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菜向春希讨五分钟。
他已经求婚,却还急着要答案。她想再留些时间同和纱谈,他却怕等下去,自己便被丢下了。于是他请她责骂,发怒,甚至打他,末了仍须原谅。他已经把自己能够受的罚说了一遍,也把受罚以后所盼望的事接在后面。1
雪菜先前没有发出的邮件,这时接连响在他的手机里。信里的心情并不整齐:担心,嫉妒,支持,又嫌恶自己的嫉妒;明白他的工作,还要问工作为什么总准许他保守秘密。她并不是到此刻才有这些心情。只是到此刻,他才须一封一封地收。2
她说,给我五分钟,听我做一个坏女人。五分钟以后,我会做懂得一切的女人,做你的归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春希已经从中听出了答应。
这是雪菜 True 临近末尾的一段。三个人走过了那么长的路,才让久未抵达的话抵达;然而准许愤怒开口的约定,已经替愤怒安排好了归宿。我们不能因这一点取消她的爱,也不能因为相爱,便认为这五分钟已经足够。
上一篇《旧时天气旧时衣》写重逢以前,人怎样在照常过日子中改变,又怎样给旧关系留着位置。到了 Coda,问题更逼近了一步:决定作出以后,自己和别人都可能不再像原先设想的那样;作出决定的人能不能承受这一点?
四条结局,各自给了一个去向。去向有了,路上的人却还在生长。
本文涉及 Coda 四个游戏内结局的完整剧透,并对读鲁迅《伤逝》《娜拉走后怎样》与夏目漱石《心》。追加后日谈留待下一篇。日文台词按脚本重译;封面为原创概念图,五张实机帧用于相邻场景的评论。3
以己养养鸟——《庄子·至乐》
和纱回来的时候,春希已经有了一份工作。
他把录音笔放到桌上,请采访对象谈比赛、计划和日本演出。和纱说不来日本,曜子便替她转圜;母女为了比赛名次争起来,他夹在中间,倒还能够说一句:两位都不够大人。熟悉的人一旦有了名片,便仿佛可以重学称谓,从叫“冬马”改口为“和纱小姐”,连旧日的亲近也容得下一个公事公办的口气。4

曜子与和纱面对采访者春希;录音笔打开以后,旧相识也成为工作关系。PS3 版实机画面:©2012 AQUAPLUS / via xueyinhualuo, Bilibili。
工作并没有使旧情变轻。它让春希和和纱的见面有了理由、有了时刻,也有了别人不便追问的职业秘密。春希一面认真工作,一面借着工作靠近自己想见的人。这两件事竟能同时成立,而且都做得很认真。
他向雪菜说过在欧洲遇见和纱,说到一半,又认为已经够了。其后专访刊出,雪菜在照片中认出了斯特拉斯堡;春希原已避开大教堂和容易辨认的地标,没有在文章中写出地点,却仍没有避过她。雪菜说,她不曾禁止他见和纱,只想在见面以前知道。5
“不能见”与“先告诉我”,所要求的生活很不一样。前者要使和纱消失,后者要使雪菜能够回答。春希避开的恰是后一句。他仍得以同和纱见面,却不让雪菜在会面前作答。他以为少告诉她一些,她便能少受些苦;自己担下隐瞒的重负,竟也显得像是在体贴她。
这种体贴最难拆开,因为照料确曾发生。雪地里的和纱受伤后,春希留下替她保暖;他知道,两人的亲近已经越过普通朋友的分寸。若为了揭穿借口,就把照料说成全然虚假,我们反而替他造出一个更容易解释的人:只须揭掉假面,真面目便在那里,往后一切都有了答案。6
一个人真诚地认定自己就是某种人,也可能借这份认定逃开正在作的选择。“我是负责的人”,原该要求他把事情做清楚;用得熟了,却可以倒过来证明,凡是他这样做的,必然有负责的理由。称谓从一项尚须履行的要求,变成了已经签好的凭据。
春希的可靠也不能全部退回成伪装。编辑部需要他,同事确实把工作交给他;雪菜信赖过他的照顾,和纱也靠这些照顾熬过一些时刻。一个身份有它真实的来历,才会有这样大的遮蔽力量。倘若毫无信用,何必费这么多事。
