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涉及《白色相簿2》浮气线、冬马 True 后日谈及《不倶戴天の君へ》,并讨论《雪国》《国境以南,太阳以西》《死之棘》的主要情节与结局。日文短引由本文译出;封面为原创概念画。1
驹子从十五六岁起,就把读过的小说一本本记下来:书名、作者、人物,还有人物之间的关系。这样的笔记,已经写满十本。
岛村问,写下这些有什么用。她也说,没什么用。他再说,徒劳。
《雪国》随即写明,岛村知道,这对驹子不可能是徒劳的;他却仍当面把“徒劳”两个字掷给她。驹子因此在他眼中显得纯粹,而他正是被这种纯粹吸引。2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有办法让知道的事不妨碍眼前的美。
这已经不只是“爱情使人看不清现实”的问题。看清了,似乎就能醒来;岛村却看清了一部分,仍按自己的心意重新解释。驹子还讲起另一本日记:她怎样用便宜本子、细细画线,怎样夜里写到一半就睡着。这些日常细节也使他感动,却没有改变他同驹子相处的办法。
上一篇《衣沾不足惜》问,相爱怎样长出共同生活的能力。本篇接着问:为什么有人把日常看作不得不忍受的生活,却把远方或一段例外关系当作“真正的自己”?当爱人说出不合这幅想象的话,我们肯不肯让她重新解释“真正”是什么意思?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秋水》
《雪国》的车窗先是一块蒙着水气的玻璃。岛村用手指擦开一道,叶子的一只眼睛便在上面显出来。他知道那是对座的映影,却装出看夕景的神色,又用手掌把玻璃擦开。
叶子正在照看病人。围巾松了,她替他整理;盖在脚上的衣物垂下,又立刻掖好。同样的动作反复几次,岛村也有些不耐烦。可是玻璃里的人影同窗外流动的暮色重叠,病人和照料者仿佛正一同远去。野外灯火从她脸上掠过,他为这种美战栗,仿佛看见了梦的机关。3
这些文字之美,读者也能领受。玻璃里的眼睛与远处的灯火相映,让普通车厢里的景物有了新的距离和光影。若说那只是虚假,便连小说怎样使人感动也没有读到。
然而叶子并未同岛村一起看这场幻景。她关心病人,也关心刚到铁路工作的弟弟。她探出窗去,一声声喊站长,请他照看弟弟,转告弟弟休息时回家。站长的冷,弟弟的工作,同岛村听到的美丽声音在同一处发生。那声音有所求,不是只为好听。4
张岱《湖心亭看雪》写“独往”,稍后又写舟中两三人。这个“独”若只拿人数去驳,倒有些笨:它写的是怎样离开寻常人群,去领受一场无人相扰的雪。但到了亭上,已有两人在坐,一童子烧酒;那两人见他,反而大喜,拉他同饮。原先的一人之痴,忽然有了可以同饮的旁人。
舟子最后还说话了: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赏雪人将湖上人影缩成几粒,舟子又将赏雪人放回一类人里。这个结尾没有取消雪,也没有取消痴;它让那位自觉独往的人,听见别人怎样看自己。5
这里谈的便不止是雪景背后有哪些条件。衣裘、炉火与船固然使看雪成为可能,舟子也有自己的看法。他的地位并未因此同相公平齐,但文章让他说出自己怎样看相公;他不只是把相公送到亭子的舟子。
驹子也曾把生活的尺度说给岛村听。她说主人待她好,夜里会替她铺床;偏偏床铺得不齐整,自己看了难受,又不好辜负人家的好意。屋里孩子多,东西总乱,她一天收拾下来,明知随即又要乱,仍希望在境遇允许的范围里把住处收拾得干净些。6
“干净”原是岛村欣赏她的一个词。现在她拿这个词说自己的日子:屋子、床铺、别人的好意,还有自己不能马虎的地方。她花时间收拾,屋里的人又很快弄乱;所谓整洁,不只是供岛村欣赏的样子,也是她费力维持、随时会被打乱的生活。她的日子有自己的尺度,不能只被他看成一种整洁的美。
她问他懂不懂自己的心情。他说懂。她便让他说出来。他说不清,她发怒,说他过得奢侈、待人也随便;后来又要求他在她留在这里期间,每年都来一次。7
她要的不只是他口头说懂,也要他每年都来一次。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诗经·秦风·蒹葭》
岛村研究西洋舞蹈,却从未亲眼看过西洋人跳舞。
