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想一次研究讨论。导师说:“这组数据可能有问题。”学生回去检查,发现确有一个没有控制好的条件。导师接着说:“再做两周。”学生问起设备、经费和原定的答辩安排,得到的回答却是:“这点苦都吃不了,你不适合科研。”
这段设想中的对话,依次作出了四种判断:数据是否可靠,怎样补足证据,由谁承担补足证据的劳动,以及一个人是否有资格继续研究。第一句可以完全正确,最后一句仍然可能越过了它的根据。中间两步也不能一带而过:两周是否足够,复做是否确有必要,有没有代价较小的检验?安排者能否提供设备和经费,又由谁为延期负责?从数据的缺陷到学生的资格,每走一步,所判断的对象已经变了,所需的理由也须跟着改变。
许多关于科研的争执,就挤在这几句话之间。一方强调科学不能迁就个人感受,另一方指出人的尊严不能交给导师裁定。两种关切都有真实对象;争论若只在严厉与温和之间摆动,便很难看清:一句关于数据的专业意见,经过怎样的任务安排、资源控制和资格评价,取得了支配他人生活的力量。
为什么对学术权力的批评,会被接回“科研本来就难”的解释?要回答这个问题,须把目光放得更远。研究确实困难,专业训练确实存在能力差异,许多可靠知识也确实来自有组织的长期劳动。正因为这些根据真实存在,附着其上的权力才需要辨得更细。
沿着这几步追问,实验台便连到了经费表、作者名单和答辩委员会,也连到了人对自己的说法:我为什么愿意做这件事?我凭什么觉得自己有用?一次失败为什么会长成对整个人的判决?又为什么明知某些安排不合理,仍然舍不得离开?
下文先看知识怎样获得根据,劳动怎样被共同组织;再看组织如何评价成果、分配权限,研究者又怎样在这些关系中形成;最后讨论改变所需的资源、行动和检验。科学话语,是研究者用来提出问题、说明理由并使主张进入公共讨论的表达;学术共同体,承载着合作、批评、训练和承认的关系;科研主体化,则指人参与这些活动时,逐渐形成判断能力、责任意识和自我要求的过程。我们所经历的科研,正是在说理、合作与人的形成相互作用之中展开。
“君子不器”见于《论语·为政》。古代的君子之学有自己的伦理与政治背景,不能径直充作现代大学的章程。这里借它提出一个仍值得追究的问题:当人的专门能力获得组织位置,他是否也就只能成为那个位置的用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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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之为知之——《论语·为政》
讨论科学的社会条件,首先须说明知识怎样成立。否则,批评很容易越过对象:发现一项研究由企业资助,便当作结论已经失效;发现一位学者待人恶劣,便以为其证明也有了漏洞。反过来,也有人把技术成就当作行为的总担保,仿佛一个人算对了方程,就能替他解释别人的痛苦。
知识主张须依照它所说的事情接受检验。数学证明要看定义、前提、推理和结论是否相接;实验结论要看测量怎样取得、干扰怎样控制、误差怎样处理;历史判断要看材料的来历、年代、语境及相互印证;工程上的性能承诺,还要说明它在怎样的工况、接口和失效条件下成立。不同领域的证据不能彼此顶替,同一领域内部也有证明、估计、解释、预测和可行性展示的区别。
说一套装置在试验台上运转成功,首先支持的是那组条件下的表现。要把结论推到别的温度、规模或使用人群,还得说明条件改变以后,哪些原有理由继续成立,哪些需要重新检验。模型能够拟合过去的数据,面对新对象时仍须检查。科学语言的重要工作,正在于把这些接续说清:这里用了什么假设,哪些量没有测到,哪一步只是近似,结论可以走多远。专业术语在此并非身份装饰;一个必要的术语,可以使原先含混的差别变得能够争论。
可是,任何个人都无法亲自重做全部检验。研究者使用别人的定理、试剂、仪器和数据库,也依赖没有见过面的人的校准、记录与维护。哪怕一篇只有一位作者的论文,它的语言、方法和对象都已经经过众多人的工作。现代科研的可靠性,因而包含一种有组织的信任:我们有理由暂时采用别人的结果,同时保留在关键处回查的可能。
信任别人的工作,并不要求放弃核查,也不要求人人成为全科专家。信任可以有层次:对成熟而经多种途径支持的结论,可以给予较高的起始信任;对一项新奇而代价重大的主张,核查的要求相应提高。对某位专家的信任,也须限定在他能够说明根据的任务之内。修过同一台仪器十年的人,可能比新任项目负责人更能发现它的漂移;熟悉一种统计方法的人,也未必最了解样本取得时的限制。谁值得信赖,要沿具体工作来判断,不能只沿行政级别排列。
2011年,OPERA合作组报告了中微子飞行时间的异常。CERN当时将结果公开,邀请更广泛的检查。到2012年6月,其更新说明四个实验的测量均与光速相容,早先异常可归因于计时系统中的一个故障部件。2 这段过程的意义,不能只用“科学终会自我纠错”一句带过。检查之所以能发生,是因为有可讨论的结果,有能够提出不同检验的同行,也有装置、时间和组织支持让检验继续进行。对象没有因为研究者期待惊人的发现而迁就他们;对象的抵抗,又须经过人的技术活动才能显出来。
这个例子使“社会建构”中的一处区别显出来。测量程序、概念分类、实验装置和论证形式,确实由人在一定历史条件下建立;检验借助这些中介展开,却不等于研究者可以任意决定结果。温度计是人造的,读数不会因此永远顺从制造者。读数有误时,我们还可以更换装置、比较方法、追问环境条件。说明人怎样建立检验,也是在说明结果怎样能够反过来修正人的判断。
社会条件还影响哪些问题有机会受到研究。一个疾病的机制是否存在,与研究它是否容易获得经费,是两个问题。经费安排会改变哪些证据较早出现、哪些人群长期缺少资料,进而改变我们拥有的知识版图。批评由此有了比“一切都是利益”更明确的对象:某种利益通过课题选择、样本取得、发表安排或信息保密,在哪一步影响了什么。若要进一步判断结论偏差,还须检查相应数据和方法。
知识有效性与共同体承认也不能合并。一个结论可能尚未受到重视,却已有相当充分的理由;它也可能已经获得声誉,仍带着未被发现的错误。然而,未经承认的正确性不是一种自动可见的身份。自称被压制的异议者,同样需要给出他人能够检查的根据。承认与根据的区分,既给被忽略的工作留下空间,也保护讨论免于被“少数必然正确”的浪漫想象占据。
这一区分对普通读者尤其重要。人可以根据专业共同体的总体证据暂时采纳一个判断,同时要求知道它的适用范围与不确定性;可以质疑利益冲突和审查程序,而不必先推翻整门学科。公共信任的成熟形态,是知道信任落在哪里,什么变化会使自己重新检查。它需要科学家诚实地说明限制,也需要传播者不把仍在形成的判断包装成永不修改的宣告。
知识由人生产,却有不能随意通融的要求;人借助共同体判断,也须保留回查证据和理由的途径。科研的社会条件既可以帮助我们辨认对象,也可能使某些对象、数据和异议迟迟得不到讨论。能否接触材料、组织检验、让不同判断相遇,因而关系到知识怎样成立。支持这些活动的设备、时间和共同劳动,便是接下来要看的条件。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荀子·劝学》
一项主张要经得起上述检验,论文之外的工作便不能省略。论文往往只是研究最终可以携带和流通的部分。在它之前,可能有样品保存、田野联系、软件维护、动物照料、文献整理、设备清洗、失败实验的记录,以及教会新人分辨一个不起眼的异常。还有不写入方法章节的劳动:报销、采购、排班,替生病的同事接班,协调一台机器的使用时间。
这些工作与提出理论并不具有同一种作用,但它们共同决定理论有没有机会受到检验。一份数据没有保存好出处,后来再漂亮的分析也难以追问;一位熟练技术人员离开而无人接续,昂贵设备可能只剩下价格。科研的物质条件不只是钱和器材,还包括已经沉淀在人的手、记录和协作方式中的能力。
“善假于物”在《荀子》中承接登高、顺风、舟车等例子,说明人能够借助条件扩大行动能力。科研同样如此,不过,借助器材与同他人协作还须分清:器材可以取用,合作则需要彼此分工、承诺和承担责任。一个人通过组织获得的能力,常常远大于其独自拥有的能力。组织于是既能约束个人,也使个人原先无法研究的问题成为可能。
资源既使工作成为可能,也会筛选能够开展的工作。前一种作用容易看见:获得显微镜、档案访问、足够的计算时间,或一段不必立即谋生的训练期。后一种作用则体现在资助条件和验收安排中:只有某类题目能获支持,只有某种结果能够结项,任期内可呈现的贡献也更容易进入计划。未必有人直接命令研究者放弃别的问题;他会在写下申请之前,先排除那些难以说明短期回报、难以分割成果、或没有合适评委理解的问题。资源的限制由此进入了提问。
