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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资格替我们生活:应试训练如何通向角色依附与政治冷感

文本说明:本文涉及《儒林外史》《围城》和《城堡》的完整情节。《城堡》的章页按1926年马克斯·布罗德编订版定位,现代校勘本的分章可能不同。

榜帖先替范进成了“老爷”#

范进抱着一只鸡站在集上。家里已经断炊,母亲让他把鸡卖掉,换些米回来。报录的人就在这时进了村,邻居四处找他,最后把仍不肯相信消息的范进拉回家。家中已经挂起榜帖,他认出自己的名字,几十年应试生涯压在这张纸上突然结算,身体先垮了下来。等他从疯癫中被胡屠户一巴掌打醒,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按照另一套礼数行动。1

胡屠户此前拿女婿当作穷酸,如今不敢轻易碰这位“文曲星”,替他扯平衣襟,又一路低头跟着。张静斋借着师门年谊攀作“世弟兄”,送来银子和房屋。邻里称呼变了,亲缘变了,可以支配的资源也变了。范进尚未写出一篇新文章,没有履行一项官职,榜帖已经给周围人分配了动作。

银子、房屋和屠户的畏惧已经改变了范进可以进入的关系与资源。资格最坚硬的部分就在这些行动里:许多人按照榜帖改变行为,被命名者的现实处境也随之改变。范进心里是否相信自己成了另一个人,不再是榜帖生效的前提。共同体先替他相信了。

榜帖抵达以前,考试已经替知识安排好形状。马二先生谈历代读书人的出路,从春秋的言扬行举、战国游说、汉代贤良方正讲到唐代诗赋和宋代理学,最后落在本朝文章取士。圣贤若活在当朝,也得做制艺,才能进入官场。这个说法朴素得近乎诚恳。马二先生自己久困科场,后来替书坊评卷、编选考文,确实靠阅读和编辑谋生;他的判断却把知识最后送回同一个出口:制度怎样认,读书人便怎样写。2

应试训练在这里形成了一种稳定关系。题目由别人给出,答案由获授权者判定,结果被排序保存,奖品位于未来的社会角色。数学证明、实验题和长篇论文都能容纳真实知识与智力,困难由谁提出、失败向谁交代,仍决定训练的方向。当这套回路长期占据主要学习时间和成败反馈入口,为什么是这道题、解答将改变谁的处境、题目本身出了错由谁负责,都不构成得分任务。课程若不给这些追问独立空间,提问权便留在考场外,主体把最强的能动性用在适应题目。

排名又把这种适应转换成个人差异。一次失误原本属于某个时刻,连续记录会把它写成“这个人不擅长什么”;一次高分也容易扩展为对自律、聪明和前途的总体判断。学校、家庭和用人者都能节省重新了解一个人的成本。被评价者则逐渐学会借同一套记录描述自己,连犹疑和转向也要放回分数曲线中解释。

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把考试放在层级观察与规范判断的交点。考试被编进持续的教学和记录以后,教师不再只在某一刻检验学生做会了一道题。姓名、分数、评语和次序把个人制成可以描述、比较和调用的“个案”。3 这个机制帮助我们理解榜帖为何能越出考场。试卷已经收走,评价留下的记录仍可进入婚姻、求职和交往,继续告诉陌生人该怎样对待这个人。

标准化扩大了记录的流通范围。Ronald Dore讨论“文凭病”时抓住了两个相接的制度条件:统一考试使证书获得共同币值,职业官僚制又用普通教育资格筛选一般能力和长期可训练性。他由此区分与特定职业训练相关的资格,以及被组织用来筛选未来成员的普通教育证书。放回这条链,后者携带的很少只是“这个人已经会什么”,还包括“这个人值得被放进哪条职业路线”。4

资格因此像一笔以未来表现作抵押的信用。张静斋在范进尚未任官时便送来房屋,投资的是举人以后可能取得的权力和关系。现代机构用学历筛选新人时,也不必等候每位申请者先完成岗位任务;证书替组织预先压缩风险。这种压缩降低了大规模筛选的成本,也使一次教育记录携带了远超考场的社会期限。

从2012年到2025年,全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由30%升至61.3%。5 两个数字只给出制度尺度:资格教育已经成为大规模的常规通道,主体发生率却不能从中读取。一次评价被保存并由机构反复调用,记录便开始跨过考场,占据人的名字。榜帖先回答“范进是谁”,随后又承诺这个名字将通往怎样的生活。过去的成绩由此获得未来时态。