因而问题不在于“可靠”二字够不够真。问题在于,当雪菜说出与他的体贴相反的愿望时,这个可靠的人能不能停下来,把她的话听进去。负责究竟是我替你把痛苦料理妥当,还是我也须听你说,我料理错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诗经·邶风·击鼓》
Coda Normal 把镜头移到一年以后。
春希仍忙着工作,同雪菜在电话里商量时间。他们已经订婚,准备六月举行婚礼,也在谈往后的住处。小木曾家的饭桌渐渐成了他的饭桌,父亲邀他喝酒,见面也成了常事。这里的生活有琐事,也有相互等候的欢喜。雪菜说,吵架也好,擦肩而过也好,她还想同他经历。7
若把这一切判成“没有选择和纱,所以勉强将就”,便先替雪菜删去了她实际享有的日子,也把春希的一份爱取消了。婚约不因另一份感情残留就自动失效。共同生活所要求的忠实,包含怎样安排时间、怎样兑现答应过的事,不能只靠内心永无波动来证明。
然而春希自己也没有取得那份清白。他爱雪菜,也知道对和纱的爱没有消失。他想,再过十年、二十年也许仍会如此;到生命末尾,愿意只看着雪菜。这句话指向一个他还没活过的未来。
说这句话就是欺骗,太早;把它当成已经兑现的终身保证,也太早。它之所以有分量,正在于说话的人还须活下去,使尚未存在的未来一点点有了内容。每一天的见面不会抹去另一份爱,却可能让“我要与你生活”这句话渐渐有了分量。
这里可以辨清两种很容易混同的忠实。一种要求我的行动服从我承认的承诺;另一种要求我的全部过去、每一处心动,都为眼前的选择证明它是唯一可能。前一种使人可以在有矛盾的心中继续相守,后一种逼人替自己的历史作伪证。春希说自己仍爱和纱,至少没有把内心打扫成一间样板房。
但我们听到的,主要还是春希的内心。结局没有同样展开雪菜怎样获知、怎样理解这份长久残留的爱。她在电话中说出的幸福,并不等于已经逐句回答了旁白里那些尚未告诉她的话。他们确实开始过上共同生活,却未必已经对这段日子有了共同的说法。
这份空白并没有抹去他们已经过上的安稳日子,却让另一个问题留了下来:相守可以先于完全理解而开始,随后仍须容得下理解发生变化。否则,十年以后的她提出一句新话,他便可以拿十年以前的幸福来答复,说你不是早已答应了么。
与时偕行——《周易·损·彖传》
浮气线将那一冬封得很紧。
和纱起初说,真正的爱归雪菜,她只要假的,只要离开日本以前的这段时间。称作假的,仿佛便不须争取真正恋人的位置;定了期限,仿佛期限内发生的事便不会越界生长。可感情不会照着契约上的方便长。8
到了旅馆,春希想继续往北走,越远越好。他想着明日坐首班车,去札幌,或再寻一处偏僻的温泉,和纱却在他怀中发抖。他说,总有一天会让她幸福。她答,不要总有一天,现在就要,只要一点。
于是他再次求婚。两人相互说出健康与疾病、贫穷与富有的誓词;她要作北原和纱,他要她明日在宿帐上这样写。她的欢喜是真的。倘若读到这里还只肯称作肉体关系,便同起初那张便利的契约一样,拒绝承认后来已经发生的变化。9

旅馆中的私人誓言。和纱要求眼前的一点幸福,春希许下此后的共同生活。PS3 版实机画面:©2012 AQUAPLUS / via xueyinhualuo, Bilibili。
誓言有一种向未来借力的本领。说“我愿意”,并非报告心里早已完成的一件事实,也是在请另一个人同自己做成一件原来没有的事。因此誓言不能因尚未实现便被轻视。它的危险也正在这里:说话的两个人可能已经被这一夜改变,却以为这一夜从此可以替每一个明早说话。
旅行第三日的早晨,和纱要结束这段关系。
她先说,自己从一开始就决定要结束。春希不信,追问究竟何时决定,又追问昨夜、出发以前那些话难道全是假的。她起初把它们一并说成谎话,后来却终于承认:直到昨夜,她还想两个人逃走;决定就在刚才,是在动摇许多次以后,看到他的笑容那一刻才终于作定。10
这一番翻转不能只读作她嘴硬,后来终于承认真心。她最初的假话,是要把一件艰难的新决定说成原来就已决定的事,好使春希别再追问,也好使自己能够离开。随后她承认爱,离开的决定却并未因此撤销。昨日想留下,今日仍爱他,今日也决定走;这几句话放在一起痛苦,却并不互相抵销。
