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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其言而观其行:当资格替我们生活

文本说明:本文涉及《儒林外史》《围城》和《城堡》的完整情节。《城堡》的章页按1926年马克斯·布罗德编订版定位,现代校勘本的分章可能不同。标题借《论语》的言行之辨,追问资格留下的判断还能怎样接受实践检验。1

老爷回府了——《儒林外史》第三回#

范进抱着一只鸡站在集上。家里已经断炊,母亲让他把鸡卖掉,换些米回来。报录的人就在这时进了村,邻居四处找他,最后把仍不肯相信消息的范进拉回家。家中已经挂起榜帖。他认出自己的名字,几十年的应试生涯仿佛在这张纸上结了账,随即昏倒,醒来又发了疯。等胡屠户一巴掌将他打醒,周围的人已经换了礼数。2

胡屠户此前拿女婿当穷酸,如今却怕打坏了这位“文曲星”。范进走在前面,他低头跟着,一路替女婿扯平衣襟,进门又喊“老爷回府了”。张静斋借师门年谊攀作“世弟兄”,送来银子和房屋。范进尚未写出一篇新文章,也未履行一项官职,称呼、亲缘与可以支配的资源就都变了。榜帖给了一个名次,屠户、乡绅和邻居则把名次变成了生活。范进还来不及判断自己成了谁,旁人已替他相信,并且照着这份相信行事。

这张纸何以能让众人一起改口?须往榜帖到来以前看。马二先生谈历代读书人的出路,从春秋的言扬行举讲到宋代理学,最后归到本朝文章取士。在他的解释里,圣贤若活在当朝,也得做制艺,才有官可做。他自己久困科场,后来替书坊评卷、编选考文;学问在这里不断被折回举业:读什么,怎样读,怎样评,都要让考官在文章里认得出来。3

长期应试使学习者熟悉一套分工:别人出题,获授权者判定答案,机构保存排名,成功便有望换得一个社会位置。当这套分工长期占据学习时间,又掌握主要的成败反馈,怎样提出问题就容易退到怎样答好题之后。学习者当然仍会思考,但思考的用处越来越由阅卷人的取舍来确认。

排名还会把一次应答写成对一个人的判断。某次失误原本只发生在某个时刻,连续的记录却容易使它成为“这个人不擅长什么”;一次高分也可以延伸成对聪明、自律乃至前途的总评。学校、家庭和用人者借此省下重新了解一个人的工夫,被评价者也逐渐学会照着记录讲自己。犹疑、转向和暂时的失败,都得在那条分数曲线上找位置。

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把考试放在层级观察与规范判断的交点:姓名、分数、评语和次序,将个人制成可以描述、比较和调用的“个案”。4 试卷收走了,个案却留着。记录一旦被家庭和机构反复调用,就可能走进婚姻、求职和交往,替陌生人预先回答该怎样对待这个人。

统一标准又使记录能够在更远的地方通用。Ronald Dore讨论“文凭病”时,指出两个相接的制度条件:统一考试使证书有了共同币值,职业官僚制又以普通教育资格筛选未来成员。5 招聘者无须逐一等候申请者完成岗位任务,便可借证书先作取舍,安排他们进入相应的职业路线。这降低了大规模筛选的成本,也把一段教育经历的效力延长到未来。

资格因此带着信用的性质:它保存过去的评价,又担保某种尚未实现的可能。张静斋在范进任官以前送来房屋,看中的是举人日后可能取得的权力和关系。榜帖先回答“范进是谁”,旁人的赠与又替这个名字安排了将来的生活。过去的成绩有了未来时态,人也开始凭这份未来来经营现在。

我待贾者也——《论语·子罕》#

方鸿渐在欧洲留学数年,没有完成足以向家里交代的学位。回国日期临近,他得带一项看得见的成果,向父亲和已故未婚妻的家族交账,于是买下虚构的克莱登大学博士文凭。购买没有给他添一点知识,“留洋博士”的身份却先送到了家。父辈可以展示教育投资的回报,地方社会也有了称呼他的现成名字。6

