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道》的天台上,刘健明说:“我想做个好人。”
这句话太有名了,几乎不必再看他对面的陈永仁,我们便能接出下面的回答。一个做过坏事的人要求重来,另一个人要他先向法官交代,枪口之间的争执遂成了一道关于赎罪的题。刘究竟真想改过,还是只想保住警察的身份?他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谁有资格答应他?
然而,“想”字里还有一点未曾实现的东西。倘若认定他从头至尾都在说谎,人物便只剩一个待揭穿的骗子;倘若认定他只要真心想过,后来所做的事便不再要紧,人物又成了一颗被世事遮住的好心。这两种读法都很利落,利落得容不下这样一种人:他确实厌倦了作恶,想过另一种生活,又不停地作恶,以保住那种生活的样子。
陈永仁的要求又不同。他没有请求别人赦免,他要的是恢复自己的警察身份,结束已经拖延太久的卧底生涯。天台上的两个人都想有一个以后,但刘想保住的,陈正等着拿回;刘想摆脱的过去,陈又不能任他抹去。若只顾着裁断刘,陈便又被借用了一次:在警队替人卧底,在评论里替人判案,他自己的日子依旧被搁在一边。
与《天下无贼》放在一起看,这一点尤其分明。王薄救了人,死了;刘健明活下来,后来的时间却越来越狭窄。于是我们很容易说,一个得到救赎,一个落入无间。可死者没有过的余生,并不天然比生者将过的余生更圆满。重新做人这件事,若只有临终的一刻足以证明,或者只有一生受苦才算认真,究竟还剩多少生活值得人想望?
以下谈及《天下无贼》与《无间道》三部曲的完整情节。所要追问的,是人物说出或做出改变以后,来日怎样出现,又怎样失去。
觉今是而昨非——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天下无贼》里先想停下来的,是王丽。
她与王薄做惯了贼。这种生活靠本领,也靠两人的默契,还有不必按常人办法谋生的快意。要停手,便不只是认一个道理、改一次行为。她所爱的那个人仍在用偷盗的办法过日子;两人一路相处,也早已习惯了这样过日子。她要王薄变,就得同他重新商量:往后靠什么生活,又怎样一同生活?
怀孕使这番商量有了迫近的期限。原先可以推到下一次、下一程的打算,如今关系到一个正在到来的生命。王丽借报应、积德、求福这些说法理解自己的惧怕:她担心两人做过的坏事会殃及孩子,想用此后的善事挡一挡。这里确有因果报偿的想象,却也有一个人对未来的忧惧。若只把她看作同神佛做交易,怕与爱交织的那份心情,便被一句聪明的解释省掉了。
人往往不是先有一个纯净的愿望,再给它寻找合适的语言。他会借已经知道的说法,勉强表达一件自己也还说不清的事。怕孩子受累,可以含着不忍再伤害别人;求一个平安,也可以含着想把日子安顿下来的渴望。恐惧与爱在同一个人身上,未必能够分装。若一定要把其中的恐惧剔尽,才肯承认爱,我们便会错过许多改变真正开始的地方。
王丽的求福又接到了眼前的行动上。她对傻根的钱上了心,要那笔钱不被拿走,要王薄同她一道保护这个人。一个尚未长成的愿望,由此开始有了行动上的内容。原先两人只须盘算这一次能拿到什么,如今她要顾到,别人带来的东西能不能仍由别人带走。这样的转向小到足以让贼们觉得扫兴,却也大到改变了他们办事时所顾及的人。
傻根的钱不是一袋泛指人性的诱惑。那是他的劳动所得,连着返乡、盖房、成家的打算。钱还没有离开他的手,贼们已经把它改了用途:谁拿得到,谁便证明了身手;谁保得住自己的说法,谁便保住了威望。他花去的劳动年月,就这样变成高手较量的题面。影片让盗术显得漂亮,而这份漂亮也使我们有可能一时忘记,被拿来表演的原是别人的日子。1
王薄知道傻根的钱意味着什么,却有另一套老成的解释。一个人这样不设防,迟早要出事;让他见识人心,未必就是害他。这种说法的便宜,在于它把施害者安排成了教人懂事的先生。受害的人损失了钱,反倒像付了一笔迟早该付的学费。教训越残酷,教人的人越能显得熟悉现实。
这份熟悉确有来历。王薄所知的世界并不太平,他也不是凭空发明了贼。可知道天下有贼,便非得亲自做那个贼,偷走别人的钱来证明他的信任错了吗?承认偷盗存在,与亲自下手偷盗,原是两件事。那套世故的说法偏要把两件事接成一件:拒绝下手像是不懂事,肯下手才叫看明白了。
王丽的坚持使王薄不能一直安住在这个位置。他当然有爱情,有对孩子的牵挂,也有不甘向对手认输的骄傲。我们不必替他删掉这些心思,留下一个只为他人的圣人,才承认后来的保护是真的。他那双惯于取物的手,开始用来阻止别人取物;同样的眼力和身手,如今顾到另一个人的归程。人未必在心里把一切想清楚了,才开始往别处走。
这也是王丽之于王薄最有分量的地方。她不是静候他自愿变好的一盏灯,更不是为他准备赎罪机会的人。她先提出了自己的生活要求,继而介入两人的行动,叫他不能照旧。爱情在此不只给勇士一个牺牲的理由,还给活人出了一道更费时间的题:你愿不愿意同我换一种活法?
