人已失去,也可能继续害怕新的危险。知道一个人已经离开,并不就能让与他相连的期待、习惯和心理投入一并退去。4

《哀悼与忧郁》所说的哀悼工作,难处正在这里。现实要求人承认,对象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存在;可许多具体的牵连,仍一次次把人带回这个对象。一个计划、一条走过的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都可能使丧失之痛重新切近。所谓逐渐脱离,不是非得忘掉对方,或赶紧找个人来替代。需要慢慢改变的是心理投入的方式,好让人在失去之后,重新与生活相接。12

在忧郁中,弗洛伊德又看到了另一种变化:不只是世界失去了吸引力,连自我的价值也受了损。责难可以一味扩展开去:这件事没做好,说明我向来如此;别人曾经认可我,只因他们没有看清。事实似乎越找越多,结论却早已越出了这些事实所能证明的范围。本来可以承担的责任,就这样变成了整个人永无翻案之日的罪状。

弗洛伊德用认同和矛盾情感,解释其中的一种机制。对于重要的对象,人未必只有爱,也可能有愤怒、失望、依赖和怨恨。对象失去了,关系却未必了结:对象可能通过认同进入自我,原本朝向对象的责难,也随之转向自己。有些自我指控,若只照字面去听,便会漏掉其中仍在延续的关系冲突。主体责备自己时,也可能正在向一个已经内在化的对象发难。12

这样便比“自尊低”多看出了一层关系,却也不能拿它来解释一切。自责未必都是对别人的怨恨,人也确实可能有错,需要承认、补救。应当分辨的是:责难还能不能对准具体的事,证据和补救还能不能改变判断,还是无论什么事,到头来都成了“我整个人都不配”。责任能引向下一步行动;全盘否定却往往先剥去行动的资格,再把无力行动添作一条新罪证。

现代临床所说的抑郁,也不能同弗洛伊德这篇论文里的忧郁画等号。持续低落、兴趣减退,以及精力和其他功能的变化,都须结合持续多久、严重到什么程度、身处何种境遇来评估。从丧失和认同入手,可能帮助某个人理解自己的经验,却还说明不了抑郁的全部成因。这里所要追问的,是自我怎样承受一种苛刻的关系;至于怎样识别疾病、怎样照护病人,则另有相应的知识和办法。13

谈到这里,便不能绕过拉康在《电视》里的一段话。他论及被称作抑郁的悲伤,用了“道德过失”“道德怯懦”这样的措辞,又将它联系到思想的责任、无意识和“说得好”的伦理。他追问的是主体怎样面对自己在言说中的位置,并非日常所谓有没有上进心。可是,这番话确有道德上的责难,不能解释一番,就悄悄化成了温和的安慰。14

即便这样的伦理分析,在特定的分析关系中可以追问主体为何退却,也不能径直用来评判一般的抑郁者。否则,症状、处境、能力的分别都被抹去了,受苦反倒成了失德的证据。拉康派内部也有人作过这番辨析。塞尔日·科泰(Serge Cottet)讨论这一段时,便追问:是否一切悲伤都算道德怯懦,一切精神痛苦都该归为享乐?他还分清哀悼之痛与不愿知道的立场。我们没有理由再把这些分别抹去。15

分析可以追问,一个人怎样参与了自己的困境;但也须分清他怎样卷入其间,眼下又有多大能力去改变。一句“你应当承担自己的欲望”,若不问此刻能承担什么、有什么支持,便很容易给原有的审判再添一声。理论越锋利,越应看清它刺向的是一种关系,还是已经无力承受的人。

犹有所待者也——《庄子·逍遥游》#

苛刻的自我审问既然能把人困住,那么审问一下子消退,行动一下子涌出,人便自由了吗?说到躁狂,这个推论就遇到了困难。

在《哀悼与忧郁》中,弗洛伊德试着从心理能量的束缚与释放,理解躁狂中的胜利感。可他随即问出了这套解释尚且答不了的问题:普通哀悼结束,为什么未必有这样的胜利感?有些人在丧失之后陷入强迫性的自责,后来缓解了,为什么也不就此转入躁狂?说是卸下了负担,固然指出了一种关系,却还不能单凭这一点说明躁狂何以发生。这个难处,他在原文中留了下来。12

到了《群体心理学与自我的分析》,他转而考察自我与自我理想的关系。理想可以成为评判自我的位置;两者有了距离和张力,责难便有了可能。他提出,躁狂中两者合并了,禁制与自责因而减退。但他仍承认,周期性的变化从何而来,某些忧郁又怎样转入躁狂,都还不清楚;并非所有忧郁都会这样转变。命题虽有启发,转变的来龙去脉却仍未说透。16