从未来寄回来的职位#

方鸿渐在欧洲留学数年,没有完成足以交代的学位。回国日期临近,他需要带一项看得见的成果回去,向父亲和已故未婚妻的家族交账,于是买下虚构的克莱登大学博士文凭。那张纸没有增加他的研究,却让“留洋博士”这个角色先抵达了家中。父辈可以展示教育投资的回报,地方社会也有了称呼他的现成名字。6

方鸿渐知道文凭虚假,甚至给自己留下一条私人原则,不把它正式写进求职履历。这个距离没有撤销照片、报纸和亲友的行动。称号一旦进入别人手中,社会效力便不再归持证者独自控制。方鸿渐的羞耻说明他没有与角色完全重合;周围人仍能借这项资格预先看见他的体面职业和婚姻位置。

《城堡》把同一结构从文凭推到任命。K在深夜抵达村庄,面对驱逐时自称受伯爵召来担任土地测量员。电话先否认村里有测量员,随后又追认先前答复有误。小说始终没有给读者一份足以结束争论的原始合同,行政程序却开始围绕这个角色运转。K也把住宿、工作和进入城堡的要求拴在“测量员”这个名字上。7

角色为他提供的首先是一条时间线。眼下的拒绝可以解释成手续尚未完成,今天的屈辱可以兑换成未来承认,每个掌握关系的人都可能成为下一道入口。K很清楚村庄的程序矛盾百出,仍把大量精力投入证明自己本来就有资格进入。他的反抗要求城堡把角色兑现得更彻底。

巴纳巴斯承担着更安静的版本。他受过制鞋训练,能够帮父亲完成鞋匠活;奥尔嘉却把恢复家族地位的希望寄托在他的城堡信使身份上。公家允诺的公务衣服迟迟不来,差事的地位和路径也不明确。巴纳巴斯深怀疑虑,阿玛莉亚不赞成、甚至可能轻视这份差事,奥尔嘉仍把他与官员的每次接触读作家族接近城堡的机会。8

奥尔嘉的解释劳动把每次迟延接回未来。公务衣服尚未兑现,当前差事的来源和效力都不稳定,她仍把巴纳巴斯留在官署里的片刻当作接近的证据。一个明确失败会迫使人改变方向,每个空缺得到解释以后,长期悬置反倒允许未来角色持续接管现在。她为确认投入得越多,下一次差事便越难被当作普通差事放下。

职业计划会为一项实践安排时间,未来角色则替整段生活提供意义。两者的差别可以在岗位名称改变时看出来:原先关心的问题是否仍值得追下去,积累的能力能否转入新的位置,还是连自我价值也随称号一起坍塌。奥尔嘉把巴纳巴斯的每次差事都放进家族复起的远景,眼前的鞋匠活因此显得像不得不维持的日常。

在齐泽克借用拉康所作的阐释中,主人能指把浮动能指及其意义暂时缝定,幻想则为欲望提供坐标和场景。9 放回小说,“博士”“测量员”“信使”把成绩、家庭期待和尚未发生的生活接成一条路线。未来角色仿佛已经回头发出指令,告诉今天该牺牲什么、该与谁竞争、该把哪一种劳动看得更高。

一个职业名称也可以承担另一种作用。医生、教师、工程师或编辑的身份若把人带进持续实践,失败会从病人、学生、设备或文本返回,角色便只是责任的起点。K的任命与奥尔嘉投向信使差事的希望缺少这种回返。未来位置越重要,眼前对象越容易被解释成通往位置的临时材料。

这种未来时态也进入了教育治理。教育部关于高校毕业生就业的文件要求把就业状况与招生、培养联动,对就业质量不高的专业实行红黄牌提示,并把职业生涯教育放进培养过程。10 政策把供需适配设为治理对象,也表明未来岗位已进入专业设置、资源配置和培养安排。

角色先于对象、主体又只能从角色取得认可时,岗位名称既规定成功,也负责解释失败。方鸿渐知道博士证的空洞,K天天和程序争辩,奥尔嘉也反复承认信使差事的含混;文凭、任命和信使差事仍继续组织家中的行动。未来角色尚无任务成果可以自行证实时,它是否成立,只能由考官、榜单、档案或任命确认。主体越依赖未来位置组织生活,就越要持续读取这些载体,确认者也由此取得了终止争论的权限。