春希若只问哪一句最真,便可能抓住相爱那一句,替其余的话判了无效。他要求和纱别把自己单方面的话说成两个人的共识,这个要求有道理;然而两个人的共识,也不能成为一个人离开时必须取得的许可。她不能代他说愿意分手,他也不能以自己不愿意,证明她必须留下。
和纱同样还想留住她熟悉的春希。她说,她爱的那个春希会顾念别人;如今这个只肯抓住她的人,正在损坏那个她爱的人。这个判断包含她确实看见的变化,也包含她不肯失去的形象:她想要他的全部,又爱他不能只顾她的样子。于是“真正的春希”成为两种愿望争夺的名字,绝不是藏在矛盾之外,等谁把它找出来便可定案的本性。11
这条路线中的相爱之所以深,正在于两人各自要的东西已经碰到对方身上不能兼得的部分。欲望不会因为真诚便彼此相容。肯承认这一点,才不会把和纱的离开全解释成懦弱,也不会把春希的挽留全解释成罪恶。
车窗外的雪地,曾使春希想到《雪国》。他把白天的自己说成是在扮演常识的人,把夜里同和纱在一起的自己说成真正的自己。可白日并没有因这句命名停止:编辑部替他处理未交出去的工作,上司向别处赔不是,还想为他留下能够回来上班的位置。逃走的人把一部分自己叫作真,留在原处的人便得替另一部分继续做事。12
这些同事并不是专为惩罚他才出场。他们会抱怨,也会替他处理工作、留住他能回去的职位。若把世界写得只剩束缚,二人的自由便显得毫无疑问;脚本却留下同事的责备与好意,让“我们已经什么都抛下了”这句话说不干净。
诲尔谆谆,听我藐藐——《诗经·大雅·抑》
分离以后,春希向雪菜坦白。
她问,和和纱在一起的时候,是否也想过自己。他心里知道想过,许多次都想过;说出口的却是,那时一直没有想起她。此处的假话没有替他减罪,反而把罪加重。他不愿再有一丝减轻自己的可能,要让雪菜知道自己坏到底了。13
这比通常所谓撒谎更难受。假如只查一句话真不真,便能指出谎言;若要明白他为什么偏选更坏的那句,还须看他把雪菜放到了哪里。
他把所有罪都认下,也仿佛替雪菜先作了结论:自己坏到底,不值得原谅。她若还想听矛盾的经过,想知道他在那些时候有没有想起过她,他反而不肯把这些矛盾留给她判断。坏人的供词,也可以要求受害者照单全收。人在认罪时并不必然失去解释别人的权力,有时只是把权力换了一件黑衣。
齐泽克讨论“美好灵魂”时,所追究的正是一个人怎样参与安排处境,使自己总能作为无辜、受迫或全然牺牲的人出现。关键不在他有没有痛苦,也不在他是否表面上不行动;有些看似退让的姿态,恰在积极维持别人只能占据的位置。把这个问题移到春希身上,便须多问一步:自称全然有罪以后,他是否真的放开了对其余角色的安排?14
这时,夏目漱石《心》的遗书显出一种相近而更冷的关系。先生将自己的过去写给青年,盼望这番坦白有助于别人认识人;他甚至承认,写作半数以上出于自己内在的要求。但他特意留下一个例外:妻子不许知道。他要使她关于自身过去的记忆尽量保持纯白,并请青年在她活着的时候继续守住秘密。15
他已把生命置于自己的判决之下,却仍替妻子保管她的一生应当知道多少。坦白向一人开放,保护便向另一人关门。我们若只看告白的彻底,就会漏掉这扇门;若只说它是一种冷酷,又会漏掉那份希望保护她的感情怎样参与关门。
《伤逝》使另一种“替你好”露出更直接的重量。涓生说不再爱子君,同时告诉她,这对她更好,她可以毫无挂念地做事。可是爱情结束以后她将进入怎样的生活,她有没有能力按这句话自由起来,并没有因他的坦白而解决。他后来才承认,自己没有勇气背负虚伪,倒把真实的重担卸给了她。16
那份手记中,子君曾经走出家庭,同他建立过有欢喜的日子,也出钱置办生活;涓生也曾学着做饭。自由的开头并不因为后来失败而变假。变化发生在共同生活里:家务渐渐占去她的时间,失业又迫使他面对生计,最后他从自己的解脱出发,替她宣布一种尚无着落的自由。