电影最后没有给他们许多时间作答。但这个问题曾经被提出,而且已经使事情有了不同,不能因为后来有人死去,就只把它看作悲剧的引线。
君子成人之美——《论语·颜渊》
傻根相信天下无贼,车上的贼却比谁都清楚天下有贼。奇怪的是,事情并没有终于一次轻易的揭穿。几个知情的人反过来替他的信念奔忙,努力使他这一程所遭逢的,尽量同他相信的相合。
若把信念仅仅当作头脑里的一句话,这场忙碌简直有些荒唐:为了维持一个错误,竟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可他们保护的既是傻根的相信,也是他带着钱回家的打算;信念已经牵涉几个人怎样行动,不能只在真假之间结案。齐泽克讨论意识形态时,把眼光从人们口头相信什么,移到人们怎样行事:知道一种说法有问题,仍可能在行动中维持它的效力。借这个区别反过来看《天下无贼》,知道世界危险的人,也可能为一个自己不敢轻信的愿望做事。2
这里的愿望,是人同人之间不必总以防备开始。
王薄已经很会防备。他熟悉窥伺和反制,知道热闹底下还有什么,知道好话后面可能藏着什么。傻根使他发笑,也使他烦躁,因为这个人竟可以不靠这些本领活着,仿佛另一种简单的关系还没有被世界收走。王薄未必真愿意变成傻根,但他可以厌倦自己只能做王薄。保护对方的信任,也就有一点保护自己尚未完全放弃的愿望。
不过,傻根并不只是替王薄保存这份愿望的人。他自己相信,也自己说话、安排归程;他的信任先向别人开放,才使别人的回应成为可能。若没有他的当真,众人的聪明仍可各自运转,谁也无须发问。这个不懂暗中争执的人,倒使知情者不得不改变惯常的办法。他不知道自己引起了什么,仍对事情有了影响。
事情后来也确实改变了。钱得到保护,返乡的打算没有被盗贼的胜负夺走。善意不是只在人物心里亮了一下,便同现实毫不相干。有人费心,有人犯险,有人改变行动,所以一个脆弱的愿望在这一程中有了事实的形状。把这件事斥作安慰,未免太轻;那些付出并没有因为只保住一个人便失去分量。
然而,保护的方式也留下一个疑问。傻根能够平安到站,依靠的是他不知道的危险和别人的特别照料。影片没有让这种照料成为每个旅客都可指望的安排。那个使人动心的无贼世界,暂时只对一个人开放;维持它的成本,又由另一些人秘密承担。善意虽已聚集起来,却没有变成一种可以安稳延续的共同生活。
所以,对影片的不满足,不必是要傻根赶快吃一次亏。把他教得聪明一些,或许更像现实,却仍没有回答:为什么人非要把相互提防练成本领,才能保住劳动所得?电影把这个普遍的愿望寄在一个受保护的例外身上。我们可以爱惜这个例外,也可以不满足于只有这个例外;后一种不满足,并不比前一种感动更冷酷。
王薄最后的行动,就发生在这样的保护与争胜交错之中。冯小刚在谈创作时说过,王薄并不是一开始就愿意为傻根搭上性命的人,剧作必须不断加重对面的阻力,把他逼到非战不可;荣誉也在其中起作用。3 这段说明使结局少了一层预定殉道的光环,却增加了一个正在改变的人的分量。他没有端详过一条完满的牺牲之路,然后从容走完。他是带着旧脾气、旧本领、刚刚转向的愿望,被逼到了最后。
死亡替故事收了口。若他活下来,两个人也许还会为生计争吵,停手之后也许才发现日子难过;有再受诱惑的可能,也有一次平常而不显眼的坚持。如今这些日子都未及发生。观众终于能够把他放在“救了人”的那一边,原先迟疑、混杂、尚未完成的变化,被一个不能再改的结局固定下来。
但肯定最后的行动,不必连这份固定也一同赞成。恰恰因为他已经开始改变,尚未活过的日子才值得惋惜。如果死亡只是替他换来一个好人的名字,活下去本来能够有什么,我们便不用再想了。那对一个正在学着停手的人,未免是太省事的同情。
王丽的后来不因这个名字便安排妥当。她还会活着,怀着失去,面对原先由两人共同设想、现在不得不自己承担的日子。影片没有把她的谋生、照护和今后的亲密关系展开,我们也不能代它补出一种圆满。她提出的本来是两个人继续生活,最后收到的却是一个人的死亡。保护傻根的成功,与她这份失去,同时留在片中,不能相互遮住。
前途尚可——《世说新语·自新》
古书中的自新故事,有时倒比现代电影肯多给人一些时间。
《世说新语·自新》写周处,乡里把他同蛟、虎列为三害,有人劝他去除掉蛟虎。他入水搏蛟,久不出来,乡人以为他已死,相庆;他活着回来,听见了众人的庆贺。这不是一个坏人终于被权威抓住的时刻。使他不能再照旧活下去的,是发现自己的存在,在别人那里竟是这样的灾祸。原先的威风仍在,原先看待自己的办法却安顿不住了。4
然而,知道自己可憎,还不等于知道以后能怎样。周处忧虑年岁已经蹉跎,想改也怕没有成就。陆云的回答里,有四个平常而重要的字:“前途尚可。”它先把余下的时间从既往生活中分了出来。你曾经这样,并不因此只配继续这样;现在要立定志向,也不必等到你能保证一生做成了什么。
