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14 字
46 分钟
《WA2》(5)-同是天涯沦落人:“失格”二字,能概括一个人吗

本文涉及 Coda 浮气线、冬马 True、《不倶戴天の君へ》,以及《人间失格》《维庸之妻》《祝福》的结局与性暴力情节。日文短引由本文译出;游戏脚本与文学底本见各节脚注。封面为原创概念画,正文对帧取自 PS3 版实机录像,用于相邻对白的评论。1

《维庸之妻》里,妻子有一天问丈夫:“为什么从前不这样呢?我现在很幸福。”2

所谓幸福,并不阔气。她到小酒馆做事,忙过一天,有时同丈夫走夜路回家。做工得来的小费、重新梳好的头发、改过的和服,以及女店主送的两双白袜,都进了这份快乐。此前她在冷屋子里照看病弱的孩子,等着很少回家的丈夫。如今街上有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事情做得熟,人也会招呼她。3

丈夫却把话说得很大:“女人没有幸福或不幸;男人则只有不幸,总在同恐惧作战。”2

这几句话很像为世间揭去了一层薄幕。可是幕一揭开,刚才说话的女人倒不见了。她挣的小费不见了,白袜不见了,连她已经说出口的幸福,也须听候丈夫解释。她没有同他辩论到底,甚至顺着想了一想;只是并不很懂,便说自己还愿意在那里做事,店里的人待她好。

丈夫又说,店里的人肯让他喝酒,不过是想从他身上赚钱。妻子刚说自己的生活,话头又转回了他。

妻子没有否认店里也要赚钱;但她说,事情不全是这样。2

本文想从这个“不尽然”读回《白色相簿2》。春希说自己罪无可赦的时候,说中了什么,又遮住了什么?叶藏在手记里将自己逐出人间,读者若照单收下,会不会也让一些已经发生的事、一些正在说话的人退到暗处?上一篇《人间有味是清欢》已经看见照料怎样进入日常。这一篇还要问:人能不能不让“罪人”二字替自己安排往后的生活?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诗经·小雅·小旻》#

叶藏小时候,父亲要去东京,问孩子们想要什么礼物。轮到他,他答不出。倒也并非什么都不喜欢;比起父亲后来提的玩具,他宁可要书。可真轮到自己开口,他的愿望反倒说不出来。父亲试着提起供孩子玩耍的狮子头玩具,他仍没有回答。看到父亲失望的样子,他害怕得坐立不安,夜里偷偷翻开父亲的手帖,在记礼物的地方写了“狮子舞”。4

父亲后来在东京的玩具店翻开手帖,发现这几个字,很高兴。回家后,他向母亲讲起这件事,叶藏在孩子们的房间里听见了:这孩子原来这么想要。

愿望在这里绕了一道弯。叶藏想要的,是父亲看见一个想要狮子头的儿子;父亲看见的,却是儿子终于写出了真正想要的礼物。两人都得到了片刻的安稳,安稳又恰由彼此理解的错位做成。此后要维持它,叶藏便须继续让自己像那个儿子。

把叶藏说成戴着面具的人,容易使人以为面具底下早藏着一个完好的真我,只要摘掉面具便能看见。但这一次,连他自己的欲望也在父亲的问话里失去准头,又在想象父亲的期待时取得形状。问题已经不只是他怎样伪装,还关乎他想要什么、又怎样学会想要。

齐泽克解释拉康的幻想概念时,着重指出,幻想给人的不只是一个想得到的东西,也是一种欲望的安排:我在别人的愿望里算什么,怎样才会被需要,怎样才不至于被丢开。叶藏夜里补写的那几个字,正可从这里细读。他并未先知道父亲心里全部所想,再实行一个周密骗局;他在父亲失望的脸色里,替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安身的位置。5

“道化”,也就是扮丑逗人发笑,有两面。叶藏把它称作自己对人类“最后的求爱”:他害怕人,又不能舍弃人;做出可笑的样子,至少还能同他们待在一起。但人们果真笑了,愿意接纳的又仿佛只是那个可笑的样子。他越熟练,越难说出一个不带笑的要求。6