周进读到第三遍,文章忽然成了“至文”#

周进担任考官时读到范进的文章,第一遍不知所云,第二遍才看出一些意思,第三遍终于认定它是“至文”,将范进点中。几十年未获承认的老童生在卷面背后浮现,周进从范进身上读到自己的遭遇。个人同情进入了阅读,考官位置又让这次阅读成为录取事实。1

这个场景很难被“有眼光”或“徇私”单独处理。小说没有给我们一套独立标准,可以在考场外替文章终审;周进的补偿冲动也没有取消他反复阅读的认真。第三遍阅读最终结束了争论。周进的考官权限把这次阅读写进榜单,后来的人只需读取结果。

《城堡》把有脸的考官拆成许多办公室。村长向K解释测量员任命的来历:村里早已答复不需要测量员,材料却进了错误部门;相关文件可能仍留在村里,也可能在途中遗失,误收材料的部门最终只收到空卷宗封套。围绕错误的调查又生产出新的公文。没有哪位官员掌握全过程,也没有谁愿意宣布整条程序作废。每个局部只确认自己收到过什么、转交过什么。11

这种分散增加了参与者的解释劳动,也扩大了权威。电话里的改口可能来自更高部门,找不到的文件也许已经进入另一次审查,眼前职员的无知可以被理解成知情者位于更深处。程序越难说清,个人越难拿一次矛盾结束它。K和村民只好继续猜测哪一张纸更接近城堡的意图。

程序由此获得一种奇特的可靠性。具体答复可能前后冲突,参与者也会怀疑电话和信件的效力;村民仍按照它们安排住宿、雇用和服从。人们假定某个位置知道得更多,哪怕这个位置在经验中不断后退。周进用考官身份给文章定值,城堡的档案则让判断似乎已经在某处完成,只是尚未传到眼前。

齐泽克所谓“客观信念”描述了这种分离。信念可以存放在仪式、物件和社会行动中,个人的内心保留并不足以终止它。12 K可以嘲笑程序,村长也可以承认档案混乱;只要他们继续依据任命分配住处、工作和关系,对程序的相信便已经存放在行动里。城堡无须找到一个确信它不会出错的人,这些行动已经维持了任命的效力。

外化还改变了判断者承担判断的方式。周进必须亲手在卷上作出取舍,至少还留下一个可以追问的考官。城堡职员只需援引上一份文件,村长也把自己的决定解释成对行政史的被动承接。判断继续生效,作出判断的人却越来越难以出现。资格持有者遇到的是一连串声称自己没有终审权的中介,辩论因此找不到对手。

周进的卷面至少还允许重读;城堡的每次纠错却会生出更多手续,错误最终成为程序继续工作的理由。

村长讲完整套档案史以后,回到村庄的日常:按他的说法,边界早已标定登记,土地很少转手,少量界争也由村里自己处理,所以不需要测量员。程序已经确认K的位置,土地却没有向他提出工作。

克拉姆表扬了一场没有发生的测量#

巴纳巴斯后来带来一封被归于克拉姆的第二封信。信中赞许K迄今完成的测量,也肯定助手的表现,催促他把工作坚持下去。K读完便指出,自己从未测量过土地,以后看来也不会做;他又指着所谓助手,让巴纳巴斯自己看他们值什么。村庄没有需求,K没有成果,来自上级的评价却已经抵达。13

小说没有交代这封信依据了哪些材料。它与任命、助手并置以后,读起来却形成程序自证的效果:先有“测量员”这个角色,再配上助手,监督信已经能从中读出进展,土地却留在循环之外。评价装置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对象,那就是它已经生产的记录。

现实对工作有很笨重的检验。测量结果必须和土地对得上,鞋要交给顾客,清扫之后污垢会不会消失。知识劳动的对象更复杂,也会反抗:文本证据否定漂亮的阐释,学生没有理解迫使教师换一种讲法,受到政策影响的人指出模型漏掉的后果。

研究者选择概念,教师安排课程,行动本身也会改变对象怎样显现;检验发生在方法遭遇无法被资格和程序预先消化的抵抗时。证据和受影响者若只能在既定选项里回答,装置听见的仍是自己的语言。