这几部作品相遇之处,是坦白以后仍未结束的关系。真话可能是必要的,却不能替另一个人安排往后的生活;把自己说成罪人,更不能让后来发生的事一笔勾销。
浮气线的雪菜还会回来。她追上提前离席的春希,身上仍是舞台服,场内还有等着她的人。春希回想,她早在一年以前那次伤害之后的一周便重新来到自己面前,此后持续陪他度日。她的主动不能从这段关系中抹去,正如她自己的痛苦也不能抹去。17
春希以为把自己判到最坏,便已经承担到底。雪菜却还须一次次走过来。罪名并没有变轻;只是把自己判成罪人,不能替他重新吃饭、工作,不能替他重新听见歌,也不能替他回应那个仍在生活的人。
行路难,多岐路——李白《行路难》其一
冬马 True 的春希确实行动了。
编辑部的人听见他辞职,几乎不能相信。平日那样恪守规矩、责任感重到令人发烦的人,竟然要走。他答应办完手里的工作;十天以后,交接已在进行,同事松冈接下他的任务,也当面告诉他,接过去以后自己的工作量会怎样增加。18
辞职没有被一句“我要忠于爱情”代替。事情落到另一个人的桌上,留下来的人有资格不高兴。松冈骂他把工作丢下,却也骂他为何断定无人愿意参加送别会。后来春希在席间同大家说笑,心里感到温暖,知道有一些日本的记忆可以好好带走。那些被他预先安排为决裂对象的人,没有完全照他的剧本行事。19
这给决断增加了分量。离开需要亲自说,交接需要有人做,别人的责备也不能只被拿来衬托自己牺牲得多么壮烈。与此同时,同事愿意送别,并不收回工作的负担;温暖也不是一张无责证明。两种事实并排放着,才是成人离开一处生活时的样子。
在爱情这一边,春希也不能只当和纱的救援者。她明确要求他背叛雪菜,选择自己。这里有一个无法用平均分配消除的要求:她想同这个人生活,所要的包含他不能再以原来的方式属于另一人。20
武也问起三个人一起面对的可能,春希承认,若那样做,自己便不能选择和纱。他不是算过三份幸福的总量,才发现只有这一条最好;他要和纱,其中有不能委托公共利益替自己说明的私心。说到这里,他才肯以自己的愿望为决定署名,不再声称人人的利益都要求他如此。21
拉康在《精神分析的伦理学》中追问“为善服务”时,逼出的也包括这个问题:究竟为了谁的好?好意不能保证一个人对自己的欲望毫无亏欠,既定的善也不能预先收容全部欲望。然而从这里走到“我最想要什么便都可以做”,中间并没有现成的桥。欲望使人不能只用利益账目替自己说话,也不会替他说完所有话。22
所以,春希对雪菜的分手必须同时从两个方向来看。他有权结束自己不能继续履行的婚约,不必等到雪菜也认为这一决定对她最好;他也须承认,这是一项令她受伤、而她完全可能不同意其解释的决定。能离开,与能规定对方如何接受离开,并不是同一种权利。
雪菜问,自己究竟哪里不好,改了是否还来得及。春希说,她什么也没有错。这个回答保住了她不必为他的选择负责的一面,也把她推进一个无从着手的位置:没有错,为什么不能留下;可以怎样弥补,却恰好排除了她想要的那一项。23
这段对话不能由更高明的措辞消除痛苦。春希接着不告诉雪菜曜子的病情,仍在替她筛选能够承受的事实。他说不想再加重雪菜的负担;另一方面,他也想到,若说出病情,三个人可能共同照顾曜子,自己作出的决定也可能因此动摇。两层考虑缠在一起。若只把前者说成温柔,便会遮住后一层。
雪菜后来不能跟他离开日本。她说起家人、朋友和工作,说自己终究不能不做女儿;她甚至把这种牵挂解释成爱得还不够。我们却没有理由顺着这句话,把其他关系一并贬成爱情不足的证据。一个人有许多不能割断的爱,并不因此少了一颗心。24
鲁迅在《娜拉走后怎样》中,将走出门的意愿同走出门以后的生计分开,也拒绝替所有人规定同一种牺牲。文学不必为社会开出一张万能药方,读者却应当看见,昂首离去所需要的路费、工作和关系,究竟落在谁身上。放到这里,也就不能让离开者垄断勇气,把留下者一概说成还不够决绝。25
冬马 True 真正做成了一次离开。两年后,维也纳的房间里,春希与和纱共同打开曜子发来的链接,下载文件。雪菜抱着那把旧吉他,向镜头说,自己仍在唱歌。26