人若已经从别人那里听惯了“你就是这种人”,这四个字会有很实际的分量。它不忙着赞美眼下的悔意,不把自责当作最后的成果,而把人的眼光领向还可做的事。悔恨不再只是一遍遍回头数自己的过错,也开始含着不肯把余生交给过错的意思。
紧接着的戴渊一则,把前途写得更实在。戴渊指使少年劫掠陆机的行装,指挥有方,显出才具;陆机见此,责问这样的才能何以用来劫掠。戴渊投剑归向陆机,二人定交,又有荐举。变化便不只停在一名强人的内心。有人看见他的能力还有别的用处,也把他引进了能让这种用处实现的关系。
这条路也有门槛。受到赏识的是一个有才的人,出面相助的是名士,普通劫掠者的去路和受害者的财物都不在故事中心。名士识拔不能解决一切。不过,故事所懂得的一件事仍值得保留:叫一个人不再靠旧办法生活,不能只叫他对旧办法感到羞耻。新的生活要有可做的事,有人可以相与,有一种不必次次返回旧路的日常。
这样再看王薄,最后那次保护就不只是善恶账上突然增加的一项善。他已经显示,原有的能力并非只能侵占别人,也可以维护别人。困难在于,这次能力的改用仍被包在贼的竞技和荣誉里。若他能够离开这场较量,身手、机警和胆量将怎样安顿在另一种生活中?这是一个真正尚未回答的问题,不是一句“浪子回头”便已经写完的后话。
我们谈改过,常常很愿意谈决心,却不大愿意谈这一层。决心属于个人,要求他拿出来便是;谋生的路径、别人肯不肯同他来往、组织允不允许他退出,便不再只归他管。于是,关于人的议论越严厉,关于生活条件的议论反而越稀薄。一个人倘若再犯了错,人们还可以回头证明他当初就没有真心,仿佛从来无须问,真心之后是否有路可走。
但把生活条件放进来,也不是说环境稍有不利,所做的事便一概不由自己负责。要紧的是,自新原本就不全是一场独自完成的内心工作。新的行为既从一个人那里发生,也需要在别人的回应中慢慢站住。一个社会可以认真限制有害的行为,同时不把所有犯过错的人都规定成永远有害;也可以口头赞美重来,实际上只欢迎那些从未留下难看记录的人。
一种认真限制伤害的社会,与一种只肯接纳清白者的社会,差别不只在宽厚与严厉。它们给已经犯错的人留下的来日,本就不同。
到了《无间道》,能否进入新生活,还牵涉另一种被搁置的来日。陈永仁并不是因为作恶才被挡在普通警察的生活之外;他一直想做好人。这个愿望使他愿意承担卧底工作,也使组织能够一再要求他继续承担。自新的问题由此接到忠诚的限度:没有等待赦免的人,也可能迟迟拿不回自己的日子。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论语·八佾》
第一部的陈永仁,已经受够了那个不断延长的期限。卧底不是一段可以清楚划开、做完便回去的工作,它渐渐吞掉了他作为普通警察生活的可能。第二部倒回从前,才让我们看见这件事如何开始。
他的家族出身成为警队拒绝他的理由,又成为警队选用他的条件。出自这个家族,公开说来不宜成为警察,秘密办事时却极有用处。他想摆脱的家族关系,恰是组织要他重返的关系。于是,他的身份有了两种说法:外人所见的一个,由少数长官知道的另一个。他对警队的忠诚不能公之于众,凭这份忠诚交给他的工作却可以不断增加。5
这使陈的处境不同于一个身藏证明、只待误会解除的人。知道真相的长官当然重要,可只要工作还需要继续,真相被知道就未必使生活得到归还。组织能够真诚地认他是自己人,也真诚地认为他还该再坚持一阵。两种真诚合在一起,仍可以让一个人的日子长久地被搁置。
陈没有因此失去自己的判断。第二部后段,他愿意继续协助,有警察职责的理由,也有对陆启昌的承诺。陈仍可选择接下某件事,同时要求卧底结束,回到能有一张办公桌的生活。
那张办公桌毫不壮烈。它甚至有一点庸常,像一个经历了太多惊险的人,终于想要一点不值得拍成高潮的秩序。可这恰好说明,他的要求不是要世界给他一份格外厚的酬报。他想有一处公开的位置,别人来找他,不必先确认有没有被跟踪;他所做的事,能够算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忠诚在这里不只服从组织,也向组织提出了要求:既然你承认我是这样的人,就该允许我过与此相称的生活。
第二部同时把黄志诚带下了一个太容易安坐的位置。他不只是保管陈真实身份的可靠长官,也是谋杀共谋中的参与者。警队后来怎样处理他,牵涉尚未结束的斗争、死去的同事、继续办案的需要。组织的接纳并没有在每一件旧事都公开厘清之后才发生。它懂得给自己需要的人留下继续工作的空间,也懂得借共同的牺牲说明为什么该继续。5
看见黄的这段过去,观众更须分清陈同几个人的关系。陈对陆的承诺有自己的分量,不必以黄无辜为前提;警察职责、对陆的承诺和对黄个人的服从,也不能合成同一回事。
这样回看天台,陈要刘去向法官说明的话,就不能被我们顺手扩成一个已经在片外等候的纯净世界。那是陈向刘提出的要求,是他拒绝在枪口下独自决定刘的未来,并试图把事情带出两个人的私下交易。这个要求有其正当性。只是影片中的警队历史,并没有保证转交之后一切便会自然公正。我们不能借用陈的话,抹去陈自己长期承受的那些事。