竹一打断了这种熟练。体操时,叶藏故意摔倒,众人笑起来,竹一却说他是故意的。叶藏害怕的,不只是逗人发笑的把戏被识破;他靠它换来的那点安全,也随之露出破绽。于是他想接近竹一,看住这个危险的知情人。

后来两人淋了雨,竹一耳朵疼,叶藏便用棉花蘸酒精,仔细替他清理。他把这个动作也说成自己的诡计,说其中带着假仁假义的用心。竹一却预言,他以后会讨女人喜欢。两人亲近到有过膝枕这样的举动,可他们对这份亲近的理解并不相同。叶藏没有因此放下戒心,反而继续辨认自己的阴暗。7

叶藏确实想看住竹一;他对竹一的体贴里,也藏着这层心思。但这个目的仍解释不了两人当时怎样坐着、他怎样放轻动作、竹一又怎样接受照料。动机只能解释动作的一部分;若把它当作全部,动作在两人之间发生的事便又被抹平。叶藏只肯把自己说成“可鄙”,好让前后看起来一致;叙述里那些不一致的细节,反而格外值得停留。

叶藏给自己下的判词,能看出他怎样理解自己,却不能概括他整个人。“我是不配做人的人”也得当作一句话来听:他说这话时是在对谁说?它整理了哪些经验,又挡住了哪些经验?“失格者”这个名字当然会影响叶藏怎样看自己,却不能免去我们把它同他写下的事对照起来看。

若只在一个坏人身上找几件好事,凑成较高的总分,人物仍是一张等待结算的成绩单。更要紧的是,他对自己的看法能不能随自己做过的事而改变。如果一个人做了新的事,旁人仍只把它解释成旧本质的证明,那么所谓深刻,就不再需要听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了。

为君翻作琵琶行——白居易《琵琶行》#

手记里也有重新生活的片刻。叶藏同良子一起生活后,曾戒酒,也画漫画;晚饭后两人去看电影,或到咖啡店坐坐,有时还买花回来。他望着妻子,有时觉得自己也许能渐渐成为人。支持这段日子的还有京桥酒吧的女主人。所谓重新做人,在这些段落里有工作、旁人的帮助、散步和相处的实际内容。8

然而叶藏又把良子放在一个过分洁净的位置上:她不疑人,她的信赖没有污点。他曾告诉她自己从前做过的事,她只当作笑话。两个人朝夕相处,对于这些话究竟有几分真实,所知仍不相等。

后来良子遭人侵犯,叶藏被堀木叫去观看,惊呆,退走。他的痛苦极深,却迅速被一个问题占住:自己所信赖的那种纯洁,究竟还能不能存在?良子上来,刚说到对方曾保证不会怎样,他就打断她,让她别说了,说她不会怀疑别人,叫她坐下吃豆。9

“你是不会疑心人的”这句话听来像体谅,也确实不是在指责她。但她原来要说明的经过没有说完。她在何种保证之下放松戒备,对方怎样利用了它,她此刻需要怎样被听见,都让位于丈夫关于信赖的判断。此后她怕他的举动、看他的脸色,原先能使她发笑的道化也失了效。叶藏在问“信赖有罪吗”,良子却正同侵害之后的恐惧过日子。

读到这里,不能只看叶藏的象征世界怎样倒塌,还得问:他把相信人间尚可安身的希望寄在了谁身上?他把良子的信任当成这份希望的凭据;良子遭人侵犯,也就容易只被他看成凭据的破灭。良子原本并不欠叶藏一份守住信赖的责任;是他的期待,把她放到了那个位置上。

叶藏也在手记里写到,自己小时候曾遭家中的男女佣人侵犯。那时他已经学会用道化应付周围的人,却不敢把受害的事告诉父母,也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助。这个孩子需要被保护;后来没能听完良子的话的丈夫,则需要为此刻怎样对待她负责。两件事落在同一人身上,不会相互作废。若把全部经历都收进“我从来就是坏的”这句总判词里,既可能把他遭受的侵害也算作他的罪,又可能把他后来亏欠别人的事藏进一种无从追问的命运。10