他明知文凭是假,还给自己留下一条原则:不用它正式求职。然而照片、报纸和亲友已经接手了这个称号,体面的职业与婚姻也随之成为可以预想的生活。羞耻让他与假博士保持着私人距离,身份的公共效力却不会因此停下来。

一间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船舱里,空白博士文凭摊在桌上,一名准备归国的青年对着镜子整理领带。

原创概念插图:文凭先在桌上取得完整外形,持有人仍在镜前整理将要扮演的角色;并非历史档案或小说场景复原。

《城堡》将这种先到的身份推到了任命上。K深夜抵达村庄,面临驱逐时,自称受伯爵召来担任土地测量员。电话先否认有这名测量员,随后又追认先前答复有误。小说始终没有展示一份足以平息争论的原始合同,行政程序却已围绕这个角色运转。K也将住宿、工作和进入城堡的要求,系在“测量员”这个名字上。7

角色首先给了他一条可以解释眼下遭遇的时间线。遭到拒绝,是手续还没办完;受了屈辱,可以等将来的承认来补偿;掌握关系的人,则可能替他打开下一道门。K看得出村庄的程序矛盾百出,却仍把大量精力用来证明自己原本就有资格。他的反抗要求城堡兑现任命,未来能否成立,便成了现在能否忍耐的理由。

一本浅蓝色布面装帧的卡夫卡《城堡》1926年德文初版,中央贴有红色书名签。

卡夫卡《城堡》1926年初版实物。摄影:Zassen,CC BY-SA 3.0,经 Wikimedia Commons,转码为 WebP。

巴纳巴斯会做鞋,可以帮父亲完成订单。奥尔嘉却把恢复家族地位的希望,寄托在弟弟的城堡信使身份上。公务衣服迟迟不来,差事的地位、办事的路径也不明确,她仍从弟弟与官员的每次接触中读出一家人接近城堡的可能。8

延误并不一定使这个未来破产。衣服没有送来,可以说承认还在途中;差事来源含混,也可以当作正式入职前的试炼。她在确认身份上用的心越多,就越难把下一次差事只当作一次差事。父亲的鞋匠活维持着今天的生计,信使职位却掌握着一家人对明天的解释。

未来岗位也能沿另一条路径进入当下。教育部关于高校毕业生就业的文件,要求就业状况与招生、培养联动,对就业质量不高的专业实行红黄牌提示,并将职业生涯教育纳入培养过程。9 毕业后的岗位数据由此反馈到专业设置、资源配置和培养安排,供需适配成为教育治理的对象。

政策中的反馈有明确的治理用途,小说里的角色则已经进入家人的期待、当事人的忍耐和日常关系。两者相接的地方,是尚未到来的岗位能够安排现在;它是否替人判断,还要看接下来的实践能否改写这种安排。方鸿渐的羞耻、K对程序的嘲弄和巴纳巴斯的疑虑,都还不足以做到这一点。亲友和村民照样依博士、测量员和信使的名义行事。工作成果尚不可见,文凭、任命和信件便先替它回答了。

天地间之至文——《儒林外史》第三回#

周进做考官时,范进还只是一名童生。初读他的文章,周进觉得不知所云;第二次才看出些意思;第三次终于认定是“天地间之至文”,将范进取为第一名,使他进学为生员。周进曾在科场受苦,眼前这位五十四岁的老童生,使他看见了自己的遭遇。他决意细读卷子、不让幕客屈了真才,补偿的愿望也进入了这次阅读。考官手中的笔,随后将阅读写成了录取事实。2

只说他有眼光,或只说他徇私,都处理不了这段变化。小说没有交出一套能在考场外替文章终审的独立标准;同情也没有抹去他反复读卷的认真。可以追问的是,三遍之间究竟变了什么。对后来照榜单行事的人,这个问题却已经结束:考官将判断写进名次,读卷的过程便隐在结果之后。