黄得到的宽宥,尤其使“谁能够重来”有了不同的重量。一个人的过去可以作为继续合作的复杂背景,另一个人的出身却足以要求他长期证明自己。违法并不总被放在同一把尺上衡量:当它被认为有利于组织的目标,便可能进入忠诚、不得已和牺牲的叙述;当它来自不能接纳的人,便又恢复成一道明白的界线。
这样的处理,把个人的过错接进了组织继续办事的需要。齐泽克在《视差之见》中讨论过组织公开规范与隐秘越轨的纠缠:某些不能公开承认的行为,恰被当作真正属于组织、肯为组织出力的证明。6 这比泛说人人都有阴暗面更切近第二部。要看的,是黄的越界如何进入实际合作,组织后来如何处理他,又如何在接纳他的同时,继续以正当秩序的代表自居。
陈做的事与韩琛做的事,仍有真实区别;陆的牺牲也不能被一句警黑相通抹平。但这些区别需要在行动和关系中辨明,不能只靠名牌预先保管。一个组织确实可以从事值得从事的工作,又以这份工作的价值要求某些人无限牺牲。越觉得自己做的是必要的事,越不容易听见那个为此办事的人,已经等了多久。
韩琛同样不只给刘健明一个秘密任务。他把自己的人放入警队,维系联系,提供有助于晋升的情报,使合法职位与犯罪网络相互借力。刘获得的不只是一件用来伪装的制服,而是一套逐渐成形的生活:工作的本领、同事的信任、权力的便利,以及可以向旁人介绍的自己。警黑两个世界不是各守一边,然后偶然被两个人跨过。它们已经参与制作对方内部的某些位置。
因此,两名卧底的困境也并非整齐的镜像。陈被剥去公开的警察身份,以便为警队工作;刘得到公开的警察身份,以便为韩琛工作。陈认真投入工作,组织更舍不得放他走;刘投入警察生活,却可能越来越不愿继续属于派他来的人。两人当初被安排扮演的身份,都逐渐长出了安排者未必能够控制的后果。
来到这里,再说刘只是在演一个好警察,就不够了。演了这么多年,角色并不会老老实实停在皮肤外面,等主人一声令下便脱掉。
毋自欺也——《礼记·大学》
如果刘健明只是想占警察的便宜,韩琛死去之后,他似乎已经很接近目的。那个不断使唤他、握着他来历的人消失了,他还可以留在警队,享用已经拥有的一切。
但韩琛的死亡并不能使刘成为一个从未受过韩琛支配的人。这个差别很小,也极难承受。外面的一条关系断了,不等于它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关系也断了。刘仍知道,自己今天站立的地方怎样得来;只要还有人知道,警察生活就随时可能被重新解释。他想守住的,便渐渐不只是职务和安全,还有一个不必时时受旧来历侵扰的自己。
刘想摆脱的,既是韩琛的实际支配,也是从韩琛那里看自己的办法。拉康传统中的认同问题,有助于分清这里的两层关系。齐泽克区分一个人愿意成为的可爱形象,与他据以观看自己、判断自己是否值得被爱的位置。7 前者可以是一名能干、整洁、受信任的警察;后者则关乎,他凭谁的尺度认定自己已经成为这样的人。警队的评价、韩琛的支配、爱人的目光,以及刘自己已经内化的理想,都参与了这个判断。
两者并不会严丝合缝。刘可以越来越像那个理想的警察,却仍感觉自己没有真正成为他;也可以获得同事的认可,却知道这种认可并不包含全部的他。秘密不只是一项藏起来的信息,还使所有的赞许多了一层不安:他们喜欢的究竟是我,还是他们不知道我是什么,才会喜欢的那个人?如果真相出来,这些关系还能不能留下?
我们很容易说,既然如此,就把真相告诉大家。但对一个已经把全部日子押在这个身份上的人来说,坦白并不像打开抽屉那样,只把一件东西从里面拿到外面。它可能使他的工作、婚姻、被爱和自我尊重同时改换意义。他所惧怕的,不只是遭到惩罚,还包括一时不知怎样称呼自己:既不能继续保有原来的警察身份,又没有学会怎样带着这段过去继续生活。
这份惧怕值得理解,刘用来对付它的办法却须另看。他想要安稳、想被人当作好人,都还容许有别的走法;他却越来越把新生活系在一个条件上:不能再有人使他面对自己做过的事。于是,知道内情的人便从能够回应、离开、提出要求的人,变成他眼中必须排除的危险。为了保住被信任、被爱的生活,他反而不断破坏同人建立信任和爱所需的关系。
第一部的档案与CD,把这种纠缠写得比一个单纯骗局曲折。刘先删去了陈的档案;陈寄出的试音CD随后进入他家,Mary已经听过,刘播放,陈打来电话。刘在离家前向Mary说,会恢复陈的身份。随后才有天台上的会面。8
这个先后使刘尚未实行的承诺仍处在事件里面。陈还活着,彼此还能见面,一项已经造成的损害仍有被修复的可能。我们当然不能只凭这句话,就认定刘已准备放下所有自保;但也不能把它压扁成从头到尾毫无动摇的演技。人可以一边害怕将失去的东西,一边真想停止正在做的事。困难恰恰在下一步:当两种愿望要求他作出不同的行动,他肯让哪一种改变自己的生活?
