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菜终于回来时,春希不在房间里。
他在河堤上,躺着闻草的气味,听河水的声音。近来他常这样出门,走过学校,走到河边;下雨便到桥下躲一躲。雪菜找到他,很惊讶:自己不在,他竟也能够做这些事了。
这句话里有欢喜,也有一点说不出口的委屈。此前,她做饭、洗衣、探望,拼命要把春希带回原来的生活,终于把自己也累倒。他却在她不能来的日子里,渐渐走出了门。
倘若一个人的康复,竟使照顾他的人觉得自己没有用了,爱该怎么办?
春希没有把她的辛苦一笔抹掉。在他心里,没有雪菜,自己走不到这里;单靠雪菜,却也走不到这里。他也没有把恢复全归到她身上:医生、药物、旁人的帮助和时间,都出了力。他每天出门前留下字条,写明去处,盼那个仍拿着钥匙的人来找他。他盼的不是雪菜继续替自己做事,而是能和她待一会儿。1
这份幸福很小,也很平常,却比两个人原先设想的更实在。一个人能够出门,另一个人能够找到他;草地上还有地方,可以让他们不必急着证明什么,先在一起待一会儿。
上一篇《回首向来萧瑟处》写人物怎样在决定之后重新理解自己。这一篇继续往后走,读三篇追加故事:《不倶戴天の君へ》接冬马 Normal,亦即通常所说的浮气线;《幸せへと戻る道》接冬马 True;《幸せへと進む道》接雪菜 True。河堤上的相见属于第一篇。三条路线各有各的来路;一边的婚礼、一边的电话、一边怀孕的消息,不能拼成同一个圆满结局。2
不过,这几种不同的以后,都让一个问题变得切身:经历这些以后,人还会不会盼明天?
下文涉及三篇后日谈及 Coda 结局的完整剧透。日文短引据原作重译。封面为本站原创概念图;四张游戏画面用于剧情评论,版权归 AQUAPLUS,具体视频来源见图注。3
长而不宰——《老子》第五十一章
《不倶戴天》起初的春希,离河堤很远。
他叫雪菜别再来,又承认这话是假的。若真要拒绝,他可以收回钥匙,扣上门链;他没有这样做。他已接受她的饭菜、家务和拥抱,再叫她走。雪菜也承认,能这样照顾他,自己便得到满足。她怕他的病,也怕他有一天不再需要自己。4
这里最便当的评语,是两个人都有私心。说了仿佛很透彻,实则没有说出多少。饭确实有人做,衣服确实有人洗,虚弱的人确实靠这些过了日子。给予者也从给予中得到快乐,并不使这些事情忽然变成赝品。反过来,付出有用,也不能证明原来的付出方式应当一直继续。
困难发生在变化的时候。
一次探访,雪菜在车站出了大量的汗,腿怎么也迈不开,一阵阵恶心涌上来。她心里仍盼着去春希那里,身体却已经难以承受这趟路。终于到了,她把迟到说成工作拖延,照旧做饭、收拾,努力使自己比平时更明快。春希说近来状态好些了,她便说,马上都会恢复原样。她提议散步,春希答应,她又自己撤回,说外面太热。5
身体的不适与她想去的愿望在同一场景里,谁也没有消灭谁。把身体当作另一位全知的裁判,说它已经替雪菜揭破爱情的谎话,仍旧太省事。她愿意照顾春希,也正在被一种照顾的方法耗尽:只要自己还站得住,就该继续;只要他尚未复原,就不能停下。
于是,“我想见他”渐渐被另一句话压住:他没有我怎么办?
齐泽克讨论牺牲型母亲时,提出一个难堪的问题:一个人的价值若全靠为别人牺牲来维持,解除负担也可能使她失去自己的位置。她受的苦是真的,苦替她保住的身份也是真的。这个分析的锋利处,在于追问牺牲能不能结束;倘若用它证明每一个辛劳的人都暗暗愿意受苦,锋利便成了刻薄。6
雪菜的处境更能使这个区别看清。她并没有坐等春希永远不好。她拼命盼他好,却又把自己的价值系在“只有我能使他好”上。两种愿望一向同行,到了他渐渐可以自理的时候,忽然分了路。
春希看出她在强撑,要她暂时回家休息。他也得承认,早就想这样劝她,却舍不得让她走。这一次,保护雪菜须使自己少受一点照顾;他若只肯说感谢,而永远不肯放她休息,感谢就会替依赖把门守住。7
雪菜听见的却不全是保护。她想到,春希愿意同和纱一起沉下去,到了自己这里,倒要阻止自己跟着垮掉。同一份爱,为什么肯给一个人绝境,却只给另一个人安全?在她当时的感受里,安全竟像少爱了一等。
这使相守变得更难了。两个人不只要减轻家务、恢复体力,还须渐渐放下某种比较:若没有为你毁掉自己,我在你心里是否就不够重?