拉康在第十卷最后一讲,换了一组关系来讨论。他区分对象 a 与自我形象,以 a 的“非功能”讨论躁狂:主体失去了某种压舱的作用,被卷入能指链的无尽换喻。这里不能把 a 换说成“别人给我的评价”,也不能把它的非功能说成“我终于不在乎别人了”。这段话讨论的是,一种联结不再起作用以后,主体怎样被接连涌出的指向带走。17

两套理论不能就这样合成一种医学机制,却都让我们重新掂量一个更普遍的判断:限制少了,行动就一定更属于自己吗?活动多起来,也可能更难停下;不再那么怀疑自己,也可能连修正判断的余地都失去了。若只凭兴奋、速度和确信来衡量自由,便很难分清,究竟是能够行动,还是停不下来。

现代临床所说的躁狂,是相较平常,情绪、精力和活动都有了显著变化,还可能伴有睡眠需要减少、思维或言语加速,以及判断和生活功能受损。高兴、灵感充沛,或偶尔少睡一晚,单凭哪一项都不能说是躁狂;也不能看着精神振奋,便认定抑郁已经好转。18

《逍遥游》写列子御风,仍说“犹有所待者也”。原篇辨的是依待与逍遥的层次,我们借它再问:一种限制解除了,人要活动,仍须依靠什么?这里所说的自由,可以再具体一些:一个人能发起行动,也能停顿、改变主意、接受他人的回应,并为后果担起有限而真实的责任。这份能力,须有身体、关系和环境的支持,并不要求人全无依赖。5

但人所向往的那个自由、快乐、有能力的自己,从来不是凭空来的。理想有来处,责难也有一套现成的话;胜利究竟算不算胜利,还得有个尺度。眼光还须从个人的内心移向外面:这些尺度,怎样成了日常生活里不得不应付的要求?

人之多言,亦可畏也——《诗经·郑风·将仲子》#

《将仲子》里,心有所念,却又怕父母、怕诸兄、怕人言。与一个人亲近,不只关乎这一份心愿,也会牵出旁人的话、旁人的要求。谁能同谁交往,怎样便被说成不负责任,什么样的生活值得羡慕,都有明说和未曾明说的规矩。3

《何为抑郁,怎样不抑郁》这则哲学讲解,有一条思路值得接着想:要求人快乐,未必就是给人自由。快乐也能变成任务,连情绪都得拿来交成绩。工作已经做完,还得觉得自己热爱工作;与人保持来往,还须证明这些来往使自己充实。连疲倦也要过审,非得算是“值得的疲倦”,才能安心休息。19

命令也可能翻个面继续。听到“你必须快乐”,有人便认定自己决不能轻易快乐,否则便显得浅薄、受骗、不够清醒。看似拒绝了原来的价值,过日子却仍在向它作答。每逢愉快,都得证明自己没有背叛自己;每逢低落,又觉得这证明自己比别人看得透。反抗若始终照着那道命令反着来,那道命令便仍在左右一天的心情。

还有一种反抗,是决意战胜脑中的评判者:我会证明自己比它料想的更强,做出成绩,让一切质疑闭嘴。这样的奋斗当然可能有所成就;可胜利若仍要由那个位置来认可,一次成功便还了结不了评判。标准可以抬高,功劳可以重算,下一次失败又足以抵销上一场胜利。人在竞争中一再得到暂时的赦免,却始终无权改动审判的规矩。

顺着这条思路,看似相反的姿态,原来也可能维持着同一种关系。“可以”与“必须”的分别,就在这里显出来。可以快乐,也就是此刻不快乐,不必再为此负一层罪责;可以追求成就,也就还有余地衡量代价、改变目标,或退出某场竞争。若只把“必须快乐”改成“必须学会允许自己”,新要求便可能接替旧要求,继续发号施令。19

这些改变,不能全靠在心里想通。能否拒绝加班,要看工作的规矩、收入,以及还有没有别的去处;能否歇一歇,也得看照料的担子由谁来挑。明知评价有局限,也未必能改变机会仍由它分配的现实。若把这些制约都说成“你太在乎”,便是让个人独自负责,去改变整段关系。

《祝福》把这层难处写得极清楚。祥林嫂再到鲁家做工,四叔先定下规矩,祭祀时不能让她沾手;到了准备祭祀,四婶便拦住她。后来柳妈讲起死后的惩罚,劝她捐一道门槛抵罪。庙祝起初不允,后来才给了价钱。她积下工钱,付过钱回来,神气一度舒畅了。可到冬至祭祖,她试着去拿酒杯和筷子,四婶又把她拦了下来。20

抵罪的办法是柳妈说的,捐献的价钱由庙祝来定,能不能参与祭祀,却归鲁家说了算。这一处行得通的办法,到了另一处便不算数。祥林嫂照办了,却仍未被接纳。她先前那一阵安心,并非没有来由:她相信照着补救,就能改变处境。后来打击她的,也不只是心里的想法,而是她已做过的补救,到了另一段关系里,竟不被承认。