到了天台,他提出想做好人,陈要求把事情交给法官。这里不能把陈写成不懂宽容的阻拦者。恢复陈的身份、交出关于自身的决定权,都意味着刘不能独自选择只留下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部分重来。陈也没有义务把自己的安全和一生,再交给一个刚刚删去他档案的人。刘要开始的生活,与陈要拿回的生活,此时已经发生了直接冲突。
冲突之后,陈被另一个内鬼林国平杀死。刘此前控制档案、保全自己的行动,已经参与制造了陈所处的险境。人物不是每一件后果的唯一作者,也不会因此退回一个同后果无关的旁观者。电影让几个人各自有所算计,再把这些算计接在一起;灾难便从他们并不共同掌握的关系中发生。
刘活下来了,第三部却没有让他只是继续一场越来越熟练的表演。他调查,怀疑,追逐内鬼,也逐渐把自己误认作陈永仁。一个原先向往的形象,变成了他用来生活、观看、追查的位置。他不只想使别人相信自己是好人,还要从一个真正好人的身份出发,寻找那个破坏了好人生活的坏人。被追逐的人,却正是他自己。9
这时再问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已经不足以说明影片呈现的矛盾。真心未必藏在所有伪装下面,像一件只待找到的原物;真心也可能在伪装里长成,后来又被维持伪装的行动伤得无处安放。刘的悲剧性,在于他想改变,却渐渐只准自己以一个没有犯过这些罪的人的样子改变。他要的不只是今后不同,还要从前也从未如此。
陈恰好成了这个不可能愿望的寄身处。陈受过冤屈,有正当使命,死后终于被确认是一名警察;刘若从陈的位置看世界,便仿佛能够站到自己的罪行之外。可是借来一个无辜者的位置,并不能让刘成为那个无辜者。他越执拗地想住进陈的身份,越难承认自己的经历,并从这段经历之后继续生活。
芬克谈精神分析的结束时,特别提醒分析者不能充任一个全知的价值裁判,也不能使来访者只是照着新的理想人格再模仿一遍。10 这个提醒放在刘身旁,意味深长。他并不缺一个足够光明、可供模仿的人。他缺的是一种不必把自己整个换掉,也能停止照旧生活的可能。过去属于他,未来却不能只属于他想象中那个从未犯错的陈永仁。
如果认为刘一次次伤害别人,便不值得再谈这份可能,我们仍可以坚决反对他的行为,却会把电影较深的部分提前关上。一个人若只有假装向善,揭穿便差不多足够;一个人若真实向往善,却用恶来守护那份向往,便得继续问,他究竟把自己想进入的生活误认成了什么。这个问题不会使死者回来,却关系到我们怎样看待还活着的人。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经·郑风·风雨》
可是陈永仁有他自己的生活,不能只在刘的愿望里作为一个好人出现。第三部回到他生前,给他时间说笑、看病、喜欢一个人,也给他时间睡着。
睡着在这里不是小事。卧底生活要求他随时知道自己在谁面前,哪句话可以说,哪一种反应会招来怀疑。别人同他谈话,可能是在试探;他同别人谈话,也可能为了取得什么。长期如此,休息就不只是停止工作,还意味着能否暂时放下那套解释、提防和表演。李心儿的治疗室,让这种放下有了一个地方。9
陈在那里能够睡着,也能够显出一种不为办案服务的轻松。他不必每次出现都带着新的线索,不必以更多危险证明自己忠诚。我们看见他同李心儿相处,所得到的并不只是“好警察也有柔情”这一项补充性格。那是他的生活已经开始呈现另一种样子,而那种样子本身值得持续。
电影把治疗与爱情交织在一起,李心儿的判断却没有只围着这段爱情展开。在为陈治疗时,她先说明,治疗结束后须向法庭提交关于陈的报告,后来又向陈表明,作为医生,她更关心的是治好他。陈死后,刘询问陈的档案,她仍将陈当作病人,守住他的隐私。对病人的了解,不自动成为任何来访者都能调用的权力。
这同警黑世界中凭知情控制他人的办法颇不相同。那里知道得多,常意味着握住了别人:可以派遣他,勒索他,排除他。到了李心儿这里,知道得多,反而有了替对方保守的责任;即使他不能再回答,也仍须为他留住一点不公开的生活。隐私不只是罪犯掩饰坏事的黑箱,还可能是一个普通人不被完全征用的余地。
因此,陈与李心儿的相遇,不必靠后来发生的死亡才显得珍贵。喜欢已经发生,轻松已经发生,安睡也已经发生。若把它们全写成牺牲有多大的证明,我们就把生活的价值倒过来交给了死亡评定。陈不是因为本来可以幸福,才更加配得上一场壮烈的死;他已经在过一些幸福的日子,所以死亡夺走了继续过下去的可能。
刘的妻子Mary也曾同他安排过日常生活。她有自己的写作,用想象和文字琢磨人的矛盾。秘密进入婚姻以后,受影响的是她曾怎样认识这个人,怎样决定同他一起生活,以及此后还愿不愿继续。她的离开是一个人的判断,不是电影借女人之口宣布最后裁决。
第二部还有另一位Mary,韩琛的妻子。青年刘对她的欲望,牵连着他早年的犯罪和对韩琛的关系。她有主动的谋划,也有明确的拒绝。相同的名字使前后两段人生发生回声,却不能把刘后来的妻子写成前一个女人的替身,仿佛男人心里一个固定的空位,换了两张女人的面孔来填。两位Mary都比她们在刘故事中的作用更多。8
这一差别也使“爱能不能救他”成为一个需要重问的问题。爱可以打开一种原先没有的生活,使一个人愿意停止伤害;可爱人的人并不会因此失去自己的愿望、限度和离开的权利。若爱情的任务只是证明男人仍有好的一面,女人一旦拒绝,便像没有尽到救人的责任。那就不是在承认爱的力量,而是在征用一个人替另一个人续命。
音响店里的听歌,则是另一种无需先许诺终身的相遇。陈与刘还不知道彼此在警黑网络中的位置,已经能谈器材、谈声音,共享一段趣味。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在这里不是给两个隐藏的灵魂验明正身。会欣赏同一首歌,不证明两人本质相同;却也不能因为后来知道他们是谁,便说当时那一点相得全是假货。11
声音在三部曲中常常传递命令、交换情报,或留下可以反过来指认说话者的录音。电话那边的人未必看得见,关系却正在起作用;说过的话可以被重放,也可以脱离原先掌握它的人,进入另一双耳朵。试音CD到了Mary那里,声音便从两个男人的周旋中进入了一个家庭,原先以为可以分开的生活开始互相听见。
但听歌不能全数归入这种取证的用途。歌曲也给了两个人一段暂时没有敌我任务的时间。在那段时间里,陈不必证明自己真是警察,刘也不必证明自己不是内鬼。他们不过同在一处,听见同一种声音。这点普通,并不因为短暂就没有意义。电影没有替他们发明后来的和解,却让观众知道,他们之间曾经不只有枪口和秘密。
倘若新生活确有可能,其中很大一部分也许就长成这样:有人可以同你说话,而不只是询问口供;可以听你说话,而不把每一句话都变成此后控制你的工具;可以同你待着,而不必当场决定你究竟算什么人。这样的时刻不能包办改变,却使改变有了值得走向的生活。
日日新,又日新——《礼记·大学》