武也对春希说“自己决定”时,原作还添着极要紧的下文:不是现在,等你能够相信自己的选择的时候;到那时,先来同我商量,我会说我的意见。朋友把决定还给他,也给他时间,并没有退到门外,叫他独自证明已经长大。8
帮助因而可以有一种不同的终点。受助的人渐渐能够行动,照顾的人也渐渐能够休息;此前因危机而靠近的两个人,才有机会学着平常来往。这要两个人都愿意改变,也要有人接得住暂时放下的事情。春希的治疗、朋友的来往和雪菜可以回去休息的家,都不能由一句“放手”省掉。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杜甫《赠卫八处士》
电话是和纱打来的。
雪菜本来也在准备联络她,却还没有拨完。两个人隔着国境,各以为对方已经走得很远:雪菜看见欧洲舞台上的钢琴家,和纱想象留在日本的人已同春希幸福地生活。远方把各自的难处遮住,又把各自最怕的幸福送过来。9
通话将结束时,和纱又叫住她。雪菜先道歉,说自己也许救不了春希了。和纱震惊,继而发怒;雪菜求她帮忙。接着,和纱的母亲病重、雪菜已经撑不住的生活,才一道道挤进电话。先前各自装作无事的两个人,终于知道,对面也没有她想的那样好。10

《不倶戴天》的电话场景,画面显示和纱这一端。PS3 版实机画面:©2012 AQUAPLUS / via 次郎JIRO,Bilibili。
她们说了难听的话。和纱要雪菜把春希还来,雪菜不肯;雪菜愿意帮她照顾曜子,却不愿放弃春希。两个人都还把他叫作可以夺来、交还的人。后来和纱说,那应由春希决定。这句话给争夺留出一点余地,却没有使争夺当场停止。
如果只把通话读成两个人终于坦诚,便漏掉坦诚里还有怨恨,也漏掉怨恨里有些新的关心。雪菜知道曜子的病,哭了;和纱说,又不是你的母亲。雪菜叫她加油,和纱说,再勉强就要倒下了。雪菜便改口,让她偷懒、玩耍,往第一名走。11
这个改口小得很,却比一句盛大的和解实在。她刚刚承认,自己也有救不了的人;现在听见和纱说撑不住,便不再把努力原样加给她。想成为好钢琴家,也不必时时逼自己硬撑。
敌意仍在。她们没有约好今后共同生活,也没有把所有旧账算清。长谈之后,雪菜肚子饿了,去做便当,请母亲帮忙打鸡蛋,准备带去同春希吃。她向母亲说,自己仍爱这个人。倘若家人继续阻拦,她甚至预备搬出去。新决定仍可能带来争执,但她终于肯把愿望说成自己的愿望。12
随后便有了河堤上的相见。
春希在这之前已独自散步了一段时间。电话让雪菜重新能够来,并没有隔着海,一夜之间把春希治好。她来时,两人的变化恰好相遇:她不再只带着必须救人的任务,他也不再只坐在房里等她拯救。
然而,雪菜还是会问,自己做过的难道都白费了?春希告诉她,当然不是白费,却也不全是她的力量。他心里同时明白,没有雪菜的支持不行,只有雪菜的支持也不行。他既承认雪菜的支持不可少,也说清她不能独自负责他的未来:若否认这份支持,他就抹掉了自己走到这里的来路;若把支持当成全部,她就还得替他包办往后的一切。13
连等待也须说准。雪菜问,他一直相信她会回来吗?春希说,自己是希望。知道她一定来,容易把她的选择预先算进自己的安排;希望她来,则把所盼的说出来,也承认她原可以不来。他仍很需要她,这份需要却终于有了一句不以责备开头的话。
此后,两人一起看和纱的演出与采访。春希发现,她能同乐团合作,能应付采访,已不全是那个使自己操心的人。他替她高兴,也有一点寂寞。照顾者的失落并非雪菜独有;春希也要面对,自己重视的人正在长出不全靠自己维持的生活。14