所以,问她为什么如此相信,还没有问到头。还要问:谁定下了她的过错,谁有权说已经抵偿,谁又把持着让不让她参与的关口?到了这里,心理解释便遇见了实在的门槛。别人仍在排斥她,自己把自己解释得再好,也代替不了实际的接纳。小说写出的,正是这些不同的做法与权力,怎样一步接一步落到一个人身上。

真要有所改变,便不能只想着战胜心里的一个声音。有的须从行为着手,有的须让关系中的难处能够说出来,还有的得改动分工、评价和资源安排。那则哲学讲解对摆脱胜败逻辑、改变要求来源的思考,可以帮助我们提出这些问题。但若把政治参与、纯粹否定或某种思想上的领悟,说成一切精神痛苦的出路,又会抹掉人与人不同的需要。批判现实,却不许疲倦的人休息,便可能仍在执行自己原想反对的命令。

善刀而藏之——《庄子·养生主》#

现在再回到门口。那个人明明查过了,却仍觉得非查不可。分析可以帮他把几件事分开:再查这一遍,还能知道什么新的情况?他最怕什么后果?他要弄清的,是门究竟锁好没有,还是要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失责?这些问题,各有各的着落,也不必趁着当事人最焦虑的时候,一股脑儿都问出来。

确有新的情况,当然可以核查,也可以据此改判。可若一遍遍求的只是同一份绝对保证,反复给保证,反倒可能使下一遍更难省去。可以尝试的,是让行动渐渐能够依照有限的证据和实际的责任收住,同时学着承受尚未散尽的不安。这须在实际生活中慢慢改变,光懂得一句“世界没有绝对确定性”,还做不到。

强迫问题若已达到临床程度,专业照护便有具体可做的事。认知行为治疗中的暴露与反应预防,已有用于治疗强迫症的依据:逐步接触引起不安的情境,并减少用来中和不安的仪式反应,过程须有合适的评估和安排。它自有理论依据与技术程序,同精神分析对欲望、认同和症状作用的理解,分属不同的工作层面。适不适用,怎样进行,还得按个人的具体情况来判断。1

有时,真正需要承受的,是已经发生的丧失。再怎么检查,也撤销不了;观念再高明,也不能据此要求人立刻不痛。哀悼,是让已经改变的关系慢慢有一种新的存在方式。另有些时候,仍在发生的是排斥,是繁重的劳动,是关系中的冲突,那便得商量规则、寻求支持,找一找切实可行的选择。身体若持续不适,也须得到相应的照护和评估。把这些事分清,才不至于将一切都压在“改变想法”上。

《养生主》里的庖丁,也并非从来无所畏惧。遇到难处,他“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作反而更细微了。事情做完,才“善刀而藏之”。本领在于察觉难处,随之调整,也在于做完之后能够收手。借这个形象回看前面的困境,人可以争取的,是仍会不安,却不再让不安把生活无限期地耽搁下去。5

《达生》篇末,还有一个不那么轻快的故事。孙休向扁子诉说困顿,扁子便拿至人之德教导他;等孙休走了,扁子却担心,这番话会使他惊惧迷惑。随后说到养鸟,道理便落在怎样给予上:自己觉得好的,一味施与另一种生命,未必就养得好它。故事自有其等级眼光,但教人的人事后还会回头想一想,自己的话究竟会带来什么,这一层值得留下。5

谈自由、主体、欲望,也须这样回头看。一个人此刻所需,可能是有人帮他停下某种反复,可能是一个与他人重新商量的机会,也可能只是一段不必立刻证明价值的休息。理论该帮助人分清这些需要,别再交给他一份非完成不可的精神成绩单。

门已查过,仍可能有疏漏;事情已尽力,仍可能不如愿。一件事,就按这一件事来判断,责任并没有免去,却有了可以承担的分量。那一遍检查,不必替整个人生作保。人才能带着尚未平息的心,继续走下一段路。

Footnotes#

  1. 美国国家精神卫生研究所,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 When Unwanted Thoughts or Repetitive Behaviors Take Over,关于强迫观念、行为及心理仪式、短暂缓解、生活干扰和暴露与反应预防的说明。 ↩ ↩2

  2. 美国国家精神卫生研究所,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 What You Need to Know。身体症状及寻求评估的依据见该页;正文的注意、解释与复核循环,是针对所设情形展开的维持分析。 ↩

  3. 大标题“如有隐忧”及第一节题引见《诗经·邶风·柏舟》;第六节题引见《诗经·郑风·将仲子》。两诗所附《毛诗序》另有政治性解释;正文采用诗中可读出的忧惧与关系,不据序文认定唯一的历史发言者。 ↩ ↩2