安睡、相处、听歌,使新生活有了值得走向的内容。可一个人做过的坏事仍在,这样的生活又怎样开始?电影在这里借用了宗教语言。王丽求福、忧惧报应,《无间道》用持续受苦的时间照见人物,仿佛无论人怎样奔走,旧事总在前面等候。顺着这条路看,宗教很容易只剩一套更大、更精密的清账办法:今生记不完,还有来生;旁人不知道,还有一个永不遗忘的所在。
但宗教传统里也有另一种耐心:它肯认真地问,一个伤害过生命的人,此后还能怎样同生命相处。
《中部》八十六经中的央掘魔罗,有杀人的过去。故事没有把他的一生停在受制、悔悟或者临终的一刻。他遇见佛陀,获许出家,修行,乞食;有一天看见难产的妇人,为她的苦痛难过,回来请教佛陀。这个已经不再杀人的人,开始想帮助别人的生命来到世上。12
佛陀让他向妇人说真实语,以真实祝愿母婴平安。可是央掘魔罗不能声称自己一生没有故意杀生,那会是谎话。他清楚自己的过去,出家也未使过去消失。佛陀于是把祝愿的时间起点改在他进入圣者之生以后。自那以后,他确实没有再故意杀生;这一点新的真实,已经能够用来祝愿另一个人。
这段叙述动人之处,在于它没有叫他冒充清白,也没有叫他因为过去不清白便永远闭口。过去的杀人是真的,此后的不杀也是真的。新生活不需要把前一个事实抹去,才能取得自己的真实。一个人开始改变,所产生的不只是对自己的评价,还有同别人的生命发生关系的新办法。
把这件事放在王丽的忧惧旁边,宗教想象便不止剩下一笔传给孩子的罪债。她担心自己与王薄的行为会伤及胎儿,而央掘魔罗的故事写出了一种反向的关系:一个背着有罪历史的人,可以借此后生活已经发生的改变,帮助母婴获得平安。新生命不必只是用来提醒成人曾经做错了什么,也能唤起成人尚未做过的事。
经文随后写央掘魔罗证得阿罗汉,又写他外出时被掷来的东西击伤。他在受伤之前已经证果,也已帮助过母婴,改变并非等到吃够苦头才得承认。受伤之后,经文还写他独处时感受到解脱之乐。旧业的果报仍然抵达,却没有使新生被追溯取消。他的一生同时容得下修行的成就、助人的行为、果报和快乐,叙事并不急于把它们折算成一个总数。
佛教在这里所写的,是意向、行动和修行已经使生命的运行改变。变化既真实,也可以继续。相比之下,王薄之死的限制便更清楚了:一个才开始重新使用自己能力的人,还没有来得及经历这种持续。宗教故事反而比商业片的英雄终局更肯容许,一个改过的人活着,活得并非只剩偿还,也活得能够帮助别人。
央掘魔罗能够说出真实的祝愿,是因为此后的不杀已经发生;《路加福音》又把目光移到迎接者,写他怎样使尚在归来的人重新有家。
浪子已经在远方起了归意,决定回家认错。父亲远远看见他,迎上去拥抱,随后才有当面认罪。接着是衣服、恢复儿子身份的礼物和宴席。儿子原来准备将自己放在雇工的位置上,父亲却没有先规定一段劳作和考察,待证明悔改真实,再承认他是儿子。接纳本身已经开始改变他能怎样活。13
这并不只是一个宽大的父亲少算了一笔账。若儿子只能先在门外独自完成改变,直到全家都确信他配得进门,家中的关系就只能是改变成功以后的奖赏。而在这个故事里,迎接与相认先给了他一种生活:他可以从其中继续,而不必孤身证明自己已经足够完整。恩典并非对成果作出的评分,它主动走到尚未完成的人面前。
哥哥不肯入席,故事也没有把他的不满删去。他记着自己多年服从、劳作,觉得父亲给予弟弟的,超过了对自己的承认。父亲出去劝他,故事却没有接着写他答应入席。宴席是真的,接纳是真的,家庭中的裂缝也是真的。欢喜并不需要假装所有人已经怀着一样的欢喜,才能在这一天发生。
父亲的相迎使儿子重新有家,撒该的故事则把接纳同财产的处置放在一起。耶稣先提出到他家中作客,随后才有撒该关于分财给穷人、偿还欺诈所得的声明。经文没有等到一切赔付完成,才说救恩临到这个家。14 从这个先后,我们可以看见修复与接纳之间的另一种关系:修复不只用来证明自己配被接纳,也可以成为进入新关系之后愿意做的事。撒该既是被议论的罪人,也是一个仍能回应、决定怎样处置财产的人。
相迎、作客、吃饭,本是日常动作,在这些故事里却改变了人同人相处的先后:不再只是等一个人独自证明改变,再准他走近;走近本身,也开始给他的回应留下地方。这种关系不能替他回答,更不能替他完成修复,却能使他从等待评定的人,变成在别人面前可以回答、必须回答的人。
佛教的修行故事与《路加福音》的恩典叙事,并不是一回事。前者写新意向与实践怎样使生命改变,后者写主动寻找、相认和接纳怎样把人带回关系;不能找出一个共同的“赎罪机制”,便把差别一笔销平。但两者都比“做错了便只配受苦”拥有更丰富的未来。它们不只容许人停止为恶,也容许人重新有快乐、与人共处、做成某件事情。新生不是永远低着头的另一名称。
因此,重新生活所需要的,不能全从一个人内心索取。需要有人回应,需要一个可进入的共同体,需要已经知道或能够学习的生活办法。这不等于某一位曾受伤害的人必须承担无限接纳。王丽想同王薄换一种活法,是她的愿望;Mary离开刘,是她的判断。宗教中的希望若被改写成催促女人留在危险关系中的劝词,它所许诺的新生便会变成另一个人的囚禁。
还须问一句:共同体拿什么接纳人,又拿什么排斥人?它能够打开门,也能够规定一个人永远达不到的进门条件。《祝福》中的祥林嫂,所背的“罪名”与王薄、刘的实罪不同。她被迫再嫁,反被要求以更彻底的抵抗、甚至死亡证明自己无罪;活下来,竟成了可以追究她的过错。柳妈告诉她有罪,又给出捐门槛的赎法;庙收下了钱,四叔家仍不许她参与祭祀。不同地方的规矩压在同一个人身上,钱已付了,她仍没有位置。15
她捐过门槛以后,曾经重新有神,能够坦然伸手去做事。那一点变化值得看见:她以为自己又有了同别人一道生活、劳动、参与礼俗的位置。后来被拦下,伤害便不只在于钱白花了,也在于刚刚恢复的关系再次被否认。若只劝她不要迷信、不要向外求承认,便把实际排斥她的人和制度轻轻放过了。
这也提醒我们,谁来承认,并不只是一个程序问题。有人需要停止真实的伤害,有人需要摆脱别人强加的罪名;把两者一概归入等待赦免的队伍,只会使不义的裁判更稳固。新生活有时需要回到一段关系,有时却需要从一段以罪名维持的关系里出来。承认一个人仍可以好好活着,也不该以接受别人加给他的罪名为条件。
“前途尚可”因而不只是一位宽厚者说给悔过者的话。它也要求说话的人,看看自己有没有替那个前途留出地方。刘却把自己的前途逼成了两种:要么成为一个从来清白的人,要么等着过去毁掉眼下的一切。暴露罪行的危险是真实的,他对一个完整自我的执念又使别的生活更难想象。出路不能仍由清除过去来找。需要的是一个允许人带着不完整的经历,受到必要的限制,同时继续有事可做、有关系可进入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尚未在几部电影中充分长成。但它已经在停手、保护、安睡、相迎这些事情里,显出过一点可感的样子。
逝者如斯夫——《论语·子罕》