恢复生活不只是把道理想通。一个人知道哪条路可以走,雨来时在哪里避,今天愿意见谁,明天还想做什么,日子才重新回到自己手里。春希一次次出门,才同河堤重新熟悉起来:路走过了,雨也躲过了,他还能在那里待一会儿。
事情还小,生活却已经从这里伸展开了。
三径就荒,松菊犹存——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另一条路线里,春希与和纱从维也纳回到日本。
《幸せへと戻る道》起笔并不庄严。春希因工作延误误了航班,和纱等了五个小时,沿途又抱怨这,抱怨那;到了酒店,两个人吵到拿离婚赌气。春希既是丈夫,也是替她料理事务的人,他忙,她烦,两个人都不十分可爱。三年共同生活并没有把难相处的人磨成两块圆石。15
但和纱的生活也不只剩下春希。出发前,她同曜子长谈;母女远居两处,联系反而比过去同住时更密。曜子病情暂时稳定,仍爱拿春希打趣。事务所的工作、母女的闲话和演出安排,让她在异国生活时仍与日本保持着来往。春希同和纱相守,是在这些联系里过日子。
到旧宅,地下室像从前,新琴却是新添的,原来的琴仍在维也纳。春希拿起吉他,听见和纱的声音,又把它放下。他们能够回来,昔日三种声音相遇的关系却没有随房屋复原。和纱走近新琴,同它相认;旧物不全在,新物也可以慢慢熟悉。16
曜子修整这里,并不是只给女儿看一眼过去。她希望两个人以后演出、过年、探亲,想家时,都能回来住。日本因此多了一处可以再来的家。过去的场所不必只作证物,叫人每次走进去都接受一次审判;它也可以经人修整,重新容纳行李、休息与明年的打算。
这样的返回并不全靠夫妻自己的勇气。曜子去交涉,去拜访,几次吃闭门羹,第五次才获准进那户人家;后来“那家的女儿”帮她说话。她把这些事讲给和纱听,也说,自己如今才觉得做了母亲。女儿需要的帮助,竟使母亲也取得一种从前未曾这样经验过的身份。17
一起做事,带来的不只是一件新东西,也会改变参与者之间的关系。曜子做成的不止是一幢修好的房子。反复上门、受拒、再去,她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做母亲;春希与和纱则不必只以离去者的身份同日本相连。房屋为这种变化提供住处,却不能独自完成它。
迟来的婚礼也在这里取得意义。
春希与曜子借到了学校的第二音乐室,准备戒指、礼服与见证人。和纱先抗议,说自己不要这样;接着又明说,誓词她会答。她与春希早已登记,共同生活多年,如今穿婚纱,不是补办一个缺了便不算数的法律手续。她早已做了妻子,却一直没能痛快地做一回新娘。18

《幸せへと戻る道》中的婚纱画面。这场仪式发生在登记结婚多年以后。Windows mini-after 实机画面:©AQUAPLUS / via 糖炒小熊clover,Bilibili。
春希说她漂亮,和纱终于哭出来。他又打趣:曜子要高高兴兴拍录像了。这些快乐不必等全体往事都获平反,才可以发生。对受过伤的人,夫妻没有权力要求一句祝福;对自己,他们也没有必要把终身不笑当成惟一的负责。
不过,曜子说对方已原谅,仍是她的说法。文字没有给“那家的女儿”署名,结尾三位友人也只有编号。婚礼得以举行,眼前的母女与夫妻确有欢喜;至于受伤者原谅了什么,还须由他们自己说。幸福、谅解与过去行为的正当性,在这里各有各的分量。
照顾中的旧毛病也还在。春希担心曜子有一天离世,便把和纱的生活预先排进自己的计划;他把推迟生育的一部分理由,放在不让两种重大变故同时到来上。这个打算出于爱,也显出他的惯性:和纱已说自己从未不想要孩子,他却仍从替她挡住痛苦的位置决定何时才好。19