两年后抵达维也纳的录制影像:雪菜、旧吉他与《POWDER SNOW》。PS3 版实机画面:©2012 AQUAPLUS / via xueyinhualuo, Bilibili。
这段影像首先带回一段仍在继续的生活。雪菜能录歌,朋友也在场;这些日子便有了不由春希讲述的内容。影像没有要求他们搬回日本,也没有替所有伤害出具宽恕书。它让“我已经把那些人抛下”这句话遇上一个新事实:被留下的人还在行动,也能选择把什么送到这里。
相爱让春希与和纱走出原来的生活。如今打开影像,他们还得接住原先没有料到的东西。决定的分量并未因此减轻;他们也不必把另一个世界想成死了,才能证明自己选择了这段关系。
君子和而不同——《论语·子路》
雪菜 True 从一项求援开始。春希请雪菜救和纱,自己已经做不到。雪菜也承认,眼下应先顾和纱。春希想扑进她怀里求安慰,却先说了救和纱。雪菜肯定这份次序,又坦承自己仍然不甘:做对了,竟也叫她难受。她接下请求,没有因此变成全无嫉妒的人。27
这条路线让人珍惜的,是雪菜带着嫉妒也去了。
雪菜先拿自己的母亲作设想:如果母亲去世,她要同医生、亲戚商量,处理许多事务,也得一边难过一边过日子。和纱说,自己没有那样多的人。雪菜便说,还有我,也有春希。丧亲之痛仍得面对;但在和纱想象中只剩一个人的往后,雪菜说出了几位可以一道做事的人。28
此时,和纱担心的母亲之死还没有发生;事务所却是眼前必须交涉的地方。春希和雪菜商量了一天,春希再向曜子争取每天相见的安排。雪菜没有把握,只说还想再努力几次。工作也给了她继续来见和纱的理由。和纱未必喜欢她,她不能只凭一句“我是为你好”一直站在门口。
两人见面以后,话很难听。旧日的离开,谁得到了谁,谁有资格说爱,一件件翻出来。她们掌掴,道歉,又重新吵;和纱说自己是坏人,雪菜却没有顺着这个称呼替她结束谈话。把自己说成坏人,倒像是在问:既然如此,你还来做什么?雪菜偏还要来。29

春希不在场的冬雪争执。道歉并未立即结束分歧,两人随后又争了起来。PS3 版实机画面:©2012 AQUAPLUS / via xueyinhualuo, Bilibili。
动手本身不会让两个人忽然懂得彼此。这场冲突的变化,在于两人先后说出的话都遇见了会顶回来的对方,谁也不能只把另一个人安放在自己的往事里。和纱所恨的雪菜,竟不肯满足于胜利者的位置;雪菜所爱的和纱,也不会为得到善意便停下嫉妒。两人必须面对一个更麻烦、更具体的人。
这也改变了“为她好”的含义。在春希替雪菜删改事实的时候,为她好由他单方面解释;现在雪菜仍带着自己的主意来,却得听见和纱当面拒绝、讥讽和追问,和纱的回答也能影响下一步。这样一来,和纱不必只在接受帮助和拒绝帮助之间二选一;她可以说出不满、提出要求,也能影响接下来怎么做。
后来和纱承认,三个人的世界让她难受,她仍爱春希,仍会妒忌。可她也要求别把自己排除。雪菜拨给春希,请他拿吉他。和纱提出,要再听自己作的曲、春希写的词、雪菜的声音。于是雪菜唱,春希伴奏;今晚还没有钢琴,雪菜把钢琴的加入约到明天。30
在这通电话里,和纱不再只是被二人的歌声送别的人。她能说自己要哪一首,也能参与商量下一次怎样做。雪菜也说,别把自己抹掉,别把自己留在三人的事情之外。她的愿望不再只以成全别人的口气出现。
音乐的意义不只在于重演高中时的合奏。那时,同一首歌曾由愿望各异的人共同完成;如今,他们要承认彼此的差异,再商量怎样合作。朋友、爱人、音乐伙伴不必完全重合;即使婚恋位置并不对等,音乐上的合作也能继续改变彼此。
后来三人到了录音室。雪菜刚哭过,春希问她是否已经哭够,她试了试嗓子。录音的时间有限,和纱又翻出作词迟交一天的旧账。正式开始以前,雪菜满怀信心,春希却只有八成把握。这些小小的不齐整,让共同作品带上真实做事的节奏:作品要做得出来,须有人写,有人练,有人等,也须有人在还不十分有把握时开口。31