这样的来日既已显出过样子,后来失去,观众又怎样记得它?《无间道》三部曲没有顺着人物的一生平铺直叙。先有第一部的相遇与结局,再倒回第二部,看到他们怎样进入这场生活;第三部又把陈死前的日子与陈死后刘的日子交错放置。观众已经知道的结局,与人物当时所知的事,并不重合。16
这种安排常被当作拼图:后来的作品补上前因,一切终于能够解释。但解释并不是回看的全部。第二部让第一部中看似现成的立场重新有了来历,警察的正当位置里出现私人共谋,黑帮的关系里也有情义、利用与背叛。观众原先凭名字认出的善恶,现在必须再经过一次具体行动。并不是善恶不存在了,而是名字已经不能替我们省去理解。
第三部造成的距离更疼一些。回到陈生前,他在治疗室里过着尚有盼头的日子,观众却已从第一部知道他的死亡。再回到陈死后,刘仍在留下来的世界里追索。两条时间交替,同一个“以后”便有了不同的分量:陈当时还在期待的日子,观众知道已经被截去;刘确实活到了后来,却一步步堵住了能同别人生活的路。
可是,知道结局也容易带来一种观看上的专横。我们会把陈当时的轻松都看作临死前的片刻,把他的爱情都看作将被夺去的幸福,把一次普通的相遇都看作注定失败的缘分。人物尚不知道的事,被观众拿来提前解释了人物的一切。这样看,似乎很悲悯,实际却把死亡向前推得太远,连他活着的时候也一同占领。
陈当时并不是在为观众经历一个注定无望的过去。他正在度过自己的现在,期待有些事能够继续,觉得有些人值得再见。我们后来知道他死了,不能使那些期待从来没有真实发生。期待最终落空,与期待从来无意义,原是两件事。第三部回到他的生前,最可珍惜的也许正在这里:它让一个已经被结局定名的人,重新获得过日子的时间。
后来发生的事情确实会改写先前的意义。初次看音响店,可以只见一段颇有兴味的相遇;知道两人的身份和结局,再回到那里,同一段相遇便有了原先没有的分量。齐泽克讨论回溯作用时,所辨明的是后来关系怎样重新组织既有痕迹的意义,并不是过去的事件可以物理地重新发生。17 在电影中也是如此:观众听出了新的东西,人物当时并没有因此预先知道后来。
正因为两者不能合并,重听才不只是哀悼。那首歌既把失去带回来,也把失去以前尚未被规定死的关系带回来。陈与刘曾经能够作为两个有共同趣味的人相遇,而不是生来只配站在天台的两端。这个事实不会替他们补出一次没有发生的和解,却使最终的敌对不再冒充他们之间唯一可能有的关系。
鲁迅在《论睁了眼看》中批评过叙事怎样替生活遮眼。才子及第,奉旨成婚,便压过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制度好不好,就退成了这个才子能不能中状元的问题。一个人的幸运遮住了共同的处境。苦难后来获得报偿,也可能使现实中的损害仿佛已经补足。但他也没有把更惨烈的结尾自动算作清醒:悲壮和铁血的赞颂,同样能够瞒骗。18
用这层警惕看王薄,便不必在“感动”与“揭穿感动”之间仓促择一。我们可以为他的最后行动难过,也可以继续想,他本来还能够怎样活。用它看陈,也不必轻视死后的正名。身份被恢复,忠诚被承认,原是重要的;可承认仍不能概括被夺走的一切。一名殉职警察的功绩,并不包括、也不能替代一个人以后可能得到的安睡、闲谈、爱情与平常的烦恼。
如果看完只剩坏人终得惩罚,好人终于正名,那么悲剧就替我们完成了一次秩序修复。谁死了,谁照料后来,谁再也没有机会改变,便都可以退到结论后面。影片里仍留下另一些人,使这种退场不能十分安稳。
王丽还要继续。李心儿仍有自己的生活,也仍会记得那个能够在她那里睡着的人。刘的妻子Mary作出离开的判断,后来带来孩子会叫爸爸的消息。那个称呼所以令人难过,恰因为它指向一段仍在发生的关系,而我们不能替这段关系知道得太多:不能知道孩子以后怎样认识父亲,也不能把一次探望宣布为婚姻已经复原、一个人终于得到赦免。
孩子学会了一个词,世界对这个孩子而言正在展开。父亲的过去已经深深影响了这个世界,却不应成为孩子此后一生唯一要回答的问题。孩子不欠成人一份纯真的证明,也不负责把故事中没有完成的救赎继续完成。Mary来探望,是她与孩子生活中的一件事,并没有因此接下挽救刘的一生的任务。这个孩子还会学会许多词,认得许多人。父亲的故事很重,却也不该重到把其余的世界都遮住。
陈也曾遇见旧日女友May与一个孩子。May报出的年龄,同孩子自己说的不同,这一点差异使父亲是谁成为片中未说透的暗示。8 陈没有得到完整的说明,May也在安排她与孩子的生活。她隐瞒的信息使两边保有距离,也使陈失去了一些可能。我们可以惋惜这份失去,却不能因为陈值得同情,便认定别人的选择只该围着他的完整人生展开。来日若有价值,它就不只属于我们最愿意同情的那个主人公。
于是,重新做人终于不只是一句朝向过去的话。它可以朝向明天要做的事,要见的人,一段能够休息的时间,一种不必时时为自己辩护的相处。有人需要改过,有人需要离开,有人需要被归还已经付出太久的生活。这些日子未必壮烈,也未必足以构成电影的高潮,却正是愿望不至于只剩口号的地方。
古人劝周处时,还肯说前途尚可。我们看过这么多死去的好人、想变好而不能的人,或许更该小心,不要只学会在结局处认人。那一程被护住的信任是真的,听歌时的相得是真的,治疗室里的安睡也是真的。后来失去,并没有使它们从前不曾成立;它们曾经成立,便足以使我们继续惋惜,也继续想望,人还能够怎样生活。
封面为原创概念图。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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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lavoj Žižek,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 Verso, ch. 1, “How Did Marx Invent the Symptom?”, 关于犬儒意识与实践中的幻象的讨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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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小刚口述,张英、万国花采访整理:《冯小刚专访:期待电影分级制度尽快出台》,《南方周末》,2005年1月13日,新浪转载。关于王薄的犹疑、荣誉及最后冲突,见谈刘震云参与剧本修改的连续段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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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间道II》,刘伟强、麦兆辉导演,2003。