此前,他认真读日本舞蹈的旧记录,访问家元,认识年轻舞者,也写评论。这番研究渐渐不能满足他,年轻人又邀他参与;就在这时,他却转向西洋舞蹈,收集书籍、照片、海报和节目单。小说明说,他新得的乐趣,恰在不能亲眼观看。活人的身体不来纠正,纸上的影子便能依他的想象起舞。8
这不能简单说成他懒得做事。他为搜集材料花了力气,也能写文章;可这份力气服务于一种很特别的距离。距离使他不必面对真实交往中的种种要求,又使他觉得那里有值得向往的东西。驹子同他谈舞蹈,他的知识终于在活人之间起了作用,叙述却紧接着问,他是不是也将她当作西洋舞蹈来对待。8
《易碎的绝对》里,齐泽克借拉康的区分,辨认欲望对象与欲望之因。我们追求的是一个人,可使她显得格外可欲的,往往是某个细节、一段距离,甚至是妨碍接近的障碍。障碍不必只减损欲望,也可能参与它的形成。9
这里不是要揭穿“你根本没有爱她”,而是先把驹子本人同岛村从她身上看见的作用分开。驹子可以因遥远而令人向往,却不只为了遥远而生活;她要来访,要读书,要爱惜身体,也会厌烦岛村的答话。让她继续远,能够保存一幅美;听她说出自己的想法,才会知道岛村眼中的驹子需要怎样改变。
她说,若肯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原定四年的期限便能缩为两年;但她爱惜活着的身体,不愿勉强。她把元金、利息、税金和自己的食费逐项算过,觉得只要不让主人亏本,就不必再拼命做活。10
这不是一份献给岛村的牺牲说明。驹子也珍惜自己的身体和生活。岛村说徒劳时取得的纯粹,能不能容下这份爱惜,是另一回事。
爱人也有自己的处境。承认一个人不可替代,不等于她能替我们保证人生圆满:前一句说这段关系对自己有独特分量,后一句却把人生所有缺口都交给她负责。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苏轼《题西林壁》
比起《雪国》的岛村,《国境以南,太阳以西》的始更常把时间用在具体事务上。
他经营两间酒吧,管进货、找人、记账、调整菜单,也观察客人的反应。岳父给他地段、贷款与装潢方面的帮助,他知道这些条件的分量;可店是他亲手经营起来的,其中有自己的判断和劳动。工作使他欢喜,家庭也使他欢喜。他送大女儿上幼儿园,在车里同她唱歌,回来再陪小女儿玩;一家到箱根看烟火、划船、散步。11
始起初爱上有纪子,也不是因为她恰好合适。他甚至说,同去旅行的另一位姑娘更美,自己却偏偏爱上有纪子。后来仿佛只有岛本能唤起的那种“吸引力”,早已用来形容妻子。12
因此,岛本回来以前的生活,不能因后来的动摇便一概说成假的。始确实爱妻、照料女儿、经营酒吧,也曾感到某些条件不属于自己。握着方向盘,听着音乐,他知道岳父的资金和办法使自己走了一条旁人不易走的路,便问:手上有多少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眼前这套生活,又有多少是别人替自己备好的?13
他不仅经营着一座空中庭园,也知道怎样把这样的空间设计出来,供顾客进入。
岛本问酒为何好喝,他说到调酒师的本领与薪水,也说到自己怎样想象一个客人:带谁来,花多少钱,住在哪里,几点以前要回家。细节逐一想过,店便有了形状。他将它叫作空中庭园:人们花钱来,是为了进入一处精心设计出来的虚构空间。14
岛本愿意听这些。她请他再说,说听他这样谈很美好。日常经营并非她所向往之物的绝对反面;恰在谈工作时,两个人也能彼此欣赏。
可后来在箱根,始又说,家庭和工作都好,都使他幸福,仍不足够。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个缺口,妻女填不满,只有岛本能填。他把“岛本对我不可替代”再推一步,认定只有她能保证自己整个人生圆满。15
他亲手设计的庭园不再足够,便指望另一个人补全人生。一段已有的生活仍有未满足之处,这同“只要得到这个人,所有缺失便有了唯一解答”之间,还隔着一步。他确有改变生活的理由;但这还不能证明只有岛本能补上这个缺口。
爱既能使人甘愿做原先不愿做的寻常事,也可能让人把无法自控的冲动当成最忠于内心的选择。前一种变化能让日常生活有意义;后一种却可能把过多意义压到爱人身上。
始的婚姻曾使他相信,自己有了可以爱人也能被爱的生活;岛本的重现,又使他相信,从前缺失的部分终于找到了。两种真切的感受并列,问题才尖锐:感受都真,是否其中一种便有权使别人的生活失去分量?