这并不意味着资助者提出目的就是不当干预。公共资金和企业资源都面临有限预算,研究者也不能凭“自由”要求无限使用他人的劳动。真正需要说明的,是资助目的、探索空间与结果责任如何安排。资助一个明确的工程任务,与支持一种尚不知会通往何处的基础研究,应该有不同的时间尺度和验收方式。若一面要求探索未知,一面要求事先保证发现什么,制度便把自己的矛盾压给了申请者。
可以设想两种研究。第一种有明确规格,团队需要在期限内证明装置满足性能条件;第二种试图辨明一个尚未确定的机制,若预设答案反而破坏研究。两者都需要负责,负责的对象却不同。前者须交代规格实现与失败处置,后者须交代问题为何值得追究、设计是否能够区分竞争解释、在证据改变时怎样调整。拿同一张短期成果表衡量两者,可能同时误判两种工作。
共同研究中的各项劳动,往往还得彼此等待。一个程序员提前完成模块,不一定使整个项目提前;瓶颈可能在样品取得或理论上的未知。为了共同结果,有人必须等待,也有人必须长期维持没有醒目产出的基础工作。若评价只记录每个人可独立展示的成果,团队就会出现一种张力:组织需要成员合作,成员却需要把贡献分割成可以单独领取的单位。项目中的相互依赖与评价中的逐人结算,未必接得上。
这里必须区分浪费与余量。重复无意义的报表,会占用研究时间;保留一部分没有立即用途的样品、记录和技术储备,却可能是后来纠错的条件。探索也需要可失败的空间。若把所有未变成论文的工作都当作低效,就会诱使人只做容易确认和容易发表的部分。反之,把一切拖延都命名为基础研究,也会使公共责任无从落实。判断的关键,是能否说明这段投入在回答什么、已经学到了什么、接下来什么结果会改变方向。
怎样安排失败,尤其能够显出组织如何分配研究风险。某条假设在设计合理的实验中未获支持,团队可能获得了重要的限制条件;对短期合同的研究者而言,同一次失败却可能意味着没有可提交的成果。知识上的收获与职业上的损失在此分离:团队能够继续使用这项收获,个人却未必因此获得续聘。研究未果的风险,便可能转成这个人的生活风险。
组织若真正鼓励高风险研究,就需要让风险有可共同承担的形式:预算中保留调整空间,评价承认有信息量的否定结果,培训不因单个课题失败而中断,人员安排不把所有不确定性都推到最短的合同上。这些措施各有成本,也可能被滥用;但只赞美勇于探索而不给失败后的生活以着落,所谓风险承担便主要由较弱者完成。
因此,研究议程的形成应同时看三个层次:研究对象提出了什么困难,组织用什么方式把困难分配成任务,社会又允许哪些人承受这种不确定性。对象的困难可能无法消除,劳动的分配却有选择。仪器需要连续运行,不意味着每次夜班都应由同一个学生承担;田野季节不能移动,不意味着照护责任只能由研究者家庭自行填补。
当我们把这些层次分清,“科研辛苦”才开始成为一个可讨论的判断。辛苦来自对象的哪一处,哪些可以通过技术改善,哪些来自协调失灵,哪些则是组织把本应承担的代价转给个人?承认研究的难度,并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它恰好要求我们继续问下去。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孟子·滕文公上》
《孟子》这段话处在与陈相讨论许行学说的辩论中。它由人不能独自完成百工之事,转向劳心、劳力及治理秩序的正当化。分工确有必要,分工怎样成为统治,却仍须另加理由。把两者接得过快,正是现代科研也应警觉的一步。
研究中的构想、执行和维护,经常在实际工作里互相渗透。一个最初被交代为重复操作的任务,可能因为操作者发现异常而改变整个解释;一次理论上的判断,也可能来自长期接触材料形成的分辨力。若预先把“动脑的人”与“动手的人”分成固定等级,就会在贡献真正发生以前,先决定谁有资格被看成贡献者。
分工完成以后,共同成果怎样归属,还须分别回答四件事:谁做了什么,谁被公开承认,谁有权控制后续使用,以及收益怎样分配。署名回答其中一部分,工资、专利、数据库访问和项目决定权又回答别的部分。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论文上,不等于他有权带走实验材料或继续使用设备;获得较高工资,也不能自动替代其应有的贡献记录。不同权利各自解决不同问题,不能用一次“已经照顾过你”总括结清。
Ross等人在2022年发表的研究,将团队人员与成果署名相联系,并结合调查及定性回答,发现研究样本中女性较不容易在团队产出的论文或专利上得到署名。3 这项研究提醒我们:名单中的差异,不能未经检查便被当作实际工作差异。它也不允许我们反向断言每一次没有署名都属于同一种歧视。具体争议仍需回到贡献、协商过程与所适用的规则。
不过,贡献也不是一块等待称重的天然实体。维护软件、纠正一个错误假设、设计研究和组织经费,各自起了多大作用,需要共同判断。科研成果往往不可简单相加:没有关键材料,其他劳动可能无法产生结果;没有理论组织,大量材料又可能只是堆积。既要检查每项工作怎样促成成果,也要说明不同作用按什么方法比较。最终署名次序因此包含判断,不能被说成客观贡献自然而然排出的队列。
CRediT以14类角色描述研究贡献,包括数据管理、软件、研究设计、验证和写作等;其官方说明同时明确,这套分类本身不决定作者资格。4 这一界限很有价值。更细的记录可以让劳动获得名字,谁能决定名字进入哪份名单、争议由谁处理,却仍需组织安排。填写贡献表的人若必须接受负责人单方面修改,表格再详细也可能只是把既有权力写得更整齐。
要让贡献记录真正约束分配,预先约定还得允许事后修订。项目开始时说明署名和成果使用原则,能减少事后各说各话;但贡献会随着研究变化,预先约定不能锁死后来真正发生的工作。过程中的记录、各方确认、对争议的独立处理,是为了让约定跟得上贡献。约定若不能随实际贡献修订,越早签下,便越可能使原先的位置过早固定。
所有权问题更复杂。公共资助的知识是否应公开,企业合作的成果能否保密,研究参与者的数据应怎样受到保护,都不能只从作者的个人自由出发。公开有时扩大检验和再利用,有时会暴露受试者或社区;保密有时保护隐私,有时保护商业优势。这些理由须分别说出,不能统称为“知识产权问题”之后便停止讨论。
同样,数据的保管权、研究成果的使用许可与贡献的承认,属于不同关系。离组后不能任意复制敏感数据,并不意味着可以抹去曾经完成的数据整理;获得作者身份,也不意味着可以无条件带走团队共享的材料。公平的制度要使离开仍可交接,使保护仍可说明,而不是让限制的每一个理由都指向同一个人的最终裁量。
归属的后果也不止于这一次成果。曾经以作者身份出现的人,更容易被邀请讲述工作、加入合作或申请资源;未被记录的贡献,则难以在下一轮竞争中成为凭据。一次论文署名的决定,由此可能影响以后谁能承担被视为重要的工作。过去的记录通过邀请、评审和分配进入未来,积累才有了现实力量。长期可靠的贡献确实值得信任;仍须追问的是,新证据能否改变既有判断,机会是否只沿旧名单流动。
也须看到负责人承担的真实劳动。争取资源、整合问题、承担合规和交付责任,都可能是项目不可缺少的贡献。批评权力集中,不能靠把组织劳动说成纯粹寄生来完成。恰当的比较是:这份贡献应获得怎样的报酬、承认与权限;这些权限怎样受到约束;当负责人兼为争议一方时,谁能重新检查其决定。承认贡献,与给予无限权限之间仍有很长的距离。
这些差别也使“剥夺”的指向更明确:劳动未获承认,成果控制权与贡献脱节,风险由弱者独担,或者一个人被长期固定在难以形成可携带能力的岗位上。它们需要不同的补救。多加一个署名,未必改变劳动时间;多发一点补贴,也未必恢复被夺去的判断机会。把究竟失去了什么说清,才知道要改变哪一种关系。
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礼记·学记》
学术共同体最好的形象,常是一群彼此批评又共同求知的人。这个形象保存了值得维护的东西:一个人未曾想到的问题,可以由同伴提出;一项局部工作,可以在他人的工作中取得意义;年轻研究者不必从头发明整门学科,能够进入已经形成的积累。
要查清这些归属决定由谁作出,就得走进共同体内部。实验室组织日常劳动,大学安排培养与雇用,学位机构作出资格决定,期刊选择公开发表的成果,学会维持专业交流,资助机构分配部分资源。研究者还生活在跨机构的合作网络中。这些组织和网络彼此连接,成员、权限和责任却并不重合。被一份期刊拒绝,与被一所学校终止培养,后果不同;得到同行赞许,也不意味着雇用关系中的问题已有了答案。
“学界认为”因而是一种需要拆开的说法。它可能指多个研究团队得到了相近结果,也可能只指某个评审委员会作出了决定;可能是一门学科中相对稳定的理解,也可能是一个小圈子的偏好。准确地说出哪一层共同体、通过怎样的程序形成判断,能够使承认的范围与它的根据相称。