这场婚礼的分量,也在它实际做成的事上:一个觉得自己有罪的人,在几位亲友面前,暂且允许自己接受祝福。她没有退回少年时代,却能以成年人的身份重新进入那间音乐室。
和纱说,永远相伴的誓言,自己已经说过一百万次,第一百万零一次也无妨。重复在这里有了时间。第一次许愿的人,尚未活过这三年;如今又说一遍的人,知道了同行会是什么样子,仍愿再说。20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诗经·郑风·风雨》
《幸せへと進む道》让誓言碰上一件有些扫兴的事:加班。
平安夜,春希同雪菜约好,晚上十点以前一定回家。雪菜甚至说,遇上独家新闻也交给上司好了。后来偏偏出了大事,建设大臣辞职,编辑部全员忙起来。雪菜所在公司前一天发行的产品也出了问题,须全部回收;她奔走各店,自己同样回不去。21
两个人都失约了。
春希却还疑心,会不会有一桌饭在家里冷着。他猜:雪菜说自己也加班,会不会又是体贴他的谎?他想象她做好了饭,一个人等。这些画面只在他的疑虑里。等她站在公司门外,他才听她说,现在已经不必撒那样的谎。
凌晨三点,两个人终于见面。雪菜很高兴,已经订了附近的旅馆。春希想起过去两人立下绝对的约定,一旦打破,便觉得彼此也要毁掉;如今约定仍会有,失约却不必把两个人一并拆散。这次的晚上已经变样,他们还可以一起过。22
爱情中的偶然,往往一开口便想成为永远。拉康在第二十期研讨班《Encore》的末次讲课中谈到这层转换:相遇本来未必发生,相爱的人却希望它从此不断延续。反复相见、共同生活,由此并非爱情散尽以后的残余。它们使一次相遇取得时间;只是人的愿望不能独自担保所有将来的处境。23
所以,不能只看承诺说得多绝对,来判断它有多大分量。说“今晚十点回家”,原本是把一个可期待的晚上交给对方;到了十点没能回家,出了什么事、何时能够会合,就成了这句话还要怎样兑现的问题。若只顾着宣布自己违约、认定自己有罪,却不再商量什么时候见面,就又把等候的人留在原地。
春希与雪菜这次通了电话,说明各自的事故,重新约了见面,最后也确实碰到了头。这次主要由雪菜补救:她赶到公司,还订了旅馆。但她自己也想见春希,也从见面里得到快乐。她承担得更多,并不等于这段关系只有她在付出。
这样,“下次”就不只是“还是老样子”。同一句承诺落在新的处境里,须回应的事也变了。话语的重复不能只按字面计数;要看它此刻使对方能够等什么、做什么,以及出了差错后,两人怎样接着说。
旧时的罪感常把春希带回独自受审的位置。现在,两个人可以共同商量一个已经弄坏的晚上。承诺有了这种余地,平常日子才不必日日经过末日。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二
雪菜 True 的另一场开头,连晚上十点这样的目标也没有。只是星期日,雪菜想赖床。
春希说,那他来做饭。雪菜偏又不肯,说妻子的面子保不住。春希提醒她,两个人都工作,自己做有什么不对;雪菜抱怨,他见缝插针已经把洗衣、打扫都拿去了,不能连做饭也拿走。原来贤惠也有自己的领地。春希并非全然无辜,他拿做饭来激她起床。24
这几句打趣里,有真实的家务分担,也有妻子身份的坚持;谁都还没成为了无成见的新人。可是,雪菜终于有一个想睡懒觉的星期日,不必时时作为救人的人醒着。春希也在洗衣、打扫。这里的自在,有已经做过的劳动托着。