《城堡》里的判断更难找到这样一位作主的人。村长一开始就说明,村庄不需要测量员;随后追述任命的来历。村里早已回复没有需求,材料却到了错误的部门;相关文件可能仍在村里,也可能途中遗失,误收材料的部门最终只得到空卷宗封套。调查错误又添了新的公文。各部门据自己经手的材料继续办事,K却无法从中找到一位既掌握全过程、又肯为整个任命负责的人。10

一间堆满卷宗的村庄办公室里,官员向背对读者的测量员展示空卷宗封套,几只手仍从画面边缘递来文件。

原创概念插图:任命的错误被拆进文件和办公室,每个经手人只看见自己的部分;并非《城堡》改编剧照。

这套办事方式还给怀疑留了去处。找不到文件,可以想它已进了另一轮审查;眼前的职员不知情,可以想知情者还在更深的办公室。K和村民于是继续猜测,哪张纸更接近城堡的意图。他们一面怀疑电话和信件,一面又按任命安排住宿和工作。齐泽克所说的“客观信念”,就在这两种动作的分离处显出用处:信念可以寄存在仪式、物件和社会行动里,一个人的怀疑不会自行叫停众人照旧行事。11

周进亲手在卷面上取舍,判断尚有一位可以追问的作者。城堡职员则援引上一份文件,村长又将决定解释为行政史的延续。往前追,是别人的材料;向后等,是下一道手续。任命保持有效,作出任命的人却越来越难辨认。卷面可以重读,城堡的纠错反而继续增加卷宗。

把这番档案史与村长起初说的话放在一起,矛盾才更清楚:土地边界早已标定,很少转手,少量界争也由村里自行处理。测量本无需求,测量员的身份却仍待程序解决。土地不能替公文结案。

无臣而为有臣——《论语·子罕》#

巴纳巴斯后来送来第二封署名克拉姆的信。信中赞许K已完成的测量,肯定助手的表现,又催他把工作做好。K当即指出,上级得到的消息有误,自己根本没有进行测量;助手值什么,也请巴纳巴斯看看。村庄没有测量需求,K没有测量成果,表扬却已经到了。12

这封信与土地之间的落差,使一种评价闭环显出来:任命给了K测量员的名义,助手又围绕这个名义出现,上级来信便称工作已有进展。至于进展从何而来,土地上无从查验。本文从这里读出的机制,是评价可能以机构自己留下的记录为凭据,记录所指的工作反而进不了评价。

测量要与土地对得上,鞋要合脚,教室里的污水要有人换掉。知识劳动也有自己的不相合,只是未必立刻显露:文本证据能推翻漂亮的阐释,学生听不懂,可以迫使教师另想讲法;受到政策影响的人,也能指出模型未计入的后果。有了这些反馈,工作者才知道何处须改。若它们只许被听见,却不能改动方法和结论,验收仍会停在机构已经写好的话上。

学分、评审和项目记录,使组织者能在大规模协作中掌握工作。问题发生在收入和晋升依赖记录、工作中暴露的失败却改不了记录的时候:参与者便更容易把力气花在可填写、可认定的部分。马二先生用心读卷、批注、出版,选本使后来的考生更熟悉阅卷规则。这些考生将来若又做了教师或考官,自己的成功便可以继续为旧规则作证。教与学都很忙,能否改变规则的回答却越来越少。

K接受学校杂役的职位以后,倒有一项工作当面受检。清晨,女教师和学生已经在房里,K搬走污水、提来清水,接着扫地,弗丽达擦洗地面。灰尘和污水不读克拉姆的信,在场的人能看出活做得怎样。13 这并没有给K一个摆脱城堡的安稳去处。教师的责难和当众的羞辱仍在,他自己也想着巴纳巴斯和将来,把校役工作放在等待正式承认的日子里。

校舍清扫至少保留了工作与结果之间的联系。土地没有测量,表扬信却声称测量已有进展;教室扫没扫,眼前的房间就能作答。判断要接受这种反驳,才会随工作而变。但即使每个人做过什么都看得见,完整后果仍可能找不到负责人。阿玛莉亚一家的遭遇,便把问题从评价推进到归责。