三人参与的录音现场。共同的曲子,要经由各自的准备与配合才能完成。PS3 版实机画面:©2012 AQUAPLUS / via xueyinhualuo, Bilibili。
她们不必先把嫉妒消除,才一起做事。正是一起做事,让嫉妒以外的愿望有了生长之处。过去逼她们只能退出或占有的局面,如今多出一种可能。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礼记·大学》
然而,最会替别人收拾局面的人,也最容易被要求一直收拾下去。
回到开头。春希请求原谅,雪菜追问,难道今天便要全部原谅,往后还要继续救他?她把未发的邮件送出,确是对旧有安排的一次打断。此前未能到达的话终于抵达,春希不能再只听她说懂得。1
齐泽克分析形式自由时,特别留意一类答案早被安排好的“选择”:你似乎可以选,可双方都知道你应当选哪一个;若真接过那个只供礼貌拒绝的机会,局面反倒尴尬。这个区别使“五分钟”更加刺目。发怒被允许了,发怒以后仍旧回来,却已经写进允许的条件。32
这里的约定又不是春希单方面发出的命令。雪菜也想做他的归处,那份愿望成就过她的勇气,并正在成就她想要的生活。倘若替她宣判,唯有拒绝求婚才算自由,我们便用另一个应当取代了她已经说出的愿望。
需要追问的是,这份愿望是否只能靠她永不退出、永远理解来维持。她爱他们,能否也有一日无力调停;她今天愿意答应,明天能否仍把没有解决的愤怒带出来,而不被看成破坏了今天的幸福?一个人作出承诺,当然会约束以后的自己。可是承诺若要求她从此没有新的感受、新的判断,便把活人请进来,再要求她照一张旧像活着。
对于春希,同样还有一个难处:他若永远等到自己不再摇摆、所有人不再受伤、全部条件已经具备,才肯作决定,那么别人还要替他这种慎重多等多久?说每一个选择都还须修订,很容易说得周全,也很容易使他又得到一件不必行动的衣服。
可是,人不可能先知道决定会带来什么,再决定要不要做。春希只能在没有保证时选择,等生活往前走,再听雪菜和和纱怎样回应。接受后来修正,不等于事先给自己留好免责的退路。
回到三人的生活里,投入意味着春希须亲口选择,也亲自履行;和纱与雪菜所要求的,也不能只靠他表示理解便算答复。有人会失望,有些道路会关闭,已经伤害的事不能靠新理解撤回。这是承诺的重量。
投入一段关系,不等于规定其中的人只能说一种话。一起做一首歌,就要练习、守时,不能每逢吃力便说不做了;可当对方指出配合出了问题,这正是把作品做下去需要的反馈。承诺会让有些选择变得不轻松,也让有些要求有了根据:正因为说过要共同生活,她才可以要求他认真听;正因为说过明天还来,他们才须处理今天没有谈好的事。
如此看,四个结局便不再是四张人格证书。Normal 的相守使日子渐有厚度,仍有未被双方共同说出的内心;浮气线的誓言真切,变化了的回答却险些被昨日的真心压住;冬马 True 做成决裂,也遇见被留下的人自行生活后的返回;雪菜 True 让直接交谈与共同工作继续,却仍须为那个最能理解别人的人留下不理解的时间。
这些差别拼不出一个没有损失的第五结局。它们让我们看见:忠于自己,也意味着承认自己终将失去独自解释一切的权力。往日的欲望、眼前的决定与后来的生活,并不天然说同一种话;人须承担它们之间的变化,才不至于把某一刻的自己当作其余人的终身法官。
“回首向来萧瑟处”,先有经过,后有回首。苏轼词中的雨已经过去,方才还曾微冷;“也无风雨也无晴”并没有使那一场雨从来不曾落下。改变的是回看时,人同风雨的关系。33
Coda 留下的也有这样一次回首的可能。人可以带着没有全部解开的往事,走进一种新的生活;新的生活又会使往事取得新的轻重。只是这轻重,不能永远由最先开口的人独自称定。
下一篇将进入结局以后的日常:决定已经说出口,年岁过去,是什么让相守仍值得继续。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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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菜 True,春希急于得到求婚答复、请求责骂以后原谅:
wa2:coda:3210:701–762;雪菜请求五分钟、预先承诺理解与归处,以及春希已听成同意:3210:923–946。 ↩ ↩2 -
雪菜 True,未发邮件及随后自述:
wa2:coda:3210:771–875。 ↩ -
作品及版本资料见 AQUAPLUS《WHITE ALBUM2 幸せの向こう側》官网,日文脚本公开检索入口见 MAO Translations Script Browser。本篇分别讨论 Coda Normal、浮气线(亦称冬马 Normal)、冬马 True 与雪菜 True,互斥路线不作为同一人物依次经历的四个阶段。实机帧出自 xueyinhualuo 的 PS3 版录像,版权归 AQUAPLUS,按相邻论述作有限评论引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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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da 采访现场、称谓、比赛与日本演出问答:
wa2:coda:3003:775–820。 ↩ -
春希停止部分坦白:
wa2:coda:3005:170–230;报道照片、地点处理与雪菜的知情要求:3006:259–299。 ↩ -
春希仍可前去见雪菜的自述、和纱脚伤的照料及对亲密程度的认识:
wa2:coda:3003:453–489。 ↩ -
Coda Normal 独立终点:
wa2:coda:3024:1–78;订婚与筹备婚礼见17–21,春希内心与雪菜的电话发言见33–78。 ↩ -
一冬关系的最初提议:
wa2:coda:3016:550–565。 ↩ -
浮气线,旅途中继续逃走的计划、和纱要求眼前幸福与相互誓言:
wa2:coda:3907:582–673。 ↩ -
浮气线,旅行第三日早晨、和纱先称从起初便决定结束:
wa2:coda:3908:81–150;后来承认昨夜仍想同逃、反复动摇后刚才终于决定:3908:198–242。 ↩ -
浮气线,关于幸福、真正的春希与回到雪菜身边的争论:
wa2:coda:3908:257–315。 ↩ -
浮气线,列车、川端康成与昼夜自我命名:
wa2:coda:3907:148–199;编辑部处理缺勤与未交工作、维护春希能够归来之处:3908:49–79。 ↩ -
浮气线,雪菜追问共同生活期间是否记起自己,春希内心肯定而口头否定,以及自罚性的理由:
wa2:coda:3908:455–609,关键矛盾在550–588。 ↩ -
Slavoj Žižek,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Not Only as Substance”章、“Positing the presuppositions”节,关于 beautiful soul 参与设置自身受迫位置的讨论,所用版 pp. 244–2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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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漱石《心》,下篇“先生と遺書”五十六;本地段落定位
aozora:000148:000773:p001342–p001345。有关遗书动机与对妻子的保密要求均出自先生自述。 ↩ -