鲁迅《祝福》写了另一种处境。柳妈追问祥林嫂“后来怎么竟然依了”,已经把被迫改嫁说成她自己的选择。祥林嫂回答:“你倒自己试试看。”这几字里有别人不肯设想的身体处境,也有她尚能回敬的一点力气。柳妈接着劝她,何不抵抗得更彻底,甚至索性撞死,又讲起再嫁之人死后所受的刑罚。后来祥林嫂还是去捐了门槛,交出积存的工钱,希望人们不再把自己看作不洁。冬至祭祀时,她精神比往常好,去拿酒杯筷子,四婶却照旧拦住她:“你放着罢。”11

倘若在这里问,祥林嫂是否用赎罪代替了真正的责任,问题就错了。使她必须赎罪的那套判法,本身在伤害她。她曾被强迫,又被要求用拼死抵抗证明清白;侥幸活下来,便要承担没有死去的污名。捐门槛所许诺的洁净,又不能替她取得触碰祭器的资格。她交出去的是真钱,收回来的资格却仍由别人说了算。

因而“不要陷于自责,要负起责任”并非到处适用的好话。先要辨明责从何来。强加给人的罪名,需要抵抗;实际伤害了别人,就得说明并改正;伤害者若把自己整个人判作不可挽回,就又多做了一步。这一步看似把责任压得更重,却让人无从改起。

这也改变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分量。《琵琶行》里,弹琵琶的女人先讲自己的经历,诗人才说出这个“同”字,又讲自己的迁谪。相遇并没有使两段人生变成同一段。沦落可以使人听见别人,不能先替别人规定为何沦落,更不能把被伤害与伤害人统称为同一种失德。12

知我者,谓我心忧——《诗经·王风·黍离》#

《人间失格》没有把最后的判断只交给手记。

小说先让一个叙述者看三张照片。他看这三张照片时都觉得不安:一张是孩子的笑脸,一张是青年的俊秀面容,还有一张是后来那张面目平淡、让人记不住的脸。叶藏还没开口,读者先听见旁观者对“这个人”的判断。随后读者才进入手记,跟着叶藏一遍遍为自己寻找解释,直到他被送进医院,写下“人间失格”。13

若只读到这里,照片与手记似乎可以互相作证:旁人早从照片里看出他异样,叶藏最后也把自己判作“失格”。可是从照片认出一个人的本质,本来就是外层叙述者的判断。叶藏又把住进病院想成自己被公开逐出人间,好像门一锁上,他是否还有资格做人就有了定论。两个判断相接,并不使其中任何一个自动成为事实。

后记里,京桥酒吧的女主人记得另一个叶藏。她记得他体贴、温柔,说他即使喝酒,也是个像神一样的好孩子。她也说过,叶藏这样的人恐怕不行了。外层叙述者说,手记若都属实,换了自己也会把叶藏送进病院;女主人则怨他的父亲。单凭一位善良见证人的判词,也安顿不了这件事。照片、手记、往来过的人,各自带着所见与所不见,继续争论这个人究竟怎样。14

女主人的话值得听,因为她见过叶藏平日怎样待人。它不能抵消良子遭受的侵犯,也不能使叶藏幼年遭受的侵害变成误会。同样,叶藏受的苦不因他的叙述有所偏向而减轻。他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难以开口的恐惧也因此有了声音;读者会被打动,自有其理由。正因这声音有力量,更须分清:它让我们走近叶藏的痛苦,却不能证明他对旁人的讲述句句都可信。我们要放下的,是靠一句总判词同时解决这些不相同之事的愿望。

人可以把自己固定在已有的身份里,用“我就是这样”逃避以后还要怎么做。人也会认真守住“坏人”这个身份。一个说自己处处无瑕,一个说自己处处不可救,看起来相反,却都可能让后来发生的事只能替既定的名字作证。