非我也,岁也——《孟子·梁惠王上》#

奥尔嘉向K讲家族往事:城堡官员索尔蒂尼曾寄来一封粗俗而带威胁的信,命阿玛莉亚立即去旅店见他。她撕了信,把碎片掷回送信人脸上,拒绝前往,也没有补做哪怕表面服从的动作。没有正式审判,一家人却开始在日常生活中受罚。14

顾客取回送修的靴子,订单簿上的项目逐行划去;帮工布伦瑞克离开,自立门户;朋友和熟人纷纷疏远;消防协会通知父亲退会,并要求交回证书。亲属的接济曾延续了一些联系,后来也停了。父亲四处求宽恕,办事人却说,至少在律师能够查阅的笔录中,没有一项控告。他又说不出城堡对他下过什么正式处分,便连求宽恕的理由也无法得到承认。

索尔蒂尼写了召见信,惩罚的大部分却由村民完成。奥尔嘉谈到恐惧,也谈到众人不愿再听、不愿再说这件事的难堪;她没有指出一项统一命令,将顾客、帮工和协会的行动串成完整处分。城堡不必公开宣布判决,家庭的收入、名誉和关系已经一起垮下去。

相互观望足以使这份惩罚继续。旁人都在退避,后来者便更容易将退避看成事情已有定论;自己再退一步,又给下一人留下同样的理由。这样的执行无须每次等待上级发令。对旁人来说,退避可能是避险,也可能是借机另谋出路;对这家人来说,接连中止的交易与来往,却已经构成了完整的排斥。

顾客取回靴子,布伦瑞克离开师傅,协会收回证书,各有行动者,也各有直接后果。他们至少知道自己正在中止哪种关系。至于每人知道多少城堡的意图,承受多大压力,还有多少不照办的余地,奥尔嘉的叙述并没有同样详尽地交代。Dennis Thompson称之为“许多只手的问题”:要归责,就须逐个追踪因果贡献、知情和受压程度。15 分工使判断变难,并不使这些动作无人做过。

受罚的家庭却无法把零散后果组成一件可以受理的事。父亲指不出一项总决定、一个生效日期或一位签字人,办公室便将他的损失解释回手艺和市场。顾客拿走自己的靴子,帮工另寻职业,协会处理成员资格,职员核对公开笔录;单独看,各人都能给自己的动作找一个说法。一旦要问这些动作共同做了什么,便没有地方让他们一起回答。

公共惩罚于是取得了“环境”的面貌。村民面对的是继续来往的风险,父亲面对的是一处又一处不受理;他有损失,却找不到一项承认损失来源的决定。规则在生活里生效,在申诉时又退回各自的事务。住在这样的环境里,人更容易关心怎样保全自己的关系和位置,因为那至少还是自己可以着手的地方。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论语·泰伯》#

K先遇到测量与表扬的脱节,随后才从奥尔嘉那里听到惩罚与决定的脱节。刚听完召见信的内容,他已经指出索尔蒂尼滥用权力,这种事在别的条件下也可能得逞,连受害者都未必觉察。此时,他还不知道村民怎样疏远这一家人,更不知道父亲后来怎样四处求宽恕。一封信已经让他看见公共问题:官员的私人要求能够借城堡的权力逼人服从。16

但他的理解也有一处轻重之差。他以为阿玛莉亚受到的侮辱很容易得到补偿,几天后便可忘却;真正令他警惕的,是权力滥用的普遍可能。奥尔嘉继续讲述,并把阿玛莉亚与弗丽达相比较,触动了他与克拉姆之间的私人关系。K随即承认,事情在他眼里变了形。他关心阿玛莉亚,主要因为她是巴纳巴斯的妹妹,遭遇可能牵动信使的差事;弗丽达则是自己的未婚妻。他又数起已经得到的住所、职位、工作、将来的婚姻、村民资格和通往克拉姆的关系。这个家庭的往事仍在被听取,用来衡量往事的中心却换了。