共同体具有历史形状。以战后的美国政策讨论为例,Vannevar Bush在1945年的《科学:无尽的前沿》中主张以公共资金支持基础研究、培养科学人才,同时维护研究机构的探究自由。5 这是一个具体历史场景中的制度主张:研究的自由需要资源,资源又连接国家目的和公共责任。不能把这份报告当作所有国家、所有学科发展的共同起点;它却足以表明,今日看似天然的研究组织方式,曾经是需要论证和争取的安排。
当研究所需的设备、人数和持续时间不同,组织的可能形式也会不同。昂贵的大型设施需要长期协调,个人无法靠一时兴致独自维持;以公开文献和证明为主的研究,可能允许较分散的合作;依赖田野关系的工作,则需要对社区、信任和长期在场负责。这些差别会改变谁有入口、谁掌握不可替代的条件,也改变所谓“离开组织继续研究”的现实含义。
研究条件不同,评价共同体也就不能只问它压迫还是自由。它是否保存了可传递的知识?能否让新人得到必要的训练?能否使错误被发现,并让发现者有机会被听见?是否为长线问题提供了稳定条件?这些都是组织合作的实际功用。若知识只存于少数人的私人记忆,成员一离开便失去全部联系,聚在一起的人也未必已经形成能够接续的共同工作。
专业标准也具有双重可能。共同使用术语、报告格式和检验方法,可以使陌生人协作,减少重复沟通;标准若被固定为唯一可识别的思考方式,又可能排斥尚未学会用既有语言说话的新问题。解决这类张力,需要辨别标准正在保护什么。要求报告样本来源,保护的是判断根据;要求一切问题都套用某个流行模型,保护的可能只是评审者的熟悉感。两者都叫规范,作用却相距很远。
共同体内部的礼貌、仪式和非正式交流,也会影响人怎样进入合作。会前的简短讨论可能帮助新人理解一场报告,熟人的引荐可以降低合作的信任成本。但若重要信息只能在私人饭局里取得,不能参加的人便在正式竞争开始前落后。形式上的公开招募,可能与实际上的信息封闭并存。公平不仅关乎最后同用一把尺子,也关乎人在什么时候知道这把尺子是什么。
还有一些深受研究影响的人,处在共同体的正式成员之外。受试者、患者、数据库贡献者、提供田野知识的人,未必具备学术身份,也未必能判断所有技术细节,却可能知道研究者不知道的生活后果。若只把作者和评委算作能够提出问题的人,专业共同体就会在自身最擅长的检验之外留下盲区。相关者应怎样参与,要按问题的种类安排:辨认生活后果与裁定方法细节,所需经验和责任并不相同。
一个能够持续学习的共同体,既需要内部的技术密度,也需要向外解释自身决定的能力。前者使复杂问题不会被即时舆论压平,后者防止专业语言成为拒绝问责的屏障。两者之间有摩擦,无法靠“完全自治”或“全面监督”这类总口号一次解决。
我们因而可以给共同体提出一个比温情形象更扎实的要求:它应使成员通过合作获得单独无法获得的能力,也应使这些能力逐渐能够被更多人理解、运用和接续。共同体的成熟,并不只体现为它拥有多少杰出人物,也体现为知识与判断是否能够越过某一个人的离开继续存在。
君子和而不同——《论语·子路》
这些组织虽有不同职责,作决定时却都需要在有关问题上形成足以使用的判断。期刊不能永远不作决定,项目不能等到所有争议结束才开始,临床与工程实践更常须在仍有不确定性时选择。共识的实际价值,就在于使成员能够借助已经积累的证据、方法经验与专业分工,不必每次都从头检验。
然而,共同判断可能由很不相同的过程形成。多条证据相互支持,分歧也能够被追问,便能减少每个人重复检验的成本;众人若只是共同依赖同一位权威,人数再多,也未必增加多少独立支持。十个人转述同一份未经核实的材料,与十个团队用不同途径检查同一主张,在认识上的分量不同。共识值得信任到什么程度,要从这些形成过程来看。
参与讨论的资格与论证的可信程度,也须据此分开。参与者的人格尊严不随专业能力而有高低,不同论证的质量却确实可以悬殊。允许新人提出异议,不要求把尚未掌握基本方法的猜测与经过长期检验的结论放在同等位置。平等应当落实为理由能够提出、错误可以说明、判断能够复查;意见是否可信,则继续接受证据与推理的检查。
方法和证据之外,分歧有时还涉及什么算问题、什么算满意的解释。一个团队重视预测准确,另一个团队要求可解释的机制;有人希望给出严格的普遍证明,有人需要在具体条件下可操作的办法。这些取向可以各有用处,也可能围绕同一对象发生竞争。若只说一方不够科学,便把仍需讨论的目标藏进了定义。
共同使用的范例、方法和问题组织方式,能够使研究集中推进,也会影响异常如何被看见。出现一项不合期待的结果时,研究者可能先检查测量,也可能修改辅助假设,还可能怀疑原有框架。哪一步合适,需要综合既有支持、异常的稳定程度及替代解释的能力。一项异常不自动推翻整个框架,框架过去成功也不意味着所有异常都可无限搁置。知识的发展就在这种有根据的保留与修改中发生。
批评主流框架,因而还须使人看见研究怎样继续:旧解释在哪里受阻,新的提问增加了什么分辨能力,怎样比较两者得失?不同取向之间未必存在一个预先给定、完全中立的总尺度,但仍可以比较解释范围、推理一致性、对新材料的回应和实际检验。比较尺度本身也可能随研究改变;把这种改变说出理由,比较才能继续。
反过来,能力差异也不能成为拒绝说明的永久理由。研究者在某个问题上没有时间从头教学,可以指出所需知识、已有回答或合适的学习途径;组织若长期要求下级执行,却始终不让他们接触理由,就很难再把他们缺乏判断力当作自身安排的证明。训练责任与讨论效率之间需要具体协调,不能由一句“你不懂”无限展期。
异议的作用也有几种。有人指出计算错误,有人质疑样本是否适合回答问题,有人认为这个问题虽能研究却不值得投入那么多公共资源。第一类可能通过重算解决,第二类需要方法与对象的讨论,第三类已经涉及目的和机会成本。把三者都压成“学术争议”,会使专业委员会承接它没有充分代表性的价值决定;把三者都交给公众投票,又可能取消技术检验本身。
问题分清以后,还须有人在合适的场所处理。技术判断由具备相关能力的人承担,并留下可说明的依据;涉及资源目的、参与者权益和社会后果的决定,则需要相应的公共程序。这些程序又须能够相互传递问题。例如,公众对某种风险的关切可能要求研究者补测原先忽略的后果,测量结果又可能改变公共讨论的前提。参与者各有判断范围,也需要让彼此提出的问题进入自己的工作。
这也说明专家何时发生越界。专家说明某种方案可能造成怎样的后果,是在提供决策理由;当他把“可以提高总产出”直接说成“所以应当由这群人承受代价”,便增添了一个分配判断。分配判断可以辩护,但须说出为什么这些代价合理、受影响者怎样参与、是否存在替代方案。技术能力能够帮助看清选择,不能把选择中的价值冲突擦掉。
科学主义的诱惑,正在于把这一步省略。它使一种局部成功的知识形式,仿佛足以替全部生活规定目的。有时表现为只有可量化的东西才算真实,有时表现为只要模型给出最优解,人的异议便成了情绪。可是,最优解总是相对于目标、约束和权重而言。目标怎样选定、哪些损失被允许、谁的利益进入计算,并不会因为计算准确而自动取得正当性。
批评科学主义,同样不能把准确性当作敌人。对污染、疾病或生产过程的可靠测量,可能使原先被否认的伤害终于能够公共地讨论。数字既可能遮蔽,也可能揭示;专业语言既可能封口,也可能为弱者提供共同使用的证据。要问的是这个数字如何取得、代表什么、漏掉什么,以及谁能够据此提出要求。
“和而不同”用在这里,应理解为共同检验仍容得下不同判断。它不意味着分歧永不结束,也不意味着每个团队都必须维持无限多的研究方向。资源有限时,组织可以作出暂时决定;关键在于暂时决定不应被改写成对所有异议者的永久资格审判。被暂缓的方案是否留下记录,后来条件改变时能否重新进入讨论,持不同意见的人能否继续参与共同工作,这些安排决定分歧究竟是知识资源还是身份污点。
还须对异议的英雄叙事保持清醒。独自坚持有时来自洞见,有时来自不愿接受反证;多数人的同意有时来自充分积累,有时来自从众。人数、孤独和悲壮都不能代替理由。维护异议的制度,不是预先宣布异议者正确,而是使可能正确的异议不因提出者的位置而丧失检验机会,同时使明显无效的主张能够被有理由地拒绝。
由此形成的信任并不要求共同体永远和气。尖锐批评可以服务于共同对象,温和措辞也可能隐藏无法质疑的裁决。判断讨论是否健康,要看批评指向什么、对方如何回应、错误是否能改、身份是否被用来中止争论。一个能够认真说“不”的共同体,往往比一个处处表示赞同的共同体更能让人继续合作。
名不正,则言不顺——《论语·子路》
共识能够帮助人判断研究,职位和资金的分配却还需要作出比较。时间、职位和资金都有限,组织须决定支持哪些工作、由谁承担。评价因此有明确的用途:它为哪种决定服务,需要知道什么,评价者又肯花多少工夫理解所评的工作?