岳母来帮他们搬家,动作很快,连还要用一星期的餐具都提前装了箱。雪菜抗议:明天怎么吃饭?母亲说,用纸杯纸盘。两个人翻出旧相册,接着又翻出衣服、首饰,一说往事,手就停下。春希原想自己一人做完,后来却被拉进闲话里。他觉得,自己独自收拾本来会快些;这句话终于没有说出口。25
搬家办得慢,未必事事都办坏了。相册里收着许多春希没参与过的雪菜旧事,母亲拿照片说起女儿,春希在旁边听。几个人既在整理物件,也让后来成为家人的春希听见雪菜的过去。若只看这一天装了多少箱,那些笑声当然只算耽误时间。
反过来,笑声也没有把纸杯变成瓷碗。母亲抢着收拾的好意,确实给接下来几日添了不便,雪菜便说出来。亲近的人之间,也该容得下她这样说:母亲的好意是真的,可这些餐具还要用。
临走,母亲不留下吃饭,说另有约:要同春希的母亲看戏,之后还订了餐厅。春希很惊讶。他还没想好怎样主动整理自己与母亲的关系,两位母亲却先走动起来。这个晚上属于她们自己的兴趣,两家的来往也不必再经由春希撮合。26
春希惯于替别人操心,轮到别人照应自己,就觉得被打扰。小木曾家的热闹有时也会叫人吃不消,他却没有因此全然厌恶。慢慢地,他能够承认,周日有人同自己看无聊电视,讲无关紧要的话,生一点小气,吃一顿饭,竟是自己曾盼过的生活。
有些“无用”,在人不必时时凭有用争取容身之处以后,才渐渐享受得起来。
朋友来吃饭,又是另一种热闹。圣诞节那天,武也、依绪、朋带食物上门,搬家装好的锅还得再用。饭后谈起婚姻、孩子、工作,武也与依绪自己的难题就冒出来:依绪喜欢现在的工作,若有孩子,希望两人分担育儿假;收入和晋升又让两人的打算难以合拍。27
这场闲谈也提醒我们,日常的温暖有它的边界。有人带来食材,也带来自己的难处。他们不只是负责开解主人公的几位朋友。亲友陪着这对夫妻过日子,却也各自有生活要过。后日谈写到这里,世界便比一个已经选定的女主角宽了一点。
春希与雪菜准备搬进更大的房子,也想到孩子。春希怕自己像父亲,怕这个“有问题的人”不配有家庭。他问自己,能否和家人一起笑、一起哭、一起成长;想了仍无把握,最后说,自己愿意试试。他先说想要孩子,雪菜才告诉他,医院已在前一天确认了怀孕。28
这个次序使愿望有了自己的声音。春希并非听见结果以后,才赶紧宣布负责;他在尚不知情的时候,已愿意走向一种自己不能预先证明会胜任的生活。孩子也不会替他补发一张合格证。实际的父亲是什么样,仍要在此后的抚养里慢慢做出来。
这句“试试”不是凭空来的。新住处、两个人的工作和已经参与其中的家人,让他们有条件往前走;往后遇见什么,还得在共同生活中再作调整。

搬家离开前,邻居转交寄错地址的明信片。Windows mini-after 实机画面:©AQUAPLUS / via 糖炒小熊clover,Bilibili。
最后离开旧居时,邻居叫住他们,交来和纱的明信片。她在维也纳演出成功,年后要回来。雪菜笑着读,春希嫌她偏用明信片,又猜地址写成隔壁是故意的。信里有远方的消息,眼前还有新房待收拾。夫妻商量今晚做饭还是出去吃,三两句话,又争起谁下厨。29
过去并没有退场,却已不独占每一个话题。

片尾以母婴画面展望一家人的以后;搬家当天的叙述中,雪菜刚告知春希怀孕。Windows mini-after 实机画面:©AQUAPLUS / via 糖炒小熊clover,Bilibili。
欢来苦夕短——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五
读到这些暖处,仍可以提出一个有力的异议:是不是后日谈把灯光放柔,就要我们忘记灯外的人?