岛本也不是只供他观看的人。她说明自己不能随时来,又问他是否真要接受自己的一切,包括她背负的那些东西。她还问,妻子和两个女儿怎么办。始说自己已决定;她却在次晨消失,连他寻找一句留言的愿望也没有满足。16
她的离开中断了共同生活的可能,没有留下足以确定动机的说明。若说她是为了挽救始的家庭才消失,仍是在替她指定动机,把她的离开写成最合始心意的安排。她有始未曾听说的生活;始不知道,不等于她没有自己的人生。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陶渊明《桃花源记》
到了《白色相簿2》浮气线,春希也在安排和纱该怎样看见这场雪。
和纱睡着,春希把她叫醒。她还想继续做梦,他却问她读没读过川端康成。她反问那是谁,是指挥家还是作曲家?春希让她贴着窗,一路倒数:三、二、一。
白色便到了眼前。17
和纱说,雪。又说,真白。春希也应着。那雪带来旧日:先是斯特拉斯堡,再是五年前的圣诞夜,而圣诞夜原有三个人。此刻两个人觉得怀念、欢喜,也觉得辛苦、悲伤。雪没有洗净历史,它使几段历史在眼前叠在一起。
春希自己也说,他和和纱去的不是《雪国》里的地方。他借的是那种抵达的形式:隧道尽头,熟悉世界仿佛忽然退去,另一个自己可以出现。他在心里把人前的守常规叫作扮演,把背向世界的自己叫作本物。18
春希借文学中的抵达,给自己的选择换了一个名字。
在旅馆里,两人设想一直下雪,车和电车全停,便可以被困在此处。春希说,自然不能违抗,没办法,只好留下。他们拿冰河期、全球变冷开玩笑,自己也笑荒唐;春希仍在心里认真盼望,雪永不化,两人只好永远相伴。19
两人明知这只是想象。目的地是和纱选的,春希当时也没有反对。正因为他们已经作过选择,才盼望天气接过后续责任。原先可以直说的“我愿意留下”,被改写成“谁也没有办法叫我回去”。
村上的小说有一处相近而不同的愿望。始同岛本外出,在雪中的机场盼飞机不起飞;他希望妻子因而发现实情,自己不必再说谎,只要留下,往后随事情发展。回来以后,岛本也明确告诉他,自己当时希望飞机别飞。他想说自己也一样,最后只握了她的手。20
这里,天气既可以替隐瞒者揭密,也可以替二人把停留说成不得不。可是两人的愿望相同,仍不等于两人已经谈好公开以后怎样生活。默契给了相近的心情,没有给出同一份未来。
齐泽克在《幻想的瘟疫》中讨论幻想如何借偶然阻碍维持欲望:把难以解决的问题写成一连串意外,于是总还有“下一次本来能成”的希望。这个结构让欲望继续,也把关系自身的难处移到障碍身上。21
大雪在浮气线的设想里,同时承担相反的作用。外面的世界是妨碍两人完整相伴的东西;更大的雪又是他们盼来的障碍,好替自己挡住那个世界。一边要排除阻隔,一边要加厚阻隔,才像能够得到不受打扰的爱情。
只指出没有真正停运,仍没有触到这里。即使道路真封了,雪菜也不会因此参加最初的约定,工作不会随之消失,和纱的身体与意愿也仍会变化。交通困难可以解释某一天为何不能走,不能独自决定这一生怎样算相爱。
离开原处,也可能使人摆脱束缚、取得新的自由。判断一次出走,可以看它为当事人打开了什么。这里要问的是另一种情形:当相爱的两个人不肯让新事实和彼此的回答改变方向,便会希望景物把原先的愿望永久保留下来。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诗经·郑风·将仲子》
浮气线开始时,和纱提出只要假的爱,真正的爱留给雪菜;两人的关系以离开日本、冬天结束为期限。这个期限仿佛能把例外安放在正常生活旁边。后来两人连续同住并一起出走,实际只有数日,并没有过完整个冬天。22