论文数、引用数、期刊指标、项目数量等记录,之所以有吸引力,在于它们把复杂而难以比较的活动变成可汇总的东西。组织可以迅速排序,申请者也较容易知道自己缺什么。对防止完全凭人情作决定而言,公开的数量标准甚至可能带来改进。不能因为指标有缺陷,就假定没有指标的环境自然公平。
问题是,记录与它要代表的东西之间,始终存在距离。论文数记录某类公开产物,不直接记录每篇解决了什么;引用可以说明一项工作在后续文献中被提及的程度,却可能来自批评、综述,也会受到领域规模影响;期刊的整体统计,更不能原封不动地转成其中每篇文章和每位作者的质量。使用数字,仍须说清它实际记录了什么,以及我们凭什么用它作进一步判断。
DORA《旧金山科研评价宣言》的总体建议,正是不要用期刊指标充当单篇论文质量、个人贡献或聘任资助决定的替代尺度,并倡议考虑数据集、软件等多种成果。6 宣言提出了规范方向;某个机构签署它,并不能单凭签名证明实际评价已经改变。判断改变,需要看后来究竟阅读了什么、如何作决定、谁得到了不同的机会。
指标成为目标以后,还会反过来组织行为。设想一种原本用于粗略了解研究活跃程度的论文计数,被设为续聘的硬门槛。研究者就有理由优先选择较容易形成论文的任务,缩短难以确定回报的探索,把一项整体工作拆成多个可结算部分。并非每个人都会如此,也不是所有拆分都不合理;但制度已经提高了某类策略的收益,不能再把相应行为完全归咎于个人不够高尚。
在这个设想中,组织先选择可见的记录,再把续聘和资源与记录相连,参与者据此调整工作;符合门槛的工作更容易留下,其他工作则更难持续。后来人看到的优秀者和成果,便已经受过这套标准的筛选。标准看似只发现了优秀,实际上也影响了何种工作更容易出现。要判断这个反馈过程是否有害,需要比较它鼓励的行为与科研目标是否一致,不能只看指标有没有上升。
记录能否用于判断,还取决于它离所评目标有多远。对一项必须达到规定误差的校准任务,误差范围就是关键要求之一。提出新问题、维护共同基础、培养新人、纠正重要错误,却含有多种不可互换的价值。若把它们强行换算成同一分数,权重的选择就同时决定了这些价值怎样取舍。权重可以公开讨论,不能装成无人选择的自然常数。
评价还会造成时间上的偏向。容易被短期计数的工作较早出现,基础建设和培养效果则需要等待。一个软件工具可能多年默默维持研究,再突然成为许多工作的前提;一个受到追捧的新方向,也可能很快失去重要性。组织若只在同一时点结算,就会奖励与其结算周期相合的工作。延长周期不是万能办法,却能使一部分原先不可见的贡献有机会进入判断。
反对数量至上之后,常见的替代是代表作评审和同行判断。它们确实可能使评价更接近实际内容,也会增加阅读负担、评委裁量和利益冲突的机会。若没有足够评审时间,没有合适的专业匹配,也没有说明理由的要求,所谓看质量可能退回看作者、看单位、看熟悉程度。替换尺度时,必须把新尺度所需的劳动和制约一起带进来。
透明也有自己的限度。把全部算法公开,可能方便申请者理解,也可能使迎合算法更精确;公布评审意见可以帮助改进,也需要处理隐私和报复风险。正确的方向并非把所有信息无差别曝光,而是让受决定影响的人知道关键理由,使有权限的复查者能够取得必要材料,并让决定者承担相应责任。
评价还可能从分配工作的标准,变成人描述自己的标准。起初,人为了一个岗位学习怎样展示成果;反复申请、受评、比较之后,他可能渐渐只会用同一套记录回答“我做了什么”。没有论文的阅读、维护、教人和失败尝试,便从履历上的空白变成了自认为无所成就的日子。组织怎样记账,开始影响他怎样记住自己的工作,甚至怎样回看这一段生活。
若要改变这种自我描述,评价中就须容得下不同工作各自的理由。论文仍然重要,但应当能够说明它的具体贡献;训练新人值得记录,但不能只靠受指导人数;维护基础设施应得到承认,也须交代实际承担了什么。保留多种描述,并非任意给每个人找一项优点,而是让不同工作可以按其对象接受认真判断。
最后,任何评价制度都需要接受评价。它是否帮助人做出更有根据的决定,是否鼓励了所声称重视的工作,是否制造了新的无偿劳动和排斥?若指标持续上升而这些问题无人能问,评价已经从帮助组织认识自身的工具,变成了组织免于认识自身的屏障。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论语·为政》
评价一旦关系到资源和资格,谁掌握评价就不能略过。尤其难处理的,是多项权限集中于同一关系:一个人同时决定课题、经费、数据访问、署名、推荐和培养评价时,学生对其中一项提出异议,就可能担心失去其余全部支持。即使没有一句明说的威胁,预期后果也会改变他愿意说什么、怎样说。
学生需要导师的知识,组织又把许多生活与职业入口交给同一人把守,专业依赖便有了转成组织依附的条件。原先关于知识和能力的不对称,借助资源分配与资格评价,取得了远超技术问题的制裁力量。批评这种集中,并不需要先证明导师每次都滥用权力;制度应当使权利有稳定的保障,而不必每次都仰赖掌权者的善意。
要约束这些权限,须先逐一分清其来源。知道实验怎样做,提供的是专业理由;有权分配经费,来自组织授权;决定培养要求,须受培养制度和学术标准约束;评价一个人的品格,则须指出具体行为及其根据。专业能力有助于履行某些职责,却不能代替授权、程序和行为证据。统称为导师权威,反而会让各项权限应负的责任消失在同一个称谓中。
中国自2025年1月1日起施行的《学位法》,将作出授予、不授予或撤销学位的决议等职责赋予学位评定委员会;第二十八条也规定,委员会根据答辩委员会决议并审核申请,作出是否授予硕士、博士学位的决议。法律还规定了对相关学术评价结论申请学术复核的途径。7 这些文本说明,学位决定不能简单等同于导师个人的许可。至于程序在某一单位如何运行,还须看具体制度与实际执行。
正式规则与实际控制之间,可能隔着许多环节。论文送审以前,谁能认定它已经完成?必要数据保存在谁手里?推荐材料何时提交?换导师后能否继续使用原有条件?若入口处缺少替代路径,最终决定即使形式上属于多人,也可能高度依赖前端某一个人的判断。辨认实际权力,需要沿过程查看,而不只看最后签字的位置。
从条文中的复核途径走到实际提出申请,还需要一系列条件。申请人要知道程序,能够保存和取得相关记录,有时间等待,也有地方继续学习或工作。若复核尚未结束,生活来源和研究条件已经断开,即使最终获得有利决定,也未必补得回期间失去的机会。判断程序是否可用,须把等待中的处境一起算进去。
所谓独立处理,也不只是换一个名字。处理者是否与原决定者存在共同利益,是否需要对方的推荐或合作,能否接触完整材料,能否要求执行补救,这些都会影响复查的实际力量。另一方面,复查也应保护被投诉者获得回应机会,区分学术分歧、管理失当与严重侵害,避免以未经查明的指控直接裁定全部责任。程序保护是约束任意决定的共同条件。
非正式规则尤其容易使新人困惑。正式要求写着完成研究,实际期待却可能包括随时响应、替团队承担额外事务、维持某种情感上的忠诚。许多互助本来并无不当:同事临时有事,别人帮忙,正是共同生活的一部分。区别在于互助能否拒绝,负担是否轮换,拒绝是否会被解释为不配得到专业机会。能够拒绝而仍保留基本权利,才使帮助有成为赠与的可能。
指导也确实需要提出要求。导师可以要求学生认真核查,也可以对迟迟没有进展的工作说明相应后果。要求是否恰当,要看它与任务的关系,标准是否清楚,资源与时间是否相称,是否允许根据新情况调整。含混的“还不够”“态度不对”,若始终不能落实为可以改善的事项,就难以帮助学生进步,只会使他持续等待下一次裁定。
组织内部也存在真正的责任困难。负责人可能为学生的错误承担项目后果,导师可能在有限时间内指导很多人,委员会也未必了解所有细节。分散权限若只是把事情交给更多人签字,可能增加拖延,反而无人负责。改进需要分清谁作初步判断、谁负责支持、谁处理争议,以及紧急情况下谁能临时行动,并在事后接受检查。
权力的正当性因此不能只从任务重要来推。重要任务确实需要协调,但协调应说明权限为何必要、延续多久、对什么负责。实验安全需要明确指挥,不意味着同样的指挥方式可以延伸到人的交友、身体和全部未来。紧急状态结束后,临时集中起来的决定权也应回到平时能够讨论和复查的安排。
《论语》讨论政、刑、德、礼,关切的是秩序如何作用于人。现代研究组织面对的条件不同,不能把德行教化当成程序的替代。我们可以期待导师有德,也必须让学生在导师无德时仍有路可走。组织的责任,正是把这种期待变成不依赖私人恩惠的条件。
天下为公——《礼记·礼运》
研究者要求自主,常有充分理由。一个问题需要长期追究,短期管理者未必能理解;一种结果尚未出现,资助者不能因不合期待便要求改写。没有一定的时间和判断空间,科研会失去探索能力,只剩下替既定目的寻找漂亮证明。
然而,自主并非没有关系。研究使用社会资源,也可能给他人带来风险;知识还会进入政策、产业和技术系统。公共责任不是研究完成之后附加的一段道德感言,它已经在选题、数据取得、实验设计、保密和成果使用中发生。
自主与责任怎样相接,可以先从三类决定分辨。研究者须依证据判断结论,不能按资助者喜好宣布事实;资助机构可以公开说明支持目的,并对资源使用提出要求;会受到研究与应用影响的人,则有理由参与有关风险和利益分配的决定。这些决定有不同的根据和参与者。出钱不等于有权改数据,懂技术不等于有权独定社会目的,受到影响也不意味着其提出的每个技术主张都因此成立。
国家、企业和大学内部的资源安排,会以不同方式作用于研究。国家可以提供长线基础设施,也可能要求特定战略方向;企业可以带来实际问题和工程能力,也可能要求保密或限制发表;大学能够维持训练与跨领域交流,也可能围绕排名和预算重新组织课题。判断具体合作,要看协议、决定程序及后果,不能由资助者的类别一次决定善恶。