K并不缺行动。他与村长争辩,拒绝莫穆斯的笔录,在雪地里等克拉姆,也借住宿、婚姻和信使关系寻找突破口。他比许多村民更清楚程序的荒谬,行动却总绕着一组所有格:我的任命,我的权利,我的入口。这份清醒使他更善于在城堡规定的关系中移动,尚未成为与村民共同追问规则的行动。

决定找不到作主的人,申诉也找不到受理的地方,个人便容易退回那些可以直接改动的东西。申请材料就是其中一种。独自应付招生名额和劳动制度的人,更容易再考一次、换专业、补一张证书,而难以使规则的制定成为共同议题。机构继续收取按旧标准整理的材料,部分成功者又将标准传给后来者。一次次合理的应对,就这样帮助旧条件继续运转。

教育资源由谁分配,什么劳动得到承认,组织决定使谁获益、让谁受损,都涉及共同规则。到个人手里,却常常缩成专业是否热门、材料是否齐全、哪条路线稳妥。本文所说的政治冷感,就发生在这样的转换中:对排名、招聘和晋升极其敏感,却难以接近制定标准、分配后果的权力。人的主动性仍很旺盛,主要用来取得下一个位置。

生计确实要靠考试、迁移和职业选择来维持,公共行动也可以与它们同行。当改善个人位置挤压了共同追问规则的行动,而制定条件的人与承受后果的人无法参加同一场争论,公共问题就容易在私人路线里封闭起来。K知道电话不可靠、档案会遗失、上级会表扬尚未做过的工作;他也说出过权力滥用。知识和反抗都在,村民却仍没有共同处理阿玛莉亚一家受罚的地方。

百工居肆以成其事——《论语·子张》#

巴纳巴斯送来那封表扬信时,K追问此前托他转交给克拉姆的口信。巴纳巴斯说,托付后的第二天,他没去城堡,父亲鞋匠活太多,需要自己帮忙。K勃然不满:克拉姆的事理当优先,怎能把口信忘在鞋匠凳上?巴纳巴斯仍解释,那是布伦瑞克交来的订单,自己本来就是父亲的帮工。8 这场争执把两种工作摆在一起:一项等候来源与效力都不稳定的承认,一项须把眼前的活做完。

鞋匠活没有城堡的荣耀,却要接受皮料、尺寸和后续使用的检验。称号不能使一双鞋合脚,顾客退回来的失败得由制作者处理。信使差事尚未给巴纳巴斯明确的权利与公务衣服,奥尔嘉仍在模糊的接触里寻找进展;鞋做成什么样,却不能只靠再解释一次来改变。

冬日鞋匠铺里,父亲和成年儿子在工作台前测量一只鞋,皮料与工具铺在眼前,封缄信件放在一旁。

原创概念插图:信使职位可以悬置,皮料、尺寸和使用却要求眼前的手艺作出回答;并非《城堡》改编剧照。

然而会做鞋也没有替这个家庭抵挡惩罚。阿玛莉亚撕掉信,保住了自己的判断,全家随后受孤立。父亲原来的订单逐项取消;后来巴纳巴斯才从布伦瑞克那里接到低价的活,摸黑取订单,又摸黑送回。手艺仍能养活人,交易和来往却也受着村庄的权力关系支配。阿玛莉亚的拒绝,使城堡对这些配合的依赖显形;众人仍各自计算风险,一家人便继续承受没有总决定的惩罚。

因而,恢复工作中的检验,还须让反馈有地方改变判断。资格可以保存训练结束时的评价,工作开始后,文本、学生、顾客和受影响者也应当能够使评价更新。学位记录作者受过训练,下一篇文章中的判断仍可能被一个反例推翻。复杂分工则须留下可以追责的地方:受影响者能够申诉,完成一段职责的人也须回应这段职责造成的后果。个人路线之外的政治,从这些可以共同追问、共同改变的关系里开始。