为了瞒住雪菜、让两段日常照旧,春希编了数字暗号。“四点开会”听来是给上司的工作留言,和纱听到,却知道雪菜要来。“四”的意思,是请她把隔壁房间腾空一夜。春希则以为,既然和纱已同意,便不会有人听到,也不会有人因此受伤。23
可她一次也没有按约定把隔壁空出来。后来隔壁的门开了,春希才知道,她一直在那里。她说,外宿麻烦;又说,此刻想见他。春希的恼怒先落在她没有服从,随后竟问,为什么不瞒到最后。24
他知道这道命令卑劣,叙述也没替他遮掩。可知道了命令卑劣,仍希望她执行,至少也得让自己相信她执行了。秘密日程要保护的不只是两次约会,还有“只要分开,就没有人在同一处受伤”的可忍受景象。
这时,和纱已经参与同春希商量怎样不让雪菜察觉两人的关系变化。她要求他照常联络雪菜、照常过周末,自己只求两人能有独处的时间。她参与了保密安排,却仍按自己的心意行动。两人共同保守秘密,也不等于其中一人能完全掌握另一个人的心意。
到了旅馆,空间更隐蔽,回答的问题却不会随外人退去而消失。两人发生性关系时,和纱曾明确要求停止,春希却没有停下。其后她问他是否也和别人有过这样的关系;他说只有她,她仍表示自己还没有答应。经过后续问答,她才接受并主动参与。前后都在文本里,后来的欲望不能把先前的拒绝改成同意。25
这段经历让两种拒绝不能混为一谈:雪菜会不会允许,和纱此刻愿不愿意,是两回事。若把两者都说成世俗对真爱的阻碍,门外的人离得再远,门内也可能只剩一个人的愿望有解释权。
临走前的夜里,和纱已提到,自己须回到钢琴那里,春希也须回到工作。春希却打断她,提议再往北去:山里也好,札幌也好,哪里的雪想必更美。26
这里的远方开始显出一种用途。此地不能保住二人世界,便再换一地;将要听见不愿听的话,便拿下一个目的地接上。想象还在向前走,眼前的人却没有说完。
清晨,和纱先说自己从一开始便计划结束,后来承认那是谎话。她说,直到昨夜还想和春希一起逃走;就在刚才看见他的笑容时,才决定分开。她仍爱他,却担心他为了保护自己而继续勉强、毁坏自己。27
和纱用自己此刻的判断,替春希设想将来怎样才会幸福。春希可以不同意她对自己未来的判断,却不能否认她此刻已经决定分开。她也亲自把这个变化告诉了他。这已使“只要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不足以描述他们:两个相爱的人,也会对该不该继续有不同的回答。
抽刀断水水更流——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于是,很容易说,还是回去好。
《死之棘》偏不让这个“好”轻易落定。小说开始,妻子发现丈夫的长期欺骗,要求以后不再说谎。丈夫后来回想,自己十年的岁月仿佛只是妻子一句话的注释。她则从最寻常的生活责问,他又懂得多少:厨房,地板,工资。若算女佣,至少该付她工资;做妻子的劳动,却被白白用了。她所费的力气原不曾使他认真看见。28
她的追问并非无端。丈夫后来仍藏着旧照片与书信,又把藏着的东西看成面对妻子时最后的支撑。妻子每次追问,他都拖延;拖延让交代更难,而新的交代又证明先前仍有隐瞒。怀疑并不是凭空长出来的。29
可“全部交代了便能恢复”的许诺,也会把婚姻带到另一处。到小说后段,妻子认定,当初写给情人的信还在对方手里,过去仍未交代清楚。丈夫认为那些信无法取回,她却提出装作重新和好,亲近对方,骗取书信。30
最初是要消除欺骗,后来却打算用另一场欺骗来取得完整的真相。新的联系一旦发生,又会有新的东西需要解释。所盼的安稳总在下一步:拿到那些信,了结这段往事,就可以生活。
这场追问起于她所受的伤,也因他继续隐藏的东西而加深。但有理由的要求,实行起来也可能没有尽头。若共同生活必须等到过去一丝不剩、此后不再有任何可疑处,生活便总得向后延。