但自罪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吸力?因为它虽然使人痛,也替人规定了一个位置。只要我受得够苦、说得够重,旁人便应当知道怎样对待我:惩罚我,离开我,或来证明我其实没有那么坏。难以预料的关系,于是变成了一场有角色、有台词的审判。连对方的安慰,都能被我接成自己不配得到安慰的新证据。

齐泽克讨论超我时指出,舍弃本身也能带来满足。人不再为了做成某件事才作出牺牲,反倒把服从命令本身当成价值;失去得越多,就越能确认自己仍在服从某个绝对要求。这不等于受苦的人暗暗觉得疼痛舒服。它可以表现为:一个人终于认定自己就该受罚,却必须继续受苦,才觉得这个判决一直有效。15

放到自我定罪上,关键不在自责有几分真心,而在它肯不肯让事情发生变化。如果没有一种具体的改正可以让这场惩罚结束,受害者怎么回答都改变不了自罚,后来的善行也只证明“带着罪活下去”,那么自罪已经在供养自身。人或许诚恳地请求受罚,却不再肯让后来发生的事改变自己同别人的关系。

岂不尔思,子不我即——《诗经·郑风·东门之墠》#

浮气线的音乐厅里,春希告诉雪菜自己同和纱去了北方、两人发生了关系,也说和纱已决定不再见他。越轨这件事,他没有再含糊。不能因为春希后来要处罚自己,就把整场坦白改称为一场虚假的演出。16

可是雪菜问的,偏是春希没有替她选好的问题。

她问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又把问题说得更明白:同和纱亲密相处时,是否有一刻想起过她。春希觉得这种追问没有意义,因为无论怎样回答,背叛都已经发生。雪菜承认或许如此,还是要他答。17

从判断越轨是否发生来看,春希的理由没有错。想起了恋人,仍然可以背叛恋人;记挂不使行为变成无辜。但雪菜问的显然不止罪名成立与否。她想知道,自己在他那段经历里究竟怎样存在。身体上的亲密发生时,过去的相处有没有被整个抹去?这个答案会影响她怎样理解自己和眼前的春希。即使春希确实有罪,这个答案仍然重要。

春希在内心知道,自己不止一次想起雪菜,和纱在身边时,她的声音仍会闯来。他正因为无法把两人分开,才闭起心来。可是说出口时,他回答一直忘了她,自己从心底背叛了她。

音乐厅里的雪菜出现在上下两格:上格字幕问春希是不是忘了自己,下格字幕是春希回答完全忘记了她。

对帧保存了“是不是忘了”与“完全忘了”的问答字幕;具体追问和春希相反的内心叙述,见脚本 3908:546–568。©2012 AQUAPLUS;实机录像由 xueyinhualuo 发布于 Bilibili。

这句谎言替他加重了罪名。承认自己曾想起雪菜,就得承认他仍爱着她,却又伤害了她;没有忘记她,却还是越了轨。这样的春希,没法用一句话判清。回答忘了,就可以把整段关系压成彻底背叛,把自己安排成雪菜最该抛弃的人。他不愿再给她添一重难受,却仍替她决定该听见什么。

自罚在这里又造成一重具体伤害:已经受伤的雪菜还得听一份失真的交代。这与坦白那些真实事情的作用不同,不能因为两者都出自痛苦,就算作同一种真诚。这句话既然说给雪菜听,就要看她因此知道了什么,又被瞒下了什么。

春希随后说不必原谅,不必接受;这只是自己的满足。他在心里也知道,无论怎样罚自己,都对雪菜没有帮助。偏偏知道这个道理,还不足以使他停止安排自己的刑罚。雪菜担心他会再度垮掉,他仍不愿把期待压到她身上。苦心与蛮横挤在同一个地方:他不想再向她讨取,却连她主动问话的意义也一并否了。18