评价帮助组织者在大规模协作中看见工作。学分、评审、项目和绩效记录让许多无法现场观看的活动取得公共形式。当收入、晋升或组织存续依赖这些记录,而对象暴露的失败又不能改写记录,注意力便持续转向可被登记的部分。表格要求一项进度,参与者就生产可填入的进度;评审认可某种履历,机构便不断复制这种履历。异常仍在发生,只是没有权限改写评价。

人文知识的一些失败不像停机或报废那样即时显现,同行意见和语言形式因而承担更多中介工作。反馈虽慢,后果仍在发生。误读会遮住文本中的矛盾,空泛课程会让学生只剩学分,替权力提供漂亮措辞的研究也会改变公众能够说什么。知识分子若把同行承认当作最终验收,便能在文字持续生产时失去与这些后果的联系。

马二先生编选考文的劳动可以说明这种闭合怎样进入知识生产。他读卷、批注、出版,书坊也把书交到真实读者手里。产品的主要用途却是教下一批考生如何让同一套评价规则认出自己。知识没有停止生产,生产围着资格认证转了一圈,最后回来加固认证。阅读时间、训练任务和奖励随之围绕阅卷者的口味重新排列。

这种循环会制造大量可见成果。选本越成熟,考生越能稳定复现规则;录取者再进入阅卷和教学位置,又用自己的成功经验确认选本有效。制度不必伪造每一项结果,只需让成功者掌握下一轮成功的定义。工作真实、产品畅销、参与者也可能十分勤勉,评价和对象仍会一步步分离。

K后来接受学校杂役的职位。一个清晨,学生和教师已经挤在房内,他扫地、换水,弗丽达擦洗地面。村长原本用这个岗位安置并约束一个麻烦的外来者,校舍的维护仍把他们带到具体的灰尘、污水和使用者面前。这些东西不会承认测量员身份,也不读取克拉姆的信。K确实承担了一些有对象的工作,只是始终把它视为等待正式承认期间的降格。14

克拉姆的表扬信在文件之间取得证实,这次清扫却要接受校舍里灰尘和污水的检验。只允许内部记录决定成败的程序,则让角色在工作对象缺席时继续获得认可。

当受影响者的反馈无法抵达一个迫使众人共同重判的地址,责任会沿两类链条散开。组织可以把行动切成表格、上级与局部职责,市场和邻里中的参与者也会各自回应眼前风险与他人预期。受损者遭遇完整后果,行动者只看见自己的一个环节。《城堡》用阿玛莉亚一家展示第二类链条,《儒林外史》则给出一条更短的行政链。

没有判决,阿玛莉亚一家已经受罚#

按照奥尔嘉向K讲述的家族史,城堡官员索尔蒂尼曾用粗俗而带威胁的信召见阿玛莉亚。她撕掉信件,拒绝前往旅店,也没有补做任何表示服从的仪式。没有正式调查,也没有判决,日常生活里的制裁已经开始。15

顾客取回送修的靴子,订单簿上的项目逐行划销;帮工布伦瑞克离开并自立门户,朋友和熟人迅速疏远,消防协会也作出辞退父亲、收回证书的决定。亲属后来还有暗中接济,这点联系托不住已经失去的收入、名誉和社会关系。父亲四处请求宽恕,办公室却说公开案卷里没有控告,他又指不出一项正式处分,因此没有什么可以宽恕或撤销。

城堡在这段故事里很少亲自行动。索尔蒂尼寄出召见信,此后的效力主要由村民完成。奥尔嘉把众人的退缩概括为恐惧,却找不到一项把这些动作统一起来的命令。这个家庭承担的后果仍然如此完整,仿佛一份从未存在的判决已经被执行。

这些动作可以由相互预期连起来。只要村民预期别人会疏远这家人,单独维持往来便显得危险;已经发生的退缩又会被后来者读成“事情有了定论”。每个人观察别人,再把别人的行动当作城堡意志的证据。奥尔嘉没有讲出一个明确的传播次序,惩罚仍可能沿着这种预期扩散,让中心保持缺席。

顾客可以继续把靴子留给父亲修,也可以取走;帮工可以留下,也可以把风险交还给雇主;消防协会的决策者没有判案,却用辞退和撤回证书加入了惩罚。行动者的自由程度和所知信息各不相同,责任不能平均分摊,差异也没有把他们从因果链上抹去。