范进家里的榜帖保存了一次录取,胡屠户、张静斋和乡邻将它活成社会现实。巴纳巴斯手里的城堡信则可由奥尔嘉反复解释,每次延误都还能许诺一个未来。那天,信没有回答巴纳巴斯的身份。父亲桌上的皮料,仍等着他量尺寸。

Footnotes#

  1. 《论语·公冶长》5.10:孔子因宰予昼寝,将“听其言而信其行”改为“听其言而观其行”。本文借这次判断的改变,讨论制度承认怎样重新接受工作及其后果的检验。 ↩

  2. 吴敬梓:《儒林外史·第三回》。范进中举、社会关系变化及周进反复阅卷均见本回。 ↩ ↩2

  3. 吴敬梓:《儒林外史·第十三回》,马二先生论举业及其评选、出版考文的活动。 ↩

  4. Michel Foucault, Discipline and Punish, trans. Alan Sheridan (Vintage), Part III, ch. 2, “The Examination,” pp. 184–194。版本信息见 Penguin Random House。 ↩

  5. Ronald Dore, “The Diploma Disease Revisited,” IDS Bulletin 11, no. 2 (1980): 55–61;开放原文。 ↩

  6. 钱锺书《围城》中方鸿渐购买假博士文凭及其社会身份功能,情节定位参见 Derong Cao, “Academic Barbarism Reconsidered: The Satire of the University in Fortress Besieged,” Chinese Literature and Thought Today (2020),该文使用上海三联书店2002年版。正文只作情节转述。 ↩

  7. Franz Kafka, Das Schloß, 1926 Max Brod edition, ch. 1, pp. 4–8, 28;ch. 2, pp. 33–35。K的测量员身份由他申明,随后得到行政程序的含混追认。 ↩

  8. Kafka, Das Schloß, 1926 Brod ed., ch. 10, pp. 233–234;ch. 15, pp. 330–348、389、412。巴纳巴斯家族史主要由奥尔嘉向K转述;布伦瑞克承接低价订单的情形见p.412。 ↩ ↩2

  9.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教育部关于做好2025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就业创业工作的通知》,教就业〔2024〕5号,2024年11月11日。 ↩

  10. Kafka, Das Schloß, 1926 Brod ed., ch. 5, pp. 113–134。村长关于测量需求、错投部门、空卷宗封套与档案程序的叙述见此。 ↩

  11. Žižek,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 ch. 1, pp. 31–45,关于信念寄存在外部实践和物件中的论述;ch. 5, pp. 185–191,关于被假定相信、知道或享受的主体。 ↩

  12. Kafka, Das Schloß, 1926 Brod ed., ch. 10, pp. 229–237。巴纳巴斯带来一封被归于克拉姆的信,信中表扬测量进度,K随后说明自己未进行测量。 ↩

  13. Kafka, Das Schloß, 1926 Brod ed., ch. 7, pp. 176–186,村长提出校役职位;ch. 12, pp. 249–261,女教师和学生已在房内,K扫地、换水,弗丽达擦洗地面;男教师稍后进入。 ↩

  14. Kafka, Das Schloß, 1926 Brod ed., ch. 15, pp. 368–410。阿玛莉亚家族史由奥尔嘉转述;顾客取回送修靴子、帮工离开、消防协会辞退父亲及父亲请求宽恕无门均见此。 ↩

  15. Dennis F. Thompson, “Moral Responsibility of Public Officials: The Problem of Many Hands,”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74, no. 4 (1980): 905–916;Cambridge书目与摘要。 ↩

  16. Kafka, Das Schloß, 1926 Brod ed., ch. 15, pp. 370–383。K先指出索尔蒂尼滥用权力,也轻看阿玛莉亚所受羞辱的持续性;随后在奥尔嘉继续叙述时,将自己的住所、职位、婚姻与克拉姆关系放回中心。 ↩

听其言而观其行:当资格替我们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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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Weathour
发布于
2026-08-21
许可协议
CC BY-NC-SA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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