小说结尾转入医院。妻子住进一间有铁栏、门户上锁的病房,丈夫陪她住院;发现自己的床没有被褥后,他又出去取。外面的景物与人声使他轻快,他重新想起工作;随即又想到妻子独自在病室里等他。两个孩子暂由亲属照看。他仍不知道取回被褥以后,两人能不能重新开始。31
医院提供了新的条件,也使妻子难以离开。结尾没有写两人已经恢复如常、一家重新团聚。他可以走到病房外,妻子却留在上锁的病室里;两人何时、如何重新生活,小说没有替他们回答。
因而,例外世界并不只在远方的旅馆。幻想也会许诺,只要把过去全部说清,夫妻生活就能恢复原样。《死之棘》使这种希望经受检验:住回同一所屋子、保有夫妻名分,并不足以让受伤的人重新生活。
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苏轼《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
《国境以南》结尾处,有纪子面对归来的始,也不只说一句“回来就好”。
有纪子问始想不想和她分开。始答:“我爱你。”她说自己问的不是这句话。他这才答不想分开,又说自己或许没有资格。她让他先别谈资格,随即告诉他:始已经伤害了她。32
始仍试图说明自己的处境。他怎样想成为另一个人,怎样换地方、换人格,心里却总有同一个缺失;即便努力,也不能保证下次不再伤害她。她听着,终于说,受到失去之物追赶的人,并不只他一个。32
有纪子也有旧梦。在遇见他以前,她已亲手放弃过一些东西,自己也不知道那样做对不对。后来同他生活,她确实幸福;可是夜里仍会梦见有人送来那些遗失的东西,醒来满身是汗。她也不是已经完整、只等丈夫归来的那个人。
她说出自己的旧梦,家便不再只是始的归处。这里也有未能实现的愿望和不确定的未来;有纪子不是等他归来的背景,她也有自己未曾说尽的生活。要一起住下去,始不能只把自己当成从风暴中归来的旅人,把她当成不会移动的岸。
他提议明天重新开始,她又提醒,始还没有问过她怎么想。始这才问有纪子愿不愿意从明天重新开始;她答应了。接着新的一日到来,他知道该叫醒女儿,却仍坐着起不了身。33
她答应从明天重新开始,但这一答复没有让两人的生活立刻圆满。重要的是,始终于问了她愿不愿意。先前他看她,常只看见自己得到的保护;此后若还能相爱,便须继续知道,她也会缺失,也有不肯重复的事,也可能使他的日子变得陌生。
齐泽克区分欲望对象与欲望之因后,进一步讨论爱情:爱不只核查对方是否仍保有最初使自己着迷的特征,也能从这个具体的人身上继续发现值得爱的地方。这里可以接住驹子与有纪子的声音。她们不再合于原先的图景,未必使爱无处可去;它也可能使爱第一次有机会随这个人改变。34
浮气线的结局也不能替冬马 True 后来的生活下判词。春希与和纱确实在海外共同生活,有工作,也有同远方母亲交谈的办法。他们并非只在不可得时才相爱。第六篇已经写到他们新长出的本领和仍未解决的分歧:远方可以成为生活;成为生活以后,两个人仍有事要一起面对。35
浮气线后的《不倶戴天》也没有让雪菜的支持替春希保证一切已经复原。春希在内心承认,她的帮助有分量,药物、诊疗、周围人的努力与时间也都有作用。可当她问到和纱,他仍以自己经不起强烈压力为由中止话题。新的支持已在,谈话的界线仍在;既不必否认恢复,也不能宣布所有过去都已妥善安放。36
“此心安处是吾乡”,若只摘这一句,很容易成了旁人劝慰的方便话。苏轼词中却先有一个问法:“试问岭南应不好。”问的人已带着“应不好”的料想。随后是“却道”,寓娘的回答才将话扳向另一面。37
“却道”这个转折值得留住。心安不是看客替行旅之人鉴定的结果,也不是人人到了同一处便该有同一种感受。词让被问的人改了答案。读到这里,我们不只可以向往一个能安顿自己的地方,也该听听同行的人怎样说。