《门》提供了很好的对读。宗助与御米的生活因周围的排斥向内收缩,两人更深地相依,也更少有外面的天地。漱石把亲密与闭塞写在一起,连相处中的满足与倦意也一并保留。排斥压窄了两人的生活,两人的亲密又在其中生长,各有来由,也各有重量。30
临近结尾,宗助没有丢掉工作,还涨了五元薪水。家里为此欢喜,安排鱼与赤豆饭,请小六来。小六自己的去处也有了着落,其中包含他主动商谈的努力。这些改善很有限,却具体改变了几个人的日子。御米说,春天总算来了;宗助剪着指甲,说,马上又要到冬天。31
同在一屋,两个人对季节的感觉不必一样。宗助的话含着忧虑,不能替御米撤销已经感到的暖;御米的欢喜也没有替宗助解除忧虑。小说容得下两种声音,我们读后日谈,也该给人物这样的余地。
陶渊明的《归园田居》也不只写归家的轻快。邻人谈桑麻,仍怕霜霰;田里草多豆稀,锄草直到月出;走访旧墟,又听说故人凋尽。末了,人仍洗脚、饮新酒、招近邻,燃起荆薪,坐到天明。热爱劳作,不会让活计变轻;举杯也不能让死亡远去;但欢乐仍在这一夜里。32
“衣沾不足惜”,是劳作的人说自己的愿。拿它要求另一个人甘心湿衣,便已经偷换了说话的人。雪菜肯做饭,不等于她不该休息;和纱愿意演奏,不等于人可以一直叫她撑住;春希愿意照料家人,也不能把一切关怀都攥在自己手里。相守的可贵,要连着这些人的愿望与疲倦一起看。
苏轼词里的“清欢”,原也有同行的人,有细雨斜风里的水岸,有午盏与春盘。清欢不是把所需之物一样样拿走,最后只劝人庆幸自己还活着。那些能饮、能食、能赏、能同人相对的事,正是欢喜的内容。33
回看三篇后日谈,最值得记住的,正是这些各不相同的日子。雪菜重新能去见春希,春希已能自己走到河边;和纱回到日本,旧琴不在,却有新琴、母亲与一场迟来的仪式;另一条历史里的雪菜与春希,都没能在十点回家,却终于在凌晨相见。它们各自改变了人的生活,未必要共同证明哪条路线最高明。
历史既把难处留给后来,也把人已经学会的事情留了下来。会做饭,会等候;听见一句“我累了”,就不再催促;别人伸手帮忙时,不急着推辞;此刻高兴,也不必因此假装从前都做对了。这样的能力,常在轰轰烈烈的故事里显得琐碎;等人真正过起日子,才知道少不得。
第一卷到这里,从相遇走到相守。下一篇《同是天涯沦落人》将转入日本文学,继续追问一个“失格”的名字,能不能说尽一个人的罪与生活。
这一篇不妨停在河堤。春希已经走出来,雪菜也为两个人做好了饭。他们仍有话要说,可以慢慢说。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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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倶戴天の君へ》,
wa2mas:kazusa_normal_extra:4009:577–699:春希的独自外出、雪菜的惊讶、改善的多种条件、出门留下字条以及“相信”与“希望”的区别。 ↩ -
三篇故事的脚本范围分别为《不倶戴天の君へ》
wa2mas:kazusa_normal_extra:4000:1–4009:1253、《幸せへと戻る道》wa2mas:kazusa_true:6001:1–6005:236、《幸せへと進む道》wa2mas:setsuna_true:6101:1–6104:297。前者为 PS3 追加故事,后两篇为 Windows mini-after;所用整理语料亦收录于 Extended Edition Special Contents。本文只比较这三段互斥历史。 ↩ -
AQUAPLUS PS3 产品页、Special Contents 页面;日文台词的公开检索入口为 MAO Translations Script Browser。正文游戏画面为既有实机视频的低分辨率评论引用,未取得通用转载授权,不提供再利用许可。 ↩
-
《不倶戴天の君へ》,
4000:182–254。钥匙与门链的意义来自春希亲口承认;雪菜也明确说自己从照顾中得到满足。 ↩ -
同上,
4007:63–188:出门受阻、迟到说辞、吃饭、散步提议及由雪菜自行撤回、继续家务。 ↩ -
Slavoj Žižek,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 pp. 244–245,关于牺牲型母亲及放弃牺牲本身的讨论。本文据此辨认照护价值与不可替代身份之间的张力。 ↩
-
《不倶戴天の君へ》,
4007:209–331。春希承认早想请她休息却舍不得;触及额上的汗、拾起碎盘并劝她暂时回家;雪菜仍以他曾愿同和纱沉沦而感到受伤。 ↩ -
同上,
4002:137–175,尤见159–169:“不是现在”、等能够相信自己的决定、先来商谈及武也仍会提出意见。 ↩ -