资金的作用还会延续到下一轮研究。持续支持某些技术,会使相关仪器、课程、人才和职业机会逐渐积累;长期忽略另一些问题,则会使后来“为什么没人研究”的追问显得很突然。资助者并非只购买现成知识,也参与决定哪些能力能够长期培养。讨论公共责任,就要把眼光从单个成果移向许多决定逐渐形成的研究条件。
全球合作也含有资源的不均。可以设想一项跨地区研究:一方提供长期田野联系与样本,另一方掌握分析设备、发表语言和资金。如果问题如何提出、成果如何解释、作者如何安排,都由后一方决定,合作虽然跨越了国界,判断权仍可能单向集中。公平不能只看有多少国家的名字,还要看本地研究者与相关社区是否能够参与提问、取得结果,并形成未来可以继续使用的能力。
跨地区合作还需要共同的传播条件。一种通用语言能减少交流成本,也会给不以此为母语的人增加写作、修改和展示的负担。开放数据可以扩大检验,又可能让已经具备算力和技能的人更快取得收益,而材料提供者仍缺乏相应条件。能否取得文件,与能否使用文件继续研究,是相接而不同的两件事。只有下载机会,还不足以解决后一问题。
参与研究的人,同样需要能够持续行使自己的权利。取得同意、保护隐私、合理处置风险,不能止于通过审查的手续。一份签名说明某个时刻完成了某种程序;参与者是否真正理解,退出是否会失去原有服务,后来用途是否发生变化,还须看具体关系。程序若能使这些问题继续受到追问,便能持续保护参与者;若只用于证明手续齐全,就可能与原先的保护目的分离。
知识应用中还会出现目的的转换。一种方法可能用于改善诊断,也可能用于不适当的筛选和监控;一套安全技术可以保护系统,也可能提高伤害性行动的能力。研究者不可能预知全部后果,但可以对已经可见的用途、合作方要求和重大风险作出判断。责任既不能扩大到个人全知全能,也不能缩小到“我只负责技术”的空位。
问责也须落实为研究者能够说明、相关者能够检查的事项。对一个具体项目交代预期受益者、可能受损者、尚未解决的不确定性和纠正路径,比要求证明它最终造福全人类更有用。后者过于宏大,容易成为无人检验的修辞;前者可以随研究推进修订,也可以由相关者指出遗漏。
公共性也包含维持某些眼下不能证明用途的探索。社会可以有理由资助基础知识、保存语言文献或研究尚不迫切的现象,因为未来的理解无法完全由当前需求预订。这一理由不消除资源竞争,它要求公共讨论给长远、间接和不确定的价值留下位置,同时让承担研究的人认真说明问题与进展。
所以,研究自主性最值得维护的部分,是使判断能够经受对象和理由的约束,而非使组织免于回答任何问题。公共责任最值得维护的部分,是使资源、风险和后果能够被相关者追问,而非让即时偏好直接规定答案。二者相互限制,也相互支持:没有自主,问责可能只得到顺从的报告;没有问责,自主可能退化为少数人控制共同资源的特权。
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论语·宪问》
上述关系也在改变参与研究的人。研究者并非先在社会之外形成一个完整的自我,随后才进入实验室;人在学习中会改变看见事物的方式:原来只有颜色深浅的图像,渐渐显出背景、噪声和结构;原来只是顺畅的一段话,开始暴露证据不足与概念滑移;原来难以忍受的反复检查,后来成为自己认可的工作要求。
这种变化超出了技能增加。人学会把某些事情看成值得追求,把某种失误看成必须改正,也学会在别人面前说明自己为何这样判断。科研主体由此形成:他能够提出问题,接受对象的约束,运用共同体的语言,并对自己的主张负责。这里的主体具有行动能力,也已经生活在一套训练、期待和评价关系之中。
福柯在《主体与权力》中提醒人们,主体一词同时牵涉受他人控制和依赖,以及通过自我认识而被系于某种身份。8 这为我们提供了一条线索:研究者怎样理解自己,与别人怎样组织他的行动,并非两个互不相干的过程。本文据此追问科研中的能力、身份与依赖如何共同形成,而不把主体化简化成一场外力压制内心的故事。
一个学生第一次被要求解释自己为何使用某种方法,可能感到不自在;反复练习之后,他获得了原先没有的判断能力。原先由教师提出的要求,成为他能够主动运用的标准。这种内化值得肯定。同样,经由要求、回应和反复实践,人也可能把“每次都立即回复负责人”当作认真,把“从不表达疲倦”当作坚强,把“永远愿意接任务”当作有学术前途。这些标准都可以由人主动执行,其根据却须逐项检查。
所以,内在与外在不足以判断一项要求的价值。人真心认同的事情也可能限制自己,来自他人的批评也可能帮助自己成长。需要检查的是,这项要求服务于什么活动,是否能说明理由,是否允许随着能力和处境改变,以及它是否把局部角色扩成了人的全部价值。
人的活动怎样取得共同使用的形式,与人怎样受这些形式约束,也须分开。把自己的思考写成论文、把观察整理成数据,是使活动能够被他人使用;这种对象化本来就是知识积累的条件。若组织把能力记录当作一个人固定不变的本质,只把他看成可安排的产能,就有了将活的关系固化为物的倾向。若共同生产的成果和规则又取得不可追问的力量,反过来决定生产者的生活,使他难以理解和参与成果的使用、规则的制定与修改,我们便可以在这个明确意义上谈异化。
例如,团队为了交流而建立成果表,表本来帮助成员看见彼此的工作;后来,表上的排名决定全部资源,而维护基础、培养新人等劳动又不在表内。成员明知它漏掉了重要工作,却必须为排名改变研究。自己参与建立的表达形式,成了难以共同修改的外在命令。这里的问题不在表格是物,也不在工作经过了计算,而在活动、表达、控制和修改之间的关系被切断。
异化、剥削与支配,还各自指向不同的关系。要判断谁不当占有了谁的成果,须检查贡献和分配;要判断谁拥有难以约束的决定能力,须检查权限和制约。一个人也可能对工作感到疏离,却没有被某一个人直接剥夺。概念值得使用,就因为它指出了该检查什么。只用“异化”表示不喜欢现状,解释力便十分有限;用它说明人怎样失去对共同活动的理解与参与,改变的方向才更清楚。
同一个人在科研里通常具有多个位置:他是学习者,也是实际劳动者;是项目成员,也是可能提出异议的作者;接受公共支持,也可能承受短期合同的风险。不同位置带来不同的权利与责任。组织若在需要产出时把学生当熟练员工,在讨论报酬时又只把他当受教育者,就可能借角色切换逃避责任。相反,参与者也不能只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位置,而不承担已经明确约定的工作。
把这些位置说清,能够改变争论的语言。某项额外任务究竟是必要训练、共同维护,还是与培养无关的组织劳动?作为训练,它应当提供怎样的反馈和能力增长;作为工作,它应当怎样计入时间、报酬和贡献;作为紧急互助,它为何由这个人承担,何时结束?关系越含混,越容易由地位较高者随场合解释。
身份也会在反复得到的评价中逐渐固定。一个人的谨慎经常被称为拖延,他可能渐渐不敢提出仍需检查的问题;顺从经常换来赞许,他可能学会在尚未理解时先表示赞同。久而久之,他也用这些评价判断“我擅长什么”“我是不是适合科研”。不必每天有人命令他,已经学会的自我要求便可能使原有行为继续下去。
人的经验又未必总能纳入既有身份。研究者可能接受评价标准,却在实际工作中发现它漏掉了重要事情;可能敬重导师,却在某个具体问题上看到其错误;可能渴望职位,也舍不得一种没有短期回报的探索。面对对象、他人和生活,他会遇到原有自我描述解释不了的事情。反思常从这样的不相合开始。
《论语》所谓为己、为人,不能直接翻成今天的自私与利他。本文借它辨认一种差别:学习是否使人形成可以运用的理解,还是主要使人取得别人愿意承认的外观。不过,这两者也不是非此即彼。研究要公开,必然面对他人的判断;研究者需要薪酬和身份,也有正当理由关心承认。问题在于,为他人说明能否反过来检验工作,还是只剩下为被接受而安排自己。
主体的自主性,因而不宜理解为完全摆脱依赖。一个能独立研究的人,仍会使用他人的方法、寻求同行帮助并接受批评。他的独立表现为能够说明自己依赖什么,辨认何处需要核查,选择合适的合作,并在理由充分时改变原有安排。自主性表现为辨认、选择和安排依赖关系的能力,也需要使这种能力能够实际使用的条件。
自主需要这些共同条件,就不能只靠对个人的要求来建立。学生不必先成为无所不知、无所畏惧的人,才配提出异议;给人一句“相信自己”,也还没有使异议成为可能。判断能力、材料访问、生活支持和可接触的其他判断者,共同决定一个人的不同意见能否提出、受到检查,并在必要时改变安排。
教学相长——《礼记·学记》
研究者要取得这种判断能力,教育关系却常从不对称开始。教师知道学生尚不知道的东西,也更能预见某些错误的代价。若要求双方每一步都具有相同决定权,训练反而可能无法进行。新手接触危险设备以前,需要接受明确限制;尚未理解基本概念时,也可能需要暂时依照已有方法练习。问题便是,这种暂时的依赖怎样帮助人形成自己的判断。
解释操作为何如此,指出错误怎样发生,让学习者逐渐承担更复杂的判断,是训练的实质,也是教学中这种不对称能够成立的理由。教师今天代替学生作决定,应与学生日后能够作更多决定相接。能力增长还须有机会实际运用;若学生始终只能执行,所谓训练便可能成为长期维持依附的名称。
这一点需要可观察的过程。起初,学生照着程序完成任务;随后,他应能说明关键条件,比较方法,发现程序不适用的情形;再往后,可以提出局部问题、设计检验,并承担相应结果。进度当然不会整齐划一,不同领域也无法共用一张成长表。但教师至少应当能够说明,当前限制针对什么能力,哪些表现会使限制调整。