雪菜叫停谈话,让他先听和纱的最后一曲。这里没有一纸无罪判决,也没有照他的意思宣告永不相见。她把眼前还在进行的事放回两人之间。春希想把自己此后一生说完,雪菜先叫他留下来,把这一刻过完。

这场谈话先改变了一件事:春希的自我判决没能成为谈话的终点。受伤的人还有自己的问题和担心,也有权不按春希的说法作答。

己欲立而立人——《论语·雍也》#

冬马 True 让这种分歧变得更直接。春希到小木曾家撤回求婚,谈话时雪菜不在场。他愿意承担父母的失望,亲口说明关系发生变化;与此同时,他在心里催着这场审判快一点,希望认罪、受罚,早些从这里解脱。实际的说明与求一个了结的急切,可以同时存在。19

孝宏听见谈话,冲出来打了春希。倘若顺着春希的自罪读下去,这几拳很容易被算作他应得的惩罚。父亲却喝止儿子,说不能打人;他向春希道歉,说如果伤势需要就医,医药费由他全付,然后要春希再也不要到这个家来。20

拒绝春希与制止殴打,是同一个父亲在这场谈话里做的事。前者是拒绝继续这段家庭往来,后者是承认儿子动手仍须负责。春希伤害了雪菜,不会因此成为谁都可以随意打的人。父亲为儿子动手道歉,也不等于撤回“不许再来”的决定。拒绝往来和制止伤人各有分寸,谁受的苦都不能拿来抵账。

和纱提出放弃钢琴,又把最重的东西摆上了桌。她愿意舍弃几乎等同生命的事业,作为背叛雪菜的代价。雪菜说,没有意义。和纱也知道这只是自己的满足。21

为什么没有意义?钢琴对和纱来说极其重要,失去它可以证明她愿意付出极大的代价。但雪菜失去的并不是和纱的钢琴。她被背叛的信任、婚约、原来期待的生活,不会因为和纱也毁去一项珍贵之物就获得归还。两个人各有损失,并不因此形成一笔等价的偿还。

春希后来让和纱别再把“得到一样重要的东西”和“失去另一样”绑在一起。钢琴若还会使她幸福,就继续弹;若往后不再需要,也可以重新判断。她现在不知道答案,可以等回去以后慢慢想,眼下先把明天的演奏做好。22

这样一来,钢琴不再只是证明和纱愿意受罚的刑具;她仍可以弹,可以喜欢,也可以留待以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和纱与春希仍有实际责任,责任却不必以摧毁和纱继续生活的能力来证明。雪菜也保留了拒收这份牺牲的权利,不须因为对方舍得太多,就被迫赞许她舍得够多。

因而“我还应该失去什么”,与“你受的伤需要怎样面对”,有时走向相反的地方。前一个问题可以由我不断加码,越加越显得郑重;后一个问题却须容许你说,这不是我要的,或者此刻我还不能回答。承担责任的人有主动改变的工作,却没有独自宣布等价、宣布痊愈的权力。

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陶渊明《移居》其二#

回到《维庸之妻》,那位说自己幸福的女人,起初也是去替丈夫收拾残局的。

大谷从酒馆抢走五千日元,店主夫妇追到家里。他拔刀威吓,妻子怕双方受伤,拦住追赶的店主。那笔钱是店里刚收来的款项,要用于年末向供货者付款,付不上,年后的买卖也要受影响。次日妻子来到店里,谎称马上会有人送钱,愿意留下作人质,帮忙干活。说出口时,她并没有安排好那个送钱的人。23

假话使追债暂缓,也使她能够进到店里做事。这个结果不能倒推为她从一开始就有一个稳妥方案。店主继续承担钱收不回来的风险,她则把身体与劳动留在了那里。到了后来,大谷向另一个京桥女人交代偷钱的事,由那女人拿钱归还;店主打折后算作两万日元的旧债,妻子另提出以后用工作来还。五千的归还、旧债的承诺、她已经做的工作,是先后发生的不同事情。24