《儒林外史》第四回给出职责链。张静斋建议汤知县严惩由教亲推来求情、并送上牛肉的老师夫,汤知县作出处置,衙役执行枷号,受刑者最终死亡。范进在场时主要纠正张静斋谈错的科举名次。建议、命令、执行和旁观各有不同重量,人命后果却由这些动作连续造成。把死亡全算在范进身上会歪曲情节,让他对现实痛苦的迟钝退出责任分析同样轻松。16

Dennis Thompson把公共组织中许多人以不同方式参与同一决定或结果、个人贡献因而难以辨认的情形称作“许多只手的问题”。归责需要追踪每个人的因果贡献、知情状况与受强迫程度。17 这三条线索也能区分小说里的局部行动:索尔蒂尼发出召见,顾客切断收入,消防协会的决策者制造公共污名,邻居拒绝时要承担的代价又各不相同。把他们并成“村庄”,等于替这些差异再做一次遮蔽。

无案卷处分还夺走了受罚者组织事实的能力。父亲无法指出一项决定、一个日期或一位签字人,办公室便把他的损失拆回私人交易和邻里关系。权力把后果留在生活里,把决定从记录中抽走。受害者知道惩罚存在,却难以把分散遭遇变成一项可以公开质问的共同事实。

角色在此提供了一套缩小视野的语言。职员只核对公开案卷,消防协会把辞退写成内部决定;顾客取回靴子,帮工离开雇主。前一类动作藏在职责边界后面,后一类动作藏在私人选择后面,两条链都把受害者的反驳留在局部行动之间。阿玛莉亚一家缺少一个让这些人同时面对后果的场所。

一项公共惩罚没有被任何人承认为公共决定,便会以环境的样子出现。村民只看见继续来往的风险,父亲只看见每扇窗口的拒绝。环境似乎没有作者,也就很难成为可以共同争议的规则。对于身处其中的人,最可行的行动往往变成保护自己的入口。

K看见权力问题,又回到自己的入口#

K刚听奥尔嘉说到那封召见信,便把索尔蒂尼的举动概括成一种可能威胁所有人的权力滥用。此时,他尚未听到村民如何疏远这家人,也不知道父亲后来怎样在各办公室之间请求宽恕。公共问题先在一封信上显形:官员的私人要求可以借城堡位置取得全村都懂得畏惧的分量。18

奥尔嘉继续解释阿玛莉亚和索尔蒂尼,又把阿玛莉亚与弗丽达相比较。K随后承认,事情在他眼里的形象已经改变;住所、职位、工作、婚姻、村民资格和克拉姆关系重新回到中心。他没有停止听取家族史,也继续追问细节,衡量这些细节的轴心却已经变了:阿玛莉亚是巴纳巴斯的妹妹,巴纳巴斯又可能替他接近克拉姆。

K一直在行动。他和村长争辩,拒绝莫穆斯的笔录,在雪地里等克拉姆,利用住宿、婚姻和信使关系寻找突破口。他甚至比许多村民更清楚程序的荒谬。旺盛的行动力始终围绕一组所有格运转:我的任命、我的权利、我的入口。看穿制度没有让他离开这组坐标,只让他更熟练地在里面移动。

当决定找不到作者、申诉也找不到地址,申请材料便成为个人唯一能够直接改动的表面。招生名额、劳动制度和城市边界无法由一名申请者改写,他能做的是再考一次、换一个专业、补一张证书、进入另一家机构。资源分配只以既定门槛抵达个人,集体质疑的入口又缺席或代价过高时,能动性便集中到准入与流动。

退出取代发声,路线经验又成为主要传承内容时,个体适应便会累积成环境的稳固。成功者告诉后来者哪张证书更值钱、怎样避开风险,共同条件则更少进入讨论。下一批人看到的是一条已经被他人验证过的路线,也更有理由把改变自身当作可行的行动。

模型的目标、假设和误差承担若不开放质疑,个人接收到的便只有最后一道门槛。专业设置交给供需测算,招聘以风险控制设下门槛,组织处分落成流程结果;谁设定目标、谁承担误差,被移到模型和表格背后。个人最后拿到的只剩一份材料清单。