然而,学生是否已经有能力,通常还需要教师判断。若只有教师能够宣布学生成熟,学生的一切不赞同又都被当作不成熟的证据,原有不对称就可能无法改变。共同指导、阶段讨论或外部评议,可以让其他人检查能力表现和教师的理由。它们的价值因此不只在于防止恶意,也在于使“尚未成熟”成为能够复查的判断。
使今天的知识和能力差异,成为对方日后能够与自己共同判断的条件,是教育讨论中很有力量的愿望。9 但现实中不能仅凭教师的自我声明证明这点。教师可能真心希望学生成长,也同时需要学生完成自己的项目。两种愿望并不总相合;当独立选题会降低项目效率时,才真正考验前一种愿望是否有制度支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好导师不只是性情温和的人。温和可以减轻恐惧,却不能替代有效指导;高要求可以推动成长,却不能以羞辱为当然手段。美国国家科学院等机构2019年的导师关系报告,将职业发展与心理社会支持都纳入讨论。10 对本篇而言,关键在于把支持落实为可用关系:有人能帮助理解任务、辨认困难、获得反馈,并在必要时连接其他资源。一个人也未必能够独自承担全部功能。
持续指导的好处,是教师能够较长时间地了解学生,知道他在哪一步卡住,把一次表现放回成长过程。这比陌生评委的一次打分更有教育价值。风险也来自同一持续性:判断可能被早期印象固定,私人关系可能影响评价,学生难以摆脱最初被分配的角色。因此,还需要其他关系来补充或复查原有判断,必要时能够更换指导者,使长期了解不致成为长期定论。
训练还应当区分有教育意义的困难与无意义的消耗。反复重做一项操作,有时能够形成手感和误差意识;如果始终无人解释结果,也不允许学习者进入设计环节,重复便可能只满足团队对熟练劳动力的需要。困难是否有益,应看它使人学到了什么,后续是否获得新的理解与决定机会,而不能由困难本身证明。
类似地,让学生独立摸索可以培养能力,但“独立”有时也被用来描述指导缺位。判断区别,要看任务是否与当前准备相称,是否有必要的材料与反馈,走入死路后能否得到帮助,以及教师是否仍承担培养责任。自主探索需要一个可以返回讨论的地方;被留下独自承担失败,不会因为没有人干预就自动成为自由。
指导之外,学生也会彼此教。学长解释一个容易忽略的步骤,同伴分享一次失败的原因,可能比正式课程更贴近正在发生的困难。这些活动使日常经验能够传下去。但若它们长期完全依赖无偿付出,承担者又在评价中被视为产出不足,组织就会一面享用互助,一面惩罚互助。教学和维护需要得到相称的时间与承认。
能力增长的最终检验,也不必是学生在所有方面超过教师。专业世界如此广大,没有谁能够终结全部知识差异。重要的是,学习者能够在某一范围内形成自己的问题、检验与责任,能够与教师合作,也能够在条件合适时离开这段关系继续工作。教育的成功,可以包括对方不再需要以同一种方式依赖自己。
“教学相长”的原文先说学后知不足、教后知困。它提示的一个可用意思是:教师也会在具体教学中发现自身方法的限度。现代训练若保留这种反馈,学生的困难就不总是学生的缺陷,也可能成为课程、指导和组织需要改变的消息。一个共同体愿不愿接住这样的消息,决定教育能否改变教育者自身。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论语·雍也》
人学会研究,也可能逐渐喜欢研究。一次多年不通的证明忽然找到了缺口,一组杂乱数据显出稳定关系,一位合作者补上自己始终想不到的一步,这些经验具有自身的快乐。人会为理解而欣喜,为共同完成一件困难的事而感到亲近。奖励和压力不能独自解释这种投入;批评若只把快乐说成受骗,也就难以理解研究者为何珍惜正在做的事。
Gowers在2009年回顾Polymath1开放数学协作时,将其中几周称为自己数学生活中格外兴奋的一段,并强调参与者的想法怎样相互触发。他同时注意到,实际积极参与者比预想少,快速增长的讨论需要投入大量时间才能跟上。11 快乐与参与条件在同一份回顾中并存。这比“开放就会让所有人平等参与”的想象更值得分析。
这些快乐的来处,也可以分别辨认。原先不清楚的对象,现在能够辨明;原先还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已有能力完成;一项孤立的探索被他人接住,进入更大的理解。它们都可能获得评价和奖励,却不完全依赖奖励而存在。一个无人立即引用的发现,也可以使作者真正理解了一件事。
承认同样具有正当价值。研究不是永远对着自己说话,人需要知道工作是否被理解,贡献是否进入共同记忆。对年轻人而言,得到一位熟悉问题的同行认真回应,可能比泛泛夸奖更有力量。这里的承认提供的是关于工作的消息,也把一个人接入可以继续发展的关系。
承认的困难,出现在它只剩下一种形式时。若只有某一种期刊、头衔或职位能够证明自己值得存在,其他真实贡献便难以带来稳定感。研究者可能已经获得所盼望的资格,却立刻盯住下一个门槛:前一个成就让他进入了某个位置,却没有改变他必须不断取得资格才能确认自我价值的关系。
这不是对个人虚荣的简单指责。职位关系到收入、居住、家庭安排和继续研究的条件;人在意它,常有充分理由。制度把这些条件集中在少数资格上,便会使对资格的渴望格外强烈。要使人不被承认完全支配,需要扩大生活与工作的可行路径,而不是要求人在风险面前表演超脱。
热爱也可能通过日常安排,逐渐成为组织的要求。因为喜欢问题,研究者愿意多做一些;额外付出反复出现,组织便可能把它当作正常能力;新的正常又成为下一轮评价的起点。一次自愿延长的工作,因而可能变成人人必须达到的节奏。热爱没有变假,从个人投入到共同要求的这几步,却改变了它的后果。
要判断这样的投入是否仍出于自愿,就得看人能否拒绝而不失去基本资格,是否了解代价,事后能否重新安排,以及组织有没有把个人选择变成对所有人的要求。投入的自由须有停止和调整的条件。否则,正因为有人愿意额外付出,组织反而可以把本应安排的时间和成本留给他承担。
研究者对痛苦的解释也会受到职业理想影响。困难可以意味着正在接近一个重要问题,也可能意味着设计不当、资源不足或关系失衡。若一种文化只允许第一种解释,人就会把所有阻力都当成自己应当承受的考验。这样既可能使人受损,也会妨碍研究,因为方法上的错误失去了被及时承认的机会。
反过来,也不能用是否快乐判断一项工作是否值得做。整理材料、检查证明、清理数据可能枯燥,却是可靠工作的必要部分;有些重要研究会长时间没有发现的兴奋。合理的要求,是让这些劳动与可理解的目的相连,并使负担得到安排,而非要求每一天都充满激情。能够平静、持续地完成工作,也是一种成熟的关系。
犬儒则提供另一种应对方式:人知道指标有问题,仍照着做,并以“大家都如此”保护自己免于失望。短期看,这可能帮助人度过无法改变的处境;长期看,如果一切都预先被说成交易,认真判断也就难以出现。组织最容易接受的批评,有时正是这种已经承诺不会改变任何行为的嘲讽。
要走出这类困境,不必先获得绝对纯粹的动机。一个人可以既想解决问题,也希望得到职位;既愿意合作,也在意自己的贡献。重要的是让这些动机能够被辨认和协调,避免其中一项取得无须说明的最高地位。职业承诺可以坚定,生活也可以保留别的来源:关系、照护、兴趣,以及不需要写进履历的存在。
当研究不再独自承担证明人生价值的全部任务,研究者就多了一种面对失败的可能。一个假设没有得到支持,可以先检查证据与方法,再决定是否修改假设,而不必立即转成对整个人的否定。承认价值有多种来源,未必减弱研究的深度;它还可能使人更敢于面对不合期待的结果,不必为了保住自己,先保住每一个假设。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礼记·杂记下》
不过,能够持续投入,还需要身体和生活的支持。手会疲劳,注意力会下降,人在失眠之后难以作出同样细致的判断。长时间阅读、实验与写作,需要吃饭、居住、就医和与他人共同生活。把这些条件称作科研之外的私人事务,便看不见支撑研究的另一部分劳动。
《礼记·杂记下》的张弛之说,处在子贡观看蜡祭、谈论民众欢娱的情境中,不能直接当作现代工时制度的古代证明。它可以提醒我们:持续的活动包含恢复,恢复也是一种需要共同安排的秩序。一个组织只计算人在场工作的时间,可能同时耗损了使工作保持可靠的能力。
不同任务有不同的时间要求。实验窗口可能短暂,田野访问可能受季节限制,临近截稿也可能需要集中投入。承认这种差异,不等于承认紧急可以无限延续。合理安排须说明高强度阶段为什么发生、由谁承担、结束后怎样恢复,以及能否通过轮班、交接和准备减少负担。若每周都被称为关键时刻,关键就已经成为日常管理方式。
同样的时间要求,落到不同生活中,负担也会不同。能够随时出差、搬迁和晚间参会的人,与承担固定照护责任的人,在同一套“投入程度”标准下并不处于相同条件。表面上人人都可申请某项机会,实际可用的时间和移动能力却不同。组织若把随时能够工作当作热爱的证据,就会把某种家庭安排误认成纯粹个人品质。
Cech与Blair-Loy利用美国STEM从业者的纵向数据,研究成为父母之后的职业变化,发现新父母离开全职STEM工作的比例值得重视,且女性面临更明显的流失。12 研究对象是美国STEM就业,不能直接等同于所有国家的大学科研,也不能把离开全职岗位一概说成完全停止科学活动。它为我们提供的实质问题是:职业持续性与照护怎样同时成为可能。