然而若只计算坏男人花去什么、女人补上什么,妻子刚刚打开的生活就又要缩回一个洞:她所有行动的意义,都由替丈夫填了多大亏空来决定。

她小时候帮父亲照看过关东煮小店,如今招呼客人的本领派上了用场。头一天忙完,她轻快得像要飘起来,当晚也收到了不少小费。她开始打扮自己,也改了衣服,愿意继续上工。丈夫偷钱的后果确实把她推到店里;可她在店里做事、收小费、和人来往,日子渐渐有了不只围着这笔坏账转的内容。劳动虽受旧关系牵制,也能让劳动的人有新的交往和愿望。3

新生活的快乐也有阴影。最初的兴奋里,她仍想过让身体像冰激凌一般化去。店里的人帮她,也计算生意;客人对她的姿色和身为诗人妻子的身份感兴趣,有些招呼带着轻薄。酒馆给了她一个做事、与人来往的地方,她也因此成了客人欲望的对象。25

后来一位客人送她回家,先行离开,又折返,说误了末班车,请求在玄关过夜。她准许的是玄关留宿。翌日清晨,原文只用很短一句写到她遭人侵犯。第二天,她仍去酒馆上工,像没事一样。可“像没事一样”说的只是表面,不能证明她没有受伤。她准许那名客人在玄关过夜,也不等于同意之后发生的侵犯。26

丈夫那些大话,也解释不了她的遭遇。他先前在夜路上谈论男性的恐惧、艺术工作没有意义,又反复追问世上究竟有没有神。妻子答不知道,日子却还得接着过。受害以后,她又提出不如搬到店里住,先替自己想了个去处;故事没有交代这个安排后来是否实现。27

这时她最后那句话才有了重量。大谷看到报纸骂自己“人非人”,又为偷钱辩解,说原是想让妻儿过个宽裕的新年。妻子对此并不格外高兴。她说:“就算是人非人又怎么样?只要活着就行。”28

“人非人”是大谷读到的骂名,“人间失格”是叶藏给自己的判词,两者不宜抹成一句共同的格言。妻子这句话不能替大谷赦免偷盗,也不能要求所有妻子忍受下去。它落在她自己过过的日子里:大谷究竟还算不算“人”,不该成为两个人都活不下去的理由。她要活,也在工作中得到快乐,后来又遭到新的伤害,还提出了新的安排。这几件事各有内容,都须一件件面对。

爱人也是一个有限的人。妻子不必永远照料大谷,来证明他还配做人;雪菜也不必替春希担保他仍有做人的资格。一个人可以愿意帮另一个人,愿意同他继续生活,却不负责替他解释所有痛苦。

照料者的快乐,也有了自身的分量。它不必先证明苦难值得,才能被承认;她若后来不愿再做,也不因曾经快乐而负上一笔不能退出的债。妻子说“我很幸福”时,这份经验首先该由她自己来说明。丈夫的大道理既不能证明它不存在,也不能把它永远固定下来。

知来者之可追——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不倶戴天の君へ》里,春希重新回到编辑部。他仍会郑重说起将来报答大家,同事却还有稿子要交、差要出。欢迎会照样约,铃木交代不许强劝酒,从碰杯起喝乌龙茶也可以;木崎说,春希想回家,就让他回去。春希觉得这里大概还是自己的主场,滨田把“大概”也去掉了。29

这里没有人召集一场道德考试,先查春希是否已经赎够罪,再许他坐回工作的位置。也没有人要求同事替雪菜完成原谅。不劝酒、准许早退,使春希能够参加聚会;还有工作可做,使他回来以后不只做一个被照顾的人。帮助落到一天的安排上,彼此便可以继续有自己的事。

这一幕,也让我想起阿长买来的《山海经》。

鲁迅小时候嫌长妈妈多事,嫌她睡觉占地方,又听她讲长毛的故事,一度觉得她有令人畏惧的“神力”。后来他想要《山海经》,家里能问的人不多,远房叔祖那里也找不到旧本,孩子自己又不能去书店买。阿长问起,他起先觉得告诉一个不识这些书的人没有用。她告假回来,却递来四本书,把书名说成“三哼经”。30