雪可以很美,旅途也可以使人得到真实的欢喜。爱人能够改变这一切的意义,正因为她活在其中。她若要留下,须有留下的办法;她若要开口,不能因坏了气氛便作罢;她若想走,也不能因昨天说过幸福,今天便失去答话的资格。
真正的生活未必藏在隧道的另一端。它也在一张已经坐了很久的桌边,在那句原先没有问、现在终于问出口的话里。眼前的人有了新的答复,眼前的地方也会不同。
下一篇《相逢何必曾相识》将沿着这个问题,考察相见与交谈怎样改变彼此的位置,以及她们此后能够共同做什么。
Footnotes
-
游戏日文按本地 Coda 与追加故事 reader,公开检索入口见 MAO Translations Script Browser。川端采用角川文库 2013 年改版《雪国》电子表达的本地转换载体,村上采用自称讲谈社 1992 初版底本的本地日文转换载体;下文 l 为各书 reader 稳定段落号,非纸本页码。岛尾采用新潮社 1977 年第八刷《死の棘》扫描,分别注明 PDF 页与印刷页。除游戏点名川端与《雪国》的局部互文外,其余为本文对读。 ↩
-
《雪国》,epub:yukiguni-kadokawa
–l000286,尤其 l000276–l000283。读书簿记题名、作者、人物及关系,驹子明确说不写感想;日记另记自己的生活。 ↩ -
同上,l000047–l000060:擦玻璃、照护动作、窗内映影与暮景、灯火穿过面孔,以及岛村后来想起窥看的失礼。 ↩
-
同上,l000016–l000044:叶子向站长请托、弟弟铁路工作及除雪准备。 ↩
-
《雪国》,l000105(初见印象的清洁)、l000786–l000794:置屋、烛光、主人好意、铺床、四个小孩与驹子的整洁要求。 ↩
-
同上,l000795–l000804:要求岛村说清理解、责问与一年一访的请求。 ↩
-
同上,l000146–l000148:从日本舞蹈转向西洋印刷物,不能亲见成为想象条件,叙述再将其与对驹子的态度相连。 ↩ ↩2
-
Slavoj Žižek, The Fragile Absolute,《易碎的绝对》本地中文表达 src-000577,印刷 pp. 16–18,字符 22000–26900。此处采用概念释义,未以 OCR 字面作引文。 ↩
-
《雪国》,l000804、l000829–l000844,尤其 l000843:四年年期、身体、元金、利息、税、食费及劳动强度。 ↩
-
《国境以南,太阳以西》,epub:kokkyou-no-minami-taiyou-no-nishi
–l000330,经营、岳父支援、偿还贷款、育儿与家庭游玩。 ↩ -
同上,l000306–l000313:旅途中相遇、吸引与求婚;妻子的“吸引力”同样出现在始的自述中。 ↩
-
同上,l000327–l000329:始理解岳父的资金与关系网络,并对自己生活的真实性起疑。 ↩
-
同上,l000583–l000604:调酒师薪水、想象客人、店铺改进、空中庭园与岛本的回应。 ↩
-
同上,l001156–l001165:始要求岛本不再消失,以自己无法填补的缺失说明她的唯一性。 ↩
-
《国境以南》,l000463–l000475(拒绝交代身世的原因与边界);l001160–l001173(全部/不取、妻女与决定);l001238–l001243(次晨不见、寻找留言与唱片)。离开原因没有因此确定。 ↩
-
浮气线,wa2:coda:3907:145–175:叫醒和纱、川端的名字、倒数与雪景。 ↩
-