若照护只由个人家庭承担,人的成长、恢复与生活支持使科研能够继续,组织却不必在自己的账上看见这些成本。成本仍然有人承担:伴侣、父母、付费照护者,或研究者以缩减休息来填补。所谓最能吃苦的人,也可能得到更多隐形支持;具体条件需要检查,不能只看外在表现就判定谁更坚强。
研究失败也要靠后续劳动来收拾。一项设计未能得到预期的证据,研究者还得清理材料、解释进度、等待新的资源。若结项、毕业或续聘时点不会随研究的不确定性调整,诚实说明尚未解决的问题,就可能带来生活上的危险。让结果尽快看起来完整,比承认目前不知道更安全,便成为需要警惕的一种诱因。
这并不意味着压力必然造成不端,也不能以环境困难免除具体责任。它说明制度应当避免让诚实与生存长期对立。允许记录有信息量的失败,区分方法失当与合理探索未果,对延误说明责任和支持,都是把诚实从个人英雄主义转成可持续行为的办法。
当一次失败被解释为“我不配”,对研究结果的判断已经转成对自己的判断。工作与身份紧密相连,身份又关系到生活机会;周围若很少提供别的评价语言,局部错误便容易被看作对整个未来的威胁。要缓解这种局面,既需要让具体的人得到支持,也需要重新说明这次结果怎样产生、谁承担什么责任,以及它究竟能够说明多少能力问题。人的价值不能由这一次结果结清。
个人支持不能被制度批评取消。正在受困的人可能需要休息、可信赖的关系和专业帮助,不能被要求先分析清楚结构才配得到照顾。制度改变也不能被个人支持代替。若工作量、侮辱性互动或不确定的培养安排持续存在,只教人提高耐受力,组织就会把自己的问题重新交回个人管理。
谈论身心困境时,还须保留经验差异。相似安排对不同人可能有不同影响,一个人显得能承受,也不证明安排合理;另一人受损更早,也不能据此认定他能力较低。痛苦是需要认真听取的消息,但它本身不自动说明完整原因。判断需要把任务、关系、持续时间和其他生活条件放在一起。
科研伦理由此包含对能力再生产的责任。睡眠、照护、可预期的生活和恢复时间,并非只有在能够证明提高论文产出时才值得保护。参与者首先是有自身生活的人。即使某种牺牲短期内真的提高效率,也仍须说明谁有权要求它、谁能拒绝、代价怎样分担。
一个共同体若只能靠不断补充尚未耗尽的人维持产出,账面上的工作虽然接续,原先参与者的生活和能力却不断中断。考察成就时,还须把这些离开、沉默和无法继续的工作看进去。只读留下者的履历,便容易把整个过程看成人人都能顺利走过的道路。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论语·述而》
对不合理的科研关系,最容易给出的劝告是离开。换导师,换实验室,去企业,或干脆不做研究。这些都可能成为重要的行动,也都需要条件。把一条在原则上存在的道路说成人人随时可以走,会把行动的困难重新变成个人勇气不足。
能否离开,常与当初怎样进入有关。进入科研以前,条件差异就已开始积累。谁能较早接触研究,谁知道如何寻找导师,谁可以承担准备申请的时间,谁在试错后仍有生活支持,都会影响后来被看作天赋和投入的表现。机会并不只在录取一刻分配,也在录取以前形成。
Morgan等人对美国八个学科的7204名终身教职序列教师所作调查,将其家庭背景与相关全国数据相比较,指出进入教授群体与较有优势的社会经济出身之间的密切关联。13 这项研究不证明每位出身优越者都缺乏能力,也不能直接推算中国研究生的处境。它使一个常被省略的问题变得清楚:最终被选择的人,已经是经过许多阶段筛选后留下的人。
进入之后,同样的成果记录也可能付出不同代价。有人可以接受低收入而延长训练,有人必须较早供养家庭;有人能够跨城市追逐机会,有人受照护或健康条件限制。评价若只比较最终履历,容易把承担等待的条件当作恒心,把能够自由移动当作进取。能力仍须认真判断,但这项判断不应顺带变成对人的全部品格的结论。
退出则把这些差异再次集中起来。离开某个导师,可能同时失去课题、设备、推荐与既有合作;离开一个城市,可能使家庭成员承担转业和照护成本;离开学术岗位,已有的知识未必能立即换成新的收入。退出权因而需要可携带的成果记录、合理交接、替代推荐和能够衔接的生活条件。没有这些,一句“没人强迫你留下”便忽略了关系已经积累的重量。
离开所牵动的,既有过去的投入,也有今后的可能。已经无法追回的时间和费用,不能单凭它们证明应该继续;训练形成的能力和关系,却是此刻仍可能用于未来的条件。把前一种投入视为沉没成本,不等于后一种条件也该随之丢弃。判断需要比较从此刻起不同道路的后果,也须留出转换的时间,让原有期待和感情重新安放。经济计算可以帮助决策,无法独自完成告别。
这些代价也使留下与退出不能直接充作立场证明。一个人留下,可能珍惜问题、同伴和学生,认为局部改变仍有空间,也可能暂时缺少别的路径。退出也不必表示研究理想虚假:有人离开某种岗位以后仍然使用其训练,有人转向新的工作,获得更合适的生活。职业路径与对知识的关系并不完全重合。
所谓退出学术,还应说清退出了哪一层。退出一个项目,与退出研究生培养不同;离开大学,与停止创造知识不同;不再追逐晋升,与不再认真工作也不同。把它们统统叫作放弃,会使很多中间选择消失。组织越能提供转组、暂停、不同岗位和重新进入的通道,人越不必在完全服从与彻底断裂之间选择。
不过,多路径也不能只存在于说明文件。转入教学或技术支持岗位,如果伴随被视为失败者的待遇,它就难以成为真正受尊重的选择。不同岗位可以有不同职责、薪酬与评价;差异应由工作说明,不能以距某一种理想学者形象的远近来排列人格高低。科研依赖多种能力,应当允许其中一些成为稳定而有尊严的职业。
讨论个人能够怎样行动,应先弄清他面对哪一个决定,哪些材料可以合法保留,谁能够提供可信判断,生活又能承受怎样的变化。已有稳定位置的人,可能有条件推动程序修改或承担公开发言;尚无保障的人则需要先保住学习和生活。把相同风险要求给所有人,恰好会复制原有不平等。
组织对选择的责任,也不限于为离开者送上祝福。若它能通过明确交接、准确记录贡献、提供不带惩罚的证明和合理过渡,减少转换造成的无谓损失,退出就不必被体验成对过去全部劳动的否定。退出路径的存在,也会改变留下者的处境:合作较少依赖无路可去,承诺才更有可能出于可重新选择的关系。
《论语》“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是在孔子与颜回的对话中谈进退。今天借用它,尤其不能把古人的从容口气直接要求给生活条件悬殊的人。能进、能退,需要道路,也需要盘缠。我们可以尊重一个人的选择,同时继续追问社会为何让某些人的每次转身都格外昂贵。
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论语·卫灵公》
人能否留下、转向或退出,也会受组织怎样处理错误的影响。科学纠错是值得维护的承诺,可是,错误种类不同,纠正所需的程序也不同。数据处理错误可以通过重新分析修正;一个人长期承担不公的劳动,不能只靠重算数据得到补偿。论文撤回了,学位、收入和生活受到的影响也未必随之恢复。
必须将面向知识的纠错与面向组织的纠错分开看。前者检查主张是否有充分根据,后者检查权限是否被恰当使用、责任和代价是否合理安排。它们能够互相帮助:允许不同人检查记录,有利于发现方法问题;保护提出问题的人,也有利于诚实报告。但两者没有自动的等价关系。
一个等级森严的团队可能做出正确成果,一个关系平等的小组也可能共同相信错误。公平不能代替证据,成功也不能赦免侵害。若只承认能够提高产出的改革,人的权利就会在效率比较中随时失去根据;若只看参与者是否满意,研究又可能失去面对对象的约束。两种检验必须同时存在。
把两种纠错分清,才能判断一项改革究竟改了什么。预注册报告将部分同行评审前移到观察研究结果之前,并对通过相应审查的研究给予原则性接收;其承诺仍以质量保障、依照方案完成研究及合格报告等要求为条件。14 这种安排改变了评审的时点和研究者的发表预期,尝试削弱“结果足够新奇才值得发表”的诱因。它没有保证设计一定正确,也不适合被机械套用于所有探索性工作。
其他改革也须说明自己改变了哪一环。贡献说明提高某些劳动的可见度;更独立的争议处理,使原决定有机会由不同的人复查;稳定的过渡支持,使提出异议的人不必立即承受生活来源中断的风险。各项安排面对不同问题,有效性也需要分别检查。一项改进不能替整套制度证明公平,尚有其他问题,也不足以抹去它已经改变的关系。
新安排还会带来新劳动。公开数据需要整理、说明和持续维护;可复现代码需要环境记录与技术支持;细致评审需要时间;独立申诉需要人员、专业能力和执行权限。若这些任务全部落到原先最缺时间的人身上,改革可能把良好目标变成新的负担。预算和工作量必须进入改革本身,不能留给热心成员自行消化。
监督新增的工作,同样可能妨碍原有工作。留下记录可以帮助复查,把每一个动作都变成上报任务,却会侵占研究和生活。按风险轻重安排检查,对关键决定保留理由,让相关者能够调取必要材料,往往比不分轻重地全面留痕更切合目的。监督者也须受约束,否则原先集中的权力只是搬到了另一个办公室。
改革还可能把一种困难转给别的环节。为了保护学生,所有决定都要求多方批准;若无人负责及时处理,培养过程可能更难推进。为了避免利益冲突,完全排除熟悉课题的人,评审又可能缺乏必要能力。因而需要公开这些权衡,补足新安排欠缺的时间、责任或专业条件,并根据实际反馈调整。
有一种改革尤其容易落空:改变名词,保留资源分配方式。把论文数改称综合贡献,但晋升仍然只奖励同一批成果;宣称鼓励失败,但续聘仍要求每项探索按时成功;成立沟通渠道,却不给处理者任何调查与执行能力。判断改革有没有发生,要沿着决定的后果往下看。谁的工作时间改变了,谁获得了原先没有的判断机会,谁的风险真正降低了?