这一次,孩子又说她有“伟大的神力”。同一句话,在前后却指向了不同的事:起初是听了传闻后的畏惧,后来则是发现她竟替自己做成了一件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书印得粗糙,纸也坏,画里的眼睛有的甚至是长方形;它仍是宝书。

阿长不必先成为孩子心目中有学问的人,才有资格帮上他的忙。她问过、听过,带着不准确的书名把书买来。单凭这件事,就足以改变孩子原先对她的看法。成年后的鲁迅仍不知道长妈妈的真名,她却没有因此只剩下一个无名仆人的轮廓。

这份给予不只留下债。阿长替孩子买来他一直想看的书,也因此改变了孩子对她的看法。一本书没有抹平她的处境,却让孩子多认出她身上原先看不到的一点本事。总盯着谁欠谁,连受助的人由此得到的兴趣和新眼光,也会缩回恩人的功劳簿。

所以,叶藏的手记、妻子的回答和雪菜的追问,值得放在一起读,却不必被编成同一本罪人名册。叶藏受过伤,也伤害过别人;妻子有自己的生计、快乐与遭遇;雪菜要听的事实,也超过春希替她拟好的罪状。一个名字越像是把人说透了,那些不符合这个名字的动作和声音,越要留在眼前。

犯下的错要承认,能改的要改;受伤的人还有什么问题没有答案,也该由他们自己说出来。强加的羞耻,可以反问。至于一个人究竟是否永远不配活着,我们不必等这场审判结束,才开始过往后的日子。春希可以在欢迎会上喝乌龙茶,鲁迅可以读阿长买来的《山海经》,妻子也可以说自己今天很幸福。往后的关系,就从这些还没说完、还没回答的事里继续生长。

下一篇《衣沾不足惜》将继续追问:愿意相爱以后,工作、住处、亲友与彼此的回应,怎样决定两个人能不能把日子过下去?

Footnotes#

  1. 游戏采用本地保存的日文脚本,分开 Coda 各路线与追加故事;公开检索入口为 MAO Translations Script Browser,PS3 版信息见 AQUAPLUS 产品页。文学底本为青空文库《人間失格》与《ヴィヨンの妻》,下文 p 编号为本地逐段 reader 的稳定定位。跨作品关系为本文对读。 ↩

  2. 同上,p000173–p000183:夫妻夜归、妻子说幸福、大谷关于男女命运的概括,以及两人对店主用意的不同理解。 ↩ ↩2 ↩3

  3. 《维庸之妻》,aozora:000035:002253,p000125–p000126,p000165–p000172:父亲的小店经验、第一天工作与小费、梳妆改衣、白袜和继续上工。 ↩ ↩2

  4. 《人间失格》,aozora:000035:000301–p000061:父亲询问礼物、叶藏夜里补写手帖、父亲回家后讲起发现补字的反应。 ↩

  5. Slavoj Žižek, The Plague of Fantasies,关于幻想组织欲望、主体在他者欲望中寻找位置的讨论,pp. 7–11。本地 yxj-wiki 文献 src-000581。礼物场景的解释为本文采用这一思路所作的阅读。 ↩

  6. 《人间失格》,p000033–p000043:恐惧、道化与“对人类最后的求爱”。 ↩

  7. 同上,p000080–p000099:故意摔倒、竹一识破、叶藏接近他、雨后清理耳朵与竹一的预言。 ↩

  8. 《人间失格》,p000541–p000595,尤其 p000581–p000586:与良子的生活、漫画工作、京桥女主人的帮助,以及良子把叶藏所讲的过去当成玩笑。 ↩