同上,3907:169–199:明确不是川端所写的同一地点、三人圣诞记忆、目的地由谁决定,以及人前扮演/本物的内心命名。 ↩
-
同上,3907:340–375:旅馆日程、共同停运愿望、玩笑与春希内心的认真期待。 ↩
-
《国境以南》,l000746、l000758–l000768:始内心的停飞与揭密愿望;岛本回程汽车上说自己也曾希望停飞。 ↩
-
Žižek, The Plague of Fantasies,第一章,pp. 39–40,本地 src-000581 字符 132000–135600,关于偶然阻碍、虚假开放与幻想维持的可能性。 ↩
-
wa2:coda:3016:555–567,和纱提出“假爱”与至冬末期限;3908:462–471,春希向雪菜说过去数日与和纱共同生活。期限形式与实际时长不同。 ↩
-
同上,3902:97–113、156–209:伪装工作留言的数字暗号、“四”要求腾空隔壁一夜、和纱要求保持同雪菜的日常,以及春希内心对相互隔开的解释。 ↩
-
同上,3905:47–84:和纱从隔壁出现、从未遵守外宿安排的说明,以及春希责问为何不继续隐瞒。 ↩
-
同上,3907_2:79–89、120–159:明确停止要求、春希继续、尚未许可的再次说明与此后的重新接受、主动参与。 ↩
-
同上,3907:559–611,尤其 583–611:和纱提到钢琴与工作、春希否定并提议继续向北,次晨首班车仍只是计划。 ↩
-
同上,3908:90–110、204–242:先称早已计划结束,后承认昨夜仍想同行、刚刚才决定,并说明对春希未来的顾虑。 ↩
-
《死之棘》,PDF 14–15/印刷 pp. 11–12,c01:不再说谎、十年岁月、妻子指责丈夫没有理解的生活及女佣工资比较。 ↩
-
同上,PDF 181–182/印刷 pp. 178–179,c06:旧照与书信、最后的支撑、已许诺仍迟延交出。所藏旧物包括较早的人际往来,非全为当前情人的物件。 ↩
-
同上,PDF 344–345/印刷 pp. 341–342,c12:妻子以追回对方所存书信为整理过去的条件,并提出假装重归于好、取得书信的方案。 ↩
-
同上,PDF 349–350/印刷 pp. 346–347,c12:病房、上锁、陪住、被褥不足、出院门取寝具、亲属照看孩子与结尾疑虑。 ↩
-
《国境以南》,l001345–l001370:有纪子要求回答分开与否、承认受伤、始自述缺失,以及妻子讲自己婚前放弃的旧梦。 ↩ ↩2
-
同上,l001373–l001383:从决定重来到询问、她答应,以及晨起未能站起、末尾未具名的手。 ↩
-
Žižek, The Fragile Absolute,上述中文表达 pp. 17–18,对欲望对象与原因的区分、以及爱情中两者关系的进一步说明;此处对人物持续改变的阅读为本文展开。 ↩
-
冬马 True 追加故事,wa2mas:kazusa_true:6002:4–21、38–65,经理人工作、远程联系与家庭讨论;详读见第六篇。 ↩
-
《不倶戴天の君へ》,wa2mas:kazusa_normal_extra:4009:637–661:春希内心区分雪菜与多种恢复条件,随后的当面对话又中止和纱话题。 ↩
-
苏轼《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从“试问岭南应不好”到“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
评论
登录 GitHub 即可参与讨论。 在 GitHub 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