同上,
4009:184–250,350–365:雪菜准备联络,和纱实际来电;双方对另一端生活的想象,以及结束前不愿挂断的心情。 ↩ -
同上,
4009:366–432。雪菜先说无法救春希,和纱随后攻击;两人的求助、曜子病情和演出压力先后进入通话。 ↩ -
同上,
4009:434–491。不肯交还春希、和纱说应由春希决定;483–485从“加油”改到允许休息与玩耍。 ↩ -
同上,
4009:496–576。雪菜准备便当并请母亲帮打鸡蛋,准备同春希共食;向家人承认自己的愿望,改变对恢复所需时间的期待。 ↩ -
同上,
4009:613–699,尤见637–643,669–698。改善的原因首先是春希自己的说明;雪菜离开并不被写成康复的原因。 ↩ -
同上,
4009:773–804,856–904。春希与雪菜共同观看演出与采访;春希对和纱成长的欢喜和寂寞,以及末尾台词经人物分别理解的情形。 ↩ -
《幸せへと戻る道》,
wa2mas:kazusa_true:6001:17–60;6002:11–21,38–65。春希工作延误导致误机;母女长谈、曜子病情暂稳及事务所联系属这条路线。 ↩ -
同上,
6004:89–119,159–195。原琴仍在维也纳、旧宅添置新琴、春希放回吉他,以及曜子希望两人能够反复归来的安排。 ↩ -
同上,
6004:159–195,尤见177–189。多次登门、第五次获准进入、“对方女儿”帮助及曜子对自己作为母亲的理解。 ↩ -
《幸せへと戻る道》,
6005:131–236。学校场地的交涉、戒指、和纱抗议后明确会回应誓词、换装及亲友见证;234–236的三位友人仅以编号出现。 ↩ -
同上,
6002:43–65。曜子的病情暂时稳定,春希仍忧虑其未来,延后孩子的部分理由由春希内心叙述给出。 ↩ -
同上,
6005:227–236,既有婚姻中的重复誓言与见证。 ↩ -
《幸せへと進む道》,
wa2mas:setsuna_true:6102:1–35,84–126。十点回家之约、建设大臣辞职的突发报道及雪菜公司的产品回收;两人均有实际工作事故。 ↩ -
同上,
6102:126–179。凌晨三点会合、春希关于体贴谎言的猜测、雪菜的回答、改约及旅馆安排。 ↩ -
Jacques Lacan, Seminar XX: Encore, 26 June 1973,所用该日英语讲课转写,pp. 14–15,关于爱情中偶然相遇趋向持续的讨论;此处采用该讲转写的分讲页码。 ↩
-
《幸せへと進む道》,
6101:17–38。雪菜休息、春希提议做饭、双方家务分担及“妻子的面子”。 ↩ -
同上,
6101:67–145。搬家准备、过早收起餐具、相册与旧物引发闲谈;春希关于效率的想法属于他的旁白。 ↩ -
同上,
6101:144–184。两位母亲看戏与用餐的约定,以及春希对热闹、低效率而又曾经盼望的家庭生活的叙述。 ↩ -
同上,
6103:1–46,100–145。朋友在十二月二十五日来访;武也与依绪尚未结婚,讨论将来的孩子、育儿假、工作与收入,并未落实分工。 ↩ -
同上,
6104:173–253。春希在不确定中先提出想要孩子,雪菜随后说明前一日已由医院确认怀孕;此后同日搬家。 ↩ -
《幸せへと進む道》,
6104:255–297。错投明信片、和纱的演出与返日消息、春希关于故意写错房号的推测,以及搬家后的吃饭打算。 ↩ -
夏目漱石《门》,第十四章;青空文库文本定位
aozora:000148:000785:p000851–p000854。排斥、亲密、满足与倦意在同一段叙述中展开。 ↩ -
同上,第二十三章,
p001255–p001272:裁员与加薪、御米差清去邀小六共餐、小六主动商谈去处,以及结尾夫妻对春冬的不同回答。 ↩ -
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至其五。此处连读劳作、霜霰、故墟与邻人夜饮;“衣沾不足惜”见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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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浣溪沙》,小序“元丰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从泗洲刘倩叔游南山”,《浣溪沙(苏轼)》所收固定文本;结句“人间有味是清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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