  9. 同上,p000671–p000695:堀木叫叶藏观看、叶藏退走、良子的话被打断,及其后恐惧与相处变化。对信赖和纯洁的概念分析为本文判断。 ↩

  10. 同上,p000069–p000070:幼年遭侵犯与未能向父母诉说。 ↩

  11. 鲁迅《祝福》,柳妈追问改嫁、祥林嫂回敬“你倒自己试试看”、捐门槛和冬至祭祀段落。 ↩

  12. 白居易《琵琶行》,从琵琶女自叙到诗人回应、再次演奏的次序;本文标题取其中“同是天涯沦落人”。 ↩

  13. 《人间失格》,p000013–p000026(三张照片与外层叙述者),p000773–p000801(住院、自我判词与其后叙述)。 ↩

  14. 同上,p000803–p000829。女主人只知收到手记和照片,不知叶藏当下的生死;外层叙述者与她均有自己的判断。 ↩

  15. Slavoj Žižek,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pp. 88–89,关于道德命令、舍弃与剩余享乐的讨论;本地 yxj-wiki 文献 src-000580。本文借此辨认自罚如何获得持续的动力。 ↩

  16. 浮气线,wa2:coda:3908:491–538:北方旅行、身体关系、和纱决定断绝,以及春希要求独自承担的说法。 ↩

  17. 同上,3908:546–568:雪菜由“是否忘记”进一步追问亲密时有无想起;春希认为不改变背叛事实,内心承认反复想起,却给出相反回答。 ↩

  18. 同上,3908:569–610:不必原谅、自我满足、内心知道自罚无助于雪菜,以及雪菜担心他垮掉、结束谈话、让他听末曲。 ↩

  19. 冬马 True,wa2:coda:3107:114–170:雪菜不在场,春希撤回求婚;3107:162 是春希希望认罪受罚后尽快解脱的内心叙述。 ↩

  20. 同上,3107:275–328:孝宏动手,父亲制止、道歉、愿负医疗费用,并要求春希不再到家里来。 ↩

  21. 冬马 True,wa2:coda:3108:386–414:和纱提出放弃钢琴,雪菜拒绝,和纱承认是自己的满足。 ↩

  22. 同上,3108:530–572,尤其 551–565:春希反对以放弃另一件重要之物为得到所爱之物的条件,让钢琴的去留回到今后生活中的判断。 ↩

  23. 《维庸之妻》,p000027–p000085(抢款、追赶、拔刀与店主说明),p000099–p000111(妻子到店、谎言、留下帮工)。五千日元的用途由店主在 p000085 说明。 ↩

  24. 同上,p000153–p000170:已归还的五千日元、两万旧债的劳动偿还提议、店主转述京桥女人付款,以及妻子继续维持店主的误解。 ↩

  25. 同上,p000112–p000126,p000180–p000201:客人玩笑、对店主动机的讨论、最初快活中的自我消融意象与诗人妻子身份受到的注目。 ↩

  26. 同上,p000202–p000226:客人护送、离开后返回、获准在玄关留宿、翌晨的侵害,以及之后上工时“表面”照常。 ↩

  27. 同上,p000184–p000192(大谷谈生死、工作与神),p000227–p000237(两人在店里相见及妻子提议往后住在店里)。 ↩

  28. 同上,p000239–p000242。大谷读到的是“人非人”一词;妻子对其偷钱的家庭理由“不觉得特别高兴”,随后说只要活着就好。 ↩

  29. 《不倶戴天の君へ》,wa2mas:kazusa_normal_extra:4009:1081–1125:复职、自述限制、同事邀约、不强劝酒、准许早退和“主场”的回答。 ↩

  30. 鲁迅《阿长与〈山海经〉》,长妈妈的称谓、两次“神力”评价、询问与买书、书的品相,以及文末对其姓名与身世的有限记忆。 ↩

《WA2》(5)-同是天涯沦落人:“失格”二字,能概括一个人吗
https://weathour.github.io/posts/white-album-2-guilt-and-the-days-after/
作者
Weathour
发布于
2026-08-26
许可协议
CC BY-NC-SA 4.0

评论

登录 GitHub 即可参与讨论。 在 GitHub 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