  4. Sigmund Freud, Inhibitions, Symptoms and Anxiety(1926),第 I—II 章、第 V—VI 章、第 IX 章及附录 A(b)、C。公开转录读本中,抑制及替代形成见第 1—5 页,强迫中的撤销和隔离见第 19—22 页,焦虑理论修订见第 44—46 页,焦虑、痛和哀悼见第 50—53 页。 ↩ ↩2 ↩3

  5. 题引及寓言分别见《庄子·达生》、《齐物论》、《逍遥游》、《养生主》。《达生》的不同赌注在颜渊问操舟的对话末,孙休与扁子的故事在篇末;“犹有所待者也”原指列子御风仍有依待。 ↩ ↩2 ↩3 ↩4 ↩5

  6. Jacques Lacan, The Seminar, Book X: Anxiety(1962—1963),Cormac Gallagher 英译转录,读本。他者欲望问题见 1962 年 11 月 14 日,主体构成与余项见 11 月 21 日;镜像、缺口及其被占据见 11 月 28 日与 12 月 5 日,转录第 34—35、45—46 页;对象 a 作为欲望之因见 1963 年 1 月 16 日。正文关于评价如何取得整体裁决权,是沿这些区分发展的本文分析。 ↩ ↩2

  7. Jacques Lacan, The Seminar, Book V: The Formations of the Unconscious,1958 年 5 月 21 日,Gallagher 英译转录第 305—307 页;Book VIII: Transference,1961 年 4 月 19 日、第 XXV 讲(6 月 14 日)。前者说明强迫与癔症维持不满足欲望的共同方面;后者比较欲望在不满足与不可能中的维持方式。 ↩ ↩2

  8. Bruce Fink, A Clinical Introduction to Lacanian Psychoanalysis: Theory and Techniqu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7,第八章,尤其第 123—124 页及有关神经症结构的比较。 ↩

  9. Jacques Lacan, The Seminar, Book XVII: The Other Side of Psychoanalysis,Russell Grigg 英译,W. W. Norton, 2007,第 II 章,第 32—35 页,尤其关于分析条件下话语癔症化的讨论。 ↩

  10. Lacan, Anxiety,1963 年 1 月 23 日,讲课内页第 17—18 页,区分症状与 acting-out 对他者、解释及移情的关系,并讨论症状与享乐。 ↩

  11. 王羲之,《兰亭集序》,从宴集转入事迁、生死感慨的后半部分。题引按通行简体显示。 ↩

  12. Sigmund Freud, Mourning and Melancholia(1917),Standard Edition, XIV,第 237—258 页。读本:认同、矛盾情感与自我责难见第 246、248—250 页;躁狂论述、哀悼反例及未解决问题见第 253—258 页。 ↩ ↩2 ↩3

  13. 美国国家精神卫生研究所,Depression,关于抑郁的表现、持续时间、影响及评估。本文以“忧郁”指称 Freud 1917 年讨论的 melancholia,以“抑郁”处理现代 depression 的较广范围,二者不作诊断上的一一对应。 ↩

  14. Jacques Lacan, Television,October, 40(1987),第 25—26 页;法文另核转录读本第 11 页。关键词包括 faute morale、lâcheté morale、devoir de bien dire;这里以法文转录核对措辞,参照英文发表版本理解上下文。 ↩

  15. Serge Cottet, Gay Knowledge, Sad Truth,Russell Grigg 英译,第 4 页;该公开稿末注明译稿未经作者复核。 ↩

  16. Sigmund Freud, Group Psychology and the Analysis of the Ego(1921),James Strachey 英译,1922,第 XI 章,该版第 101—109 页,自我与自我理想合并的命题见第 107 页;此处页码不是 Standard Edition 页码。 ↩

  17. Lacan, Anxiety,1963 年 7 月 3 日,Gallagher 英译转录第 309—311 页,区别 a 与 i(a),讨论忧郁和躁狂中的不同关系。 ↩

  18. 美国国家精神卫生研究所,Bipolar Disorder,关于躁狂、轻躁狂与抑郁发作及生活功能变化。 ↩

  19. 《【随便聊聊】何为抑郁,怎样不抑郁》。正文借用并进一步展开其关于快乐律令、反向自我审查、与内在主宰竞争、允许与必须以及社会实践的分析;均为释义。讲解中将抑郁广泛归于享乐或社会化失败、将躁狂视为代偿出路等说法,未作为本文的临床判断或建议。 ↩ ↩2

  20. 鲁迅,《祝福》。正文按再到鲁家、首次遭禁止参与祭祀、柳妈提出捐门槛、付钱返回、冬至再次遭阻止的顺序分析;其间参与资格、抵罪建议与捐献处置由不同人物掌握。 ↩

如有隐忧:焦虑、欲望与症状
https://weathour.github.io/posts/anxiety-desire-and-symptom/
作者
Weathour
发布于
2026-09-17
许可协议
CC BY-NC-SA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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