关于陈永仁的出身与卧底安排、返回警队的要求、黄志诚的共谋和内部处理,可结合非正式英文字幕转录与Justin Chang的三部曲评论阅读。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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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lavoj Žižek, The Parallax View, MIT Press, 2006, ch. 3, “The Obscene Knot of Ideology”,关于组织公开规范与隐秘越轨的讨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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Žižek,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 ch. 3, “Che vuoi?”, “Image and gaze”一节及关于想象认同、符号认同的讨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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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间道》,刘伟强、麦兆辉导演,2002;本文按与第三部相接的香港原结局讨论。试音CD进入家庭、刘的承诺与天台的顺序依影片情节;两位Mary与三部曲的关系,另见Chang, “The Infernal Affairs Trilogy: Double Bind”, 2022。 ↩ ↩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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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间道III:终极无间》,刘伟强、麦兆辉导演,2003。治疗、隐私、刘的误认及尾声话语,可参照非正式英文字幕转录。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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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uce Fink, The Lacanian Subject: Between Language and Jouissance,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5, ch. 5, “A Further Separation: The Traversing of Fantasy”, pp. 61–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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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d Bordwell, “Not So Extravagant, Not So Gratuitously Wild: Infernal Affairs”, Planet Hong Kong interlude, pp. 203–205、211–213;另见Chang上述评论关于音响店初遇及陈私人生活的段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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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jjhima Nikāya 86, Aṅgulimāla Sutta,Ṭhānissaro英译全文,并参照Sujato分段译本第15–17节。本文转述真实语、母婴平安、证果及随后受伤的叙事;“圣者之生”指经中修行意义上的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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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加福音》15:11–32,尤见20–32节:NRSVUE文本。父亲相迎发生在儿子当面认罪之前;儿子此前已经决定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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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rdwell, “Not So Extravagant, Not So Gratuitously Wild: Infernal Affairs”, pp. 211–213;Chang, “The Infernal Affairs Trilogy: Double Bind”,关于第二、三部的时间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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Žižek,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 ch. 2, “From Symptom to Sinthome”,关于回溯作用怎样改变既有痕迹意义的讨论。 ↩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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