因此,改革的评估不能只统计措施数量。可以观察争议能否在合理期限内处理,提出异议后研究条件是否仍能维持,贡献记录是否被实际采用,训练是否增加了学习者独立判断的机会。不同机构需要不同指标,但指标应当帮助回答这些实质问题,并保留记录之外的经验。
这些后果还须放在前后变化中比较。某项改变之后投诉增加,可能意味着问题增多,也可能意味着渠道终于可用;流动增加,可能说明工作环境恶化,也可能说明转组不再受到阻碍。单个数字通常不能独自解释变化。需要把时间、对象、过程材料和参与者经验接起来,也要检查其他同时发生的变化是否影响了结果。
改善于是是一项持续的组织工作。它需要有人提出具体问题,有人获得处理权限,有人承担改动成本,也需要事后能够承认方案仍有不足。科学研究要求结论接受反证,研究组织也应为自己的制度保留相似的修正能力。相似之处在于愿意面对不合期待的事实;不同之处在于,制度的好坏还必须接受关于权利、责任与生活的判断。
相观而善之谓摩——《礼记·学记》
改革还需要有人把共同的问题组织成可执行的改变。单个研究者能够调整一些关系,却很难独自改写共同使用的评价、雇用和资源安排。例如,每个人都知道某项要求耗费大量时间,却担心率先拒绝会失去机会;每个人都希望有人维护共享工具,又难以独自承担全部维护。问题由许多人共同承受,解决也需要他们取得共同判断和行动的条件。
把这些经验汇集起来,便可能让原先各自承受的困难进入讨论,使私人请求有机会成为共同规则。不过,新的组织也会产生分工、代表和权力:谁能代表成员,谁掌握信息,谁承担协调劳动,反对意见怎样留下?共同的受损经验可以使人聚集,聚集以后的决定仍须说明理由、接受检查。
行动的形式应与问题相称。围绕一个组会的羞辱性互动,可以先推动明确的讨论规则和可求助关系;涉及整个培养单位的转组障碍,需要更高层次的协调和资源安排;涉及跨机构评价,则可能需要学会、资助者、期刊与雇用方的共同改变。局部互助能提供支持,但不能总被要求代替拥有正式权限的机构。
行动怎样分工,尤其能检验改革是否遵守自己的理由。拥有稳定职位的人倡议改革,却让短期雇员或学生承担主要发声后果,就又把风险推给了保障较少的人。能力较强、保障较多者,应有理由承担更多协调、公开说明和保护责任;处境脆弱者可以参与,也应能够选择风险较低的方式,而不被指责不够勇敢。
互助能够带来直接变化:分享程序信息、协助理解评审意见、共同保存可公开的研究经验、建立跨导师的讨论关系。它们增加了个人面对组织时可以调用的资源。但互助的持续性取决于维护。若总是同几个人倾听、整理和协调,他们可能在帮助别人免于耗损的过程中被耗尽。组织需要看见这类劳动,并使其能够轮换、获得支持或在适当时停止。
有人因此希望在正式学术组织之外建立新的共同体。独立读书会、开放研究小组、公共写作与协作平台,都可能让问题摆脱既定评价的限制。它们可以降低某些入口,形成新的语言,也让没有正式职位的人继续参与知识活动。替代关系的价值,应在这些具体能力上考察。
新的共同体也须安排生活和工作。成员靠什么生活,谁支付平台和材料费用,如何分配时间,谁有权选择议题,怎样处理贡献和冲突,都不会因“自发”而消失。成员白天在别处工作的收入,是一种物质支持;发起者的个人声望,是一种权威。离开大学改变了依赖的形式,新的依赖仍须被理解和共同安排。
开放也不等于人人具有同样的参与能力。Polymath1的回顾已经显出,快速增长的讨论本身会形成跟进门槛。要使开放具有更广的实际意义,可能需要摘要、入门材料、较清楚的问题分工和能够接续的记录。11 这些都需要劳动。开放共同体若只奖励提出最醒目想法的人,却无人整理入口,它仍可能不断吸引少数已经准备好的人。
能重建哪些研究条件,还取决于所做的工作。以公开文本为基础的讨论,较容易在较低成本下展开;需要昂贵设备、长期样本或严格安全条件的研究,很难只凭平台和热情维持。要使替代方案成立,就须说明怎样取得并维持这些能力。批评一座桥的位置不当,仍需要回答人如何过河。
替代组织还要能够处理内部的错误和失当。共同目标越强,越可能把批评理解为破坏团结;发起者贡献越大,越可能难以接受其权限需要限制。要让新关系保留开放性,需尽早说明成员怎样参与决定、资料怎样保存、资源怎样使用,以及离开之后的贡献如何被承认。规则可以简明,责任不能只靠彼此熟悉。
与正式组织的关系,也不必只有加入或决裂。独立共同体可以提供新的阅读、讨论和批评,专业机构提供设备、长期支持与质量检查;双方也可能围绕具体问题合作。判断这种合作,需要看它是否扩大参与者的能力,是否重新把决定权集中到单一入口,以及双方的承诺能否持续。保留多种依赖,有时比寻找一个完全无依赖的地方更能保护自主。
集体行动既要改变不合理的决定,也要形成能够继续共同判断的关系。一次具体争议解决以后,成员还需要训练、信任和维护,才能接着合作。只追求胜负,行动结束后人可能仍缺少接续能力;只维护关系而不触及实际决定,团结又可能成为避免冲突的礼貌。改变决定与维持合作,须在具体工作中相互检验。
一种共同体是否值得维持,最终应看它让成员能够做什么:能否更清楚地理解对象,能否提出原先难以提出的问题,能否使合作的代价被看见,能否在犯错之后修正关系。名称可以新,形式可以小,重要的是这些能力有没有真正发生。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论语·卫灵公》
回看全文,知识、组织和研究者的形成,已经在许多接点上相遇。研究借助方法与共同劳动取得成果,组织依据评价分配资源和机会,参与者再按这些条件安排下一轮工作,也逐渐学会用其中的标准要求自己。可靠知识可能由此积累,难以挣脱的依赖也可能由此加深。每一步都有具体的判断和安排;要改变这个过程,便须辨明哪一步的理由不足,哪一步缺少可用的替代条件。
用科学语言说明主张,可以让他人检查证据与推理;用它评价贡献、分配任务或判断人的资格,却还需要分别说明分配和资格的理由。语气再客观,也不能替决定补上根据。论文的正确不能自动证明劳动安排公平,劳动安排公平也不能自动保证论文正确。将二者都认真对待,才可能既维护知识,也维护参与者。
人的能力与依赖,也可能在同一过程中增长。训练增进判断,组织扩大行动,承认使工作得到回应;同一过程又可能把人系于单一身份,使他难以拒绝不相称的要求。须沿着实际活动看清:能力怎样取得,机会由谁分配,人又怎样理解自己的付出。给科研一个赞美或控诉的总评价,都还没有回答这些问题。
如果要判断一项安排是否值得维持,至少需要同时看五件事:知识是否有更可靠的根据,参与者是否获得持续发展的能力,权利和负担是否合理,资源能否长期接续,以及研究对相关公众造成怎样的后果。这些标准来自不同理由,不能压成一条自动排序。
这些标准各有根据。知识要可靠,主张就须回应证据与推理;训练要使人成长,就须让能力有机会发展和运用,不能只把参与者固定为可使用的工具。人的生活不能仅按组织便利处置,权利和负担因而需要自己的理由。今天的成就能否接续,要看明天的资源和人员条件;研究使用共同资源、影响他人,也须向相关者交代。每一项都需要具体检查,其他方面的成就不能把它的要求一笔抵销。
它们之间会冲突。一项严密研究可能需要延长时间,而学生的生活已无法承受;扩大参与可以引入重要经验,也会增加协调成本;保护隐私会限制数据公开;维持探索空间可能降低短期可见产出。这里没有一条脱离情境的总公式。应当先看哪些是不可随意交易的基本要求,再看可以通过怎样的资源和安排缓解冲突,最后才在确实无法兼得之处作有理由的选择。
例如,参与者的基本尊严不能以“效率更高”为由取消;研究不能为了照顾关系而宣布明知不实的结果。在这两条之间,仍有许多可以改变的地方:缩小结论范围,调整时间,寻找替代检验,增加支持,把培养评价与某个项目的成败分开。把知识与人说成直接对立以前,还需检查其间有哪些尚未认真讨论的组织选择。
回到开头那组需要重做的数据。较好的处理,不必预先断言导师错了,也不必取消重复实验。首先应说明哪一处证据不足,什么补充能改变判断;接着讨论可行方案和所需资源;然后明确谁承担任务、怎样计入贡献、延期有什么后果;如果双方仍有重大分歧,应有合适的人能够重新检查。每一步都让决定回到它需要的理由。
结果可能仍然艰难。研究也许确实无法按原计划完成,某项结论可能必须撤回,某位学生也可能尚未达到相应能力要求。尊重并不保证每个人获得想要的结果。它要求困难被准确命名,责任不被随意转嫁,评价不越过根据,并使改进、转向或退出保有实际路径。
改变已经发生,也还需要检查当初的判断。分散指导若使反馈更加混乱,就须重新安排责任;新评价若忽略了重要劳动,就应修订标准;开放协作若只让少数人更忙,就要检查入口与维护;具体保护措施若妨碍必要研究,也须说明冲突并寻找较合适的办法。改进有代价,正需要借这些反馈继续调整。
我们的概念也会在这些调整中改变。一个人终于能取得自己的贡献记录,能够在不失去生活来源的情况下提出问题,能够把学到的能力带到新的关系里,自主、承认、公平和共同体便各自有了更明确的内容。实践因此参与理论的形成,而不只是等理论说完以后执行几条建议。理论有多深,也要看它能否分辨这些变化,以及旧概念在哪一步需要修订。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在原文中谈人与道。放在这里,不能理解为个人只要足够坚定便能克服制度;恰恰相反,人要把道理做成现实,常需要许多人、许多资源和能够接续的安排。科学不会仅凭一个崇高的名称保护研究者,公平也不会仅凭一份写得漂亮的声明进入实验室。
我们所能建设的,是一种使认真工作的人不必把整个人生交给单一裁定的科研关系:结论接受检查,权限有其边界,劳动能够获得承认,训练使人逐渐有能力参与决定,离开也不抹去曾经的贡献。人可以长久地爱一件事,同时保有判断它、改变它和在必要时离开它的余地。
当一个研究者能够说清“这组数据还不够”,也能够有根据地说“这样的安排需要改变”,科学话语才同时保住了它面对对象的严格与面对共同生活的清醒。共同体由此获得的,未必是更听话的成员,却可能是更能继续共同研究的人。
封面为本文原创AI概念插画,表现共享研究劳动与个人判断;不对应真实机构、人物或历史场景。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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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不器”见《论语·为政》第二之十二。本文标题及各节引句采用简体与通行标点。各节出处直接标于标题;《论语》其余引句核于《子路》、《宪问》、《雍也》、《述而》、《卫灵公》;另见《荀子·劝学》、《孟子·滕文公上》、《礼记·学记》、《礼记·礼运》、《礼记·杂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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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RN:OPERA experiment reports anomaly in flight time of neutrinos from CERN to Gran Sasso,2011年9月23日发布及2012年6月8日更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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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thew B. Ross等:Women are credited less in science than men,Nature 608,135–145(20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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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SO:CRediT role descriptors,14类贡献角色及其与作者资格的区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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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nnevar Bush:Science, the Endless Frontier(1945),报告呈送信及摘要,MIT原始文献选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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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 Francisco Declaration on Research Assessment,总体建议及对资助机构、研究机构的建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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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2024年4月26日通过,2025年1月1日起施行。参见第九条、第二十八条、第四十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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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hel Foucault:The Subject and Power,Critical Inquiry 8(4),777–795(1982),DOI。本文借其关于主体与权力关系的区分,发展科研情境中的分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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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教学关系、实践能力差异与学习者发展的讨论,参见师生关系讨论,BV13e4y1e7ss。本文承接“不对称应当帮助学习者发展”的问题,并进一步要求其期限、变化条件和判断程序能够受到检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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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onal Academies of Sciences, Engineering, and Medicine:The Science of Effective Mentorship in STEMM(2019),第二章,关于导师关系的职业及心理社会支持功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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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othy Gowers:Polymath1 and open collaborative mathematics,2009年3月10日。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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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in A. Cech与Mary Blair-Loy:The changing career trajectories of new parents in STEM,PNAS 116(10),4182–4187(2019)。研究使用2003—2010年美国STEM从业者纵向调查数据,考察初为父母后的就业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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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ison C. Morgan等:Socioeconomic roots of academic faculty,Nature Human Behaviour 6,1625–1633(2022)。调查在2017—2020年进行,涵盖美国八个学科、授予博士学位院系中的终身教职序列教师;这里按提供父母教育信息的7204份回答表述样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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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nter for Open Science:Registered Reports,有关结果观察前同行评审、原则性接收及其质量条件的说明。具体期刊的适用阶段和要求可能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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