浮气线一年后,雪菜从演出现场追来,以及春希回忆她一周后返回、持续陪伴:
wa2:coda:3909:89–155。 ↩ -
冬马 True,提出辞职与办完工作的承诺:
wa2:coda:3105:21–45;十天后的交接、松冈接手及人员安排:3108:88–112。 ↩ -
冬马 True,松冈反驳春希预先拒绝送别会:
wa2:coda:3108:100–108;送别席间的笑谈、温暖与日本记忆:3108:418–482。 ↩ -
冬马 True,和纱要求“背叛雪菜,选择我”:
wa2:coda:3102:290–350,明确请求在333–340。 ↩ -
冬马 True,武也询问三人共同面对的可能,春希说明如此便不能选择和纱,并承认想将她据为己有:
wa2:coda:3106:287–304。 ↩ -
Jacques Lacan, The Seminar, Book VII: The Ethics of Psychoanalysis 1959–1960, trans. Dennis Porter,“The paradoxes of ethics”,pp. 318–320,欲望、罪感与“为了谁的善”的讨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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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马 True,提出分手与往日承诺的回返:
wa2:coda:3103:296–335;雪菜询问自身过错、春希允诺补偿却无法给予她所求,以及病情的未告知:3103:370–430。 ↩ -
冬马 True,雪菜谈家人、朋友、工作与不能离开日本,并将之解释成爱得不够:
wa2:coda:3109:409–435。 ↩ -
冬马 True,两年后收到曜子邮件、下载文件并共同观看雪菜影像:
wa2:coda:3111:198–252。 ↩ -
雪菜 True,春希请雪菜救和纱、双方认可眼下的优先对象,并将春雪关系的随后处理交给雪菜:
wa2:coda:3202:1–65。 ↩ -
雪菜 True,和纱对母亲病情的恐惧、雪菜以自己的母亲为假设说明事务与陪伴,以及向曜子提出的计划:
wa2:coda:3203:69–185。 ↩ -
雪菜 True,冬雪直接言语与身体冲突、道歉后争执再起、契约工作与继续来访:
wa2:coda:3203:202–288。 ↩ -
雪菜 True,和纱既嫉妒又请求不被排除、电话里的吉他与歌声,以及雪菜提出下一次加入钢琴的约定:
wa2:coda:3207:152–250。 ↩ -
雪菜 True,录音室回忆:
wa2:coda:3211:83–117。 ↩ -
Slavoj Žižek, The Plague of Fantasies,“The Seven Veils of Fantasy”章、“The empty gesture”节,所用版 pp. 36–40,讨论 forced choice、empty gesture 及应当被拒绝的给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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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题名取其“回首向来萧瑟处”;关于回看与经历的关系,是本文的读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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