教育资源由谁分配,哪些劳动被承认,谁承担组织决策的损失,本来都涉及共同规则。当这些问题抵达个人,只呈现为专业是否热门、材料是否合格、哪条路线更稳时,政治冷感便发生在这次翻译中。一个人可以对排名、招聘和晋升极度敏感,同时对制定这些标准的权力保持距离。公共问题被处理成信息和规划,政治于是缩到个人履历的尺寸。

连续考试、精确搜集信息和高度自律同样可以承载政治冷感,也会训练出对组织微观政治的敏锐:谁掌握名额,哪个部门能签字,怎样让履历被看见。

职业选择、迁移和考试承担着生计,也能与公共行动并行;角色依附则把世界固定成一组既定条件,主体的全部努力都用于改善自己在条件中的位置。K曾把索尔蒂尼的召见理解成普遍的权力问题,奥尔嘉的叙述推进以后,他又按住所、职位、婚姻和克拉姆关系重排了这段历史,把行动收束为路线计算。

个人路线还会带来道德上的清洁感。顾客只处理交易,职员只核对案卷,申请者只修改材料;没有谁自认制定了规则,后果便被送回组织和市场。政治退回规划以后,主体无须公开支持制度,也无须为制度持续运作承担判断,找到更好的位置成了最可验证的成功。

K早已知道电话不可靠、档案会遗失、上级会评价不存在的工作。这份知识没有给他一个角色之外的实践,也没有给村民一个共同处理惩罚的场所。链条若要中断,现实必须重新获得反驳资格,参与者也要能够把分散的后果送回共同判断。

一双鞋把信使留在家里#

巴纳巴斯来送另一封被归于克拉姆的信时,K追问此前托他转交给克拉姆的私人口信。巴纳巴斯说,在K托付口信后的第二天,他没有去城堡,因为父亲鞋匠活太多,需要他帮忙。K对此十分不满。在他的排序里,接近克拉姆的口信高于父亲的手艺活。小说把两种时间安排压在这次谈话里:一边通向来源和效力都不稳定的城堡消息,另一边要把鞋匠手里的活做完。8

鞋活没有提供城堡的荣耀。从鞋匠劳动本身看,一份订单迟早要遭遇皮料、尺寸和后续使用,制作者不能只靠称号完成它。对象在这条回路里保留了发言权。信使差事迟迟没有公务衣服和明确权利,奥尔嘉仍把每次模糊接触解释成接近承认的一步。

K与弗丽达清扫学校时也进入过这种回路。学生和教师已经挤在房内,K扫地、换水,弗丽达擦洗地面;谁做了什么,灰尘和污水怎样处理,都能被看见。分工没有天然消解责任,低地位工作也不缺少生产结构。K把校役劳动当作暂时降格,说明对象反馈只能纠正一项工作,未必足以重新组织一个人的欲望。

阿玛莉亚则保住了自己的判断。她撕掉召见信,不肯用形式服从换取安全。全家随之遭到孤立,这个代价使个人拒绝的边界变得清楚:它能暴露权力对众人配合的依赖,建不成申诉程序,也无法迫使顾客和邻里共同承担风险。

这些动作没有形成共同改写规则的力量。《城堡》给出了实践和拒绝,没有给出一个成熟的政治共同体。把孤立者的代价包装成现成答案,只会再让一个角色替我们完成判断。

鞋活做坏了,订单会出问题;文本经不起反例,学位也不能替作者补出内容。对象能够推翻最初的资格,仍回答不了谁选择订单、谁制定课程、失败成本落到谁身上。K把校舍扫得再干净,也改变不了阿玛莉亚无法申诉的处境。她的拒绝暴露了秩序依靠谁执行,村民随后完成的孤立又说明:缺少共同承担时,旁观者会从拒绝的代价里学会更谨慎地保护自己的位置。

资格可以保存一段训练,进入实践以后却要接受文本、学生、顾客和受影响者的复审。学位说明作者受过训练,职称记录同行曾经作出的判断,下一篇文章仍可能被一个反例推翻。知识只在项目、评审和引用之间循环时,作者可以十分忙碌,世界却失去了迫使他撤回结论的入口。

一双不合尺寸的鞋,顾客可以指出它在哪里失败;阿玛莉亚的父亲却指不出一项决定、一个日期或一位签字人。复杂分工仍要留下责任地址,使受影响者能够申诉,也使每个环节的完成无法终止对总体后果的追问。冲突回到这样的共同地址,参与者才有机会修改规则,而非只剩更换赛道。

范进家中挂起的榜帖保存了一次录取判断,写不完他往后的文章,也决定不了他怎样对待亲人和治下的人。胡屠户、张静斋和乡邻把榜帖活成社会现实,后来行动仍能撤回它的终审权。

巴纳巴斯手里的城堡信可以被奥尔嘉反复解释,每一次延迟都能再许诺一个未来。任何一份鞋匠订单迟早撞上皮料、尺寸和使用;城堡程序替不了这次验收,也无法把它无限延期。

Footnotes#

  1. 吴敬梓:《儒林外史·第三回》。范进中举、社会关系变化及周进反复阅卷均见本回。 2

  2. 吴敬梓:《儒林外史·第十三回》,马二先生论举业及其评选、出版考文的活动。

  3. Michel Foucault, Discipline and Punish, trans. Alan Sheridan (Vintage), Part III, ch. 2, “The Examination,” pp. 184–194。版本信息见 Penguin Random House

  4. Ronald Dore, “The Diploma Disease Revisited,” IDS Bulletin 11, no. 2 (1980): 55–61;开放原文

  5.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2012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13年8月16日;《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6年7月6日。

  6. 钱锺书《围城》中方鸿渐购买假博士文凭及其社会身份功能,情节定位参见 Derong Cao, “Academic Barbarism Reconsidered: The Satire of the University in Fortress Besieged,” Chinese Literature and Thought Today (2020),该文使用上海三联书店2002年版。正文只作情节转述。

  7. Franz Kafka, Das Schloß, 1926 Max Brod edition, ch. 1, pp. 4–8, 28;ch. 2, pp. 33–35。K的测量员身份由他申明,随后得到行政程序的含混追认。

  8. Kafka, Das Schloß, 1926 Brod ed., ch. 10, pp. 233–234;ch. 15, pp. 330–348。巴纳巴斯家族史主要由奥尔嘉向K转述。 2

  9. Slavoj Žižek,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 2nd ed. (Verso, 2009), ch. 3, pp. 87–129,关于缝合点/主人能指和幻想如何组织意义与欲望;版本信息见 Verso

  10.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教育部关于做好2025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就业创业工作的通知》,教就业〔2024〕5号,2024年11月11日。

  11. Kafka, Das Schloß, 1926 Brod ed., ch. 5, pp. 113–134。村长关于测量需求、错投部门、空卷宗封套与档案程序的叙述见此。

  12. Žižek,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 ch. 1, pp. 31–45,关于信念寄存在外部实践和物件中的论述;ch. 5, pp. 185–191,关于被假定相信、知道或享受的主体。

  13. Kafka, Das Schloß, 1926 Brod ed., ch. 10, pp. 229–237。巴纳巴斯带来一封被归于克拉姆的信,信中表扬测量进度,K随后说明自己未进行测量。

  14. Kafka, Das Schloß, 1926 Brod ed., ch. 7, pp. 176–186,村长提出校役职位;ch. 12, pp. 249–261,学生和教师已在房内,K扫地、换水,弗丽达擦洗地面。

  15. Kafka, Das Schloß, 1926 Brod ed., ch. 15, pp. 368–410。阿玛莉亚家族史由奥尔嘉转述;顾客取回送修靴子、帮工离开、消防协会辞退父亲及父亲请求宽恕无门均见此。

  16. 吴敬梓:《儒林外史·第四回》。张静斋建议、汤知县处置及由教亲推来求情并送牛肉的老师夫受刑死亡见本回。

  17. Dennis F. Thompson, “Moral Responsibility of Public Officials: The Problem of Many Hands,”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74, no. 4 (1980): 905–916;Cambridge书目与摘要

  18. Kafka, Das Schloß, 1926 Brod ed., ch. 15, pp. 370–383。K先把索尔蒂尼的召见概括为普遍的权力问题,随后在奥尔嘉继续叙述时重新把住所、职位、婚姻与克拉姆关系放回中心。

当资格替我们生活:应试训练如何通向角色依附与政治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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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Weathour
发布于
2026-08-21
许可协议
CC BY-NC-SA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