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涉及《白色相簿2》Coda 两条 True 路线及冬马 True 追加故事,也涉及《其后》《心》《门》《伤逝》的主要情节与结局。日本文学短引由本文译出;封面为原创概念画。1
代助想和三千代过一辈子。
这句话并不难说。难的是父亲刚刚告诉他,不再供养他了。第二天醒来,父亲的话仍在耳边回响。代助知道该找一份工作,却发现脑中只有“职业”两个字:每想到一种职业,浮现的也只有模糊的轮廓,落不到具体工作上。他过去有时间读书、思考、谈论社会,却没有因此学会做一份具体的工作。
《其后》写到这里,轻轻将“负责”分成了两件事:他确有这个心愿,却还没有把两个人的生活安顿下来。2
若据此说,代助的爱都是空话,便太省事了。他确实拒绝了父亲安排的婚姻,知道将失去供养,仍不能收回对三千代的承认。可是,他越郑重地承认这份爱,明天住在哪里、靠什么吃饭、病中的人由谁照料,就越不能等到心情平静以后再谈。真心使这些问题到了眼前,没有替它们作答。
这也不能反过来变成一条训令:先把一辈子的条件备好,才许相爱。许多条件要在共同生活中取得,许多愿望也只有开始以后才会知道。一个人说愿意同另一个人生活,不只要拿出已有的本领,还可能从此学做饭、同雇主交涉,也学着耐心听别人说那些从前嫌麻烦的话。
上一篇《同是天涯沦落人》已把自我判罪与实际责任分开。本篇向前再问一步:决定怎样成为可以住进去的日子;住进去以后,两个人是否仍能改变这些日子原来的安排。
善假于物也——《荀子·劝学》
代助在向三千代告白之前,就遇到过一次想帮朋友却帮不上忙的事。朋友缺钱,他想伸手,便向嫂子梅子借钱。梅子先问,什么时候还。他没有料到嫂子真把“借”字当作借字。
梅子知道他常看轻家人,却没有同他争论学问高下,只问:如此了不起的人,为什么要向自己这样的人借钱?若没人肯借钱,他又怎么帮得了朋友?代助按月受父兄供养,如今想替朋友解困,也得先向家里要钱。这份好意由他提出,出钱和办成的条件却在他所轻视的家人手里。3
梅子的责问揭出一层关系:代助一直靠家里供养,却没有认真承认这一点。他可以批评家人的见识,也该看见自己靠谁生活。否则,他说“我来救”,就把旁人已经拿出的力量都算成自己的本事。
春希则把离开的打算一步步落到了实处。冬马 True 里,他确实辞职,做完一期增刊的校对,准备把工作交给松冈。松冈说,真正的难处在交接以后:工作量要翻倍,编辑部原本又没有增员计划。滨田也得同人事部门商量,编辑部才能临时增聘兼职。春希结束一份工作,编辑部里别人的工作才开始变样。4
这番交接也使春希有机会离开。一个说要“舍弃一切”的人,并没有走进不再需要社会的地方:旧单位须有人接手他的工作,新的工作须有人接纳他,他也要依靠同行者继续安排事务。到了追加故事里,春希已经要同日本支部的工藤商量工作,也在和纱的行程中履行经理人的职责。爱与生计由此接在了一起,而把它们接起来的,是具体的人和组织。5
把一件事做好,至少要分清三个层次:想做、动手做,以及做成它所需的本领和条件。春希想同和纱生活,于是辞了职、做完增刊校对,也开始安排交接;这些已是实际行动,但后续工作能否接上,还要看他和相关的人有什么本领、能调动哪些条件。热烈的宣言不能代替行动,一次成功的行动也不保证条件永远如此。松冈愿意接手,不等于工作量没有增加;春希有了新工作,也不等于今后一切冲突都能用同一个办法解决。
理想失真,未必因为它离现实太远。有时,它已经借着现实的力量走了很远,只是不肯承认这些力量从哪里来。把供养、雇佣、分工与照料说清,并不使爱情变得卑下;它使“我愿意”终于有可能接上“我们能够”。
居移气,养移体——《孟子·尽心上》
《伤逝》中的涓生,也曾同子君一起做饭。
先从这件小事说起,才不至于只从结尾倒看,把两人当成从一开始就定了型:男人只谈理想,女人只顾锅灶。然而搬到吉兆胡同以后,涓生下班回来,曾帮着生炉子、煮饭、蒸馒头。他是在这时学会煮饭的。子君也不是被动住进新家的人:她同家里决裂,坚持卖掉戒指和耳环,亲手张罗新居。两人真做成过一个简陋的家。6
家里最初的安宁也是真的。他们可以相对而坐,谈话,也可以沉默。子君活泼起来,脸色红润。涓生说,爱情要时时更新、生长、创造,她点头领会。可是维持这份安宁的家务渐渐多起来,子君忙到没有工夫谈天,更不必说读书、散步。她忙着做菜、养鸡、照料阿随,手粗糙了,短发被汗贴在额上。涓生看见她操劳,也觉得不安。7
问题在于,这份不安后来怎样改变了方向。
涓生失业后,子君提议另找工作。两人商量着省钱,在报上登广告找抄写和教读的工作,也准备给编辑写信,寄出译稿。涓生转到书桌前,推开香油瓶和醋碟,子君把灯移过来。一动手译书,疑难便接连冒出来,字典边沿也磨黑了。他确实在劳动,也确实遇到了劳动中的难处。8
但同一间屋子既是厨房,也是书房和居室。饭要按时做,写作却未必按时停。涓生越来越觉得,子君只剩替他做饭这点功劳,还偏在他构思时打断他。五个星期后,子君才明白,译书不能总按饭点停笔。此后涓生的工作确实快了一些,子君原来承担的家务却还在。这个“快”既是实际进展,也显示谁的时间可以支配得更多。
涓生急于找到出路,可以理解。他的工作关系到两个人,也就须问:一种工作得到保障以后,另一种维持生活的工作,有没有同时得到安置?还是它仍得完成,只不过不宜再出声,不宜打断较高的事业?
他看见子君不如从前勇敢,便渐渐把她眼下的样子都归结到这一点。可他后来解释子君为何变了,却不再提她曾忙到无暇读书、散步。共同生活本来需要劳动;劳动的分配改变了她能做什么;他又把变化后的她,拿来证明自己需要一个人走。这三步相接,便使共同形成的处境成为一方的性格缺陷。
涓生说一个人反而容易生活,到最后却也不知道该怎样跨出第一步。投去的稿件中,只有一篇小品在《自由之友》发表;三次去信催问后,他收到合计五角的书券,仍不足以解饿。所谓外面有很多路,仍没有变成一条已经走通的路。9
生活条件不能只按“钱够不够”来算。它还包括一个人有没有学习的时间、做事的地方、听别人说话的余力;疲惫之后,能不能重新参加自己在乎的活动。这些能力会长出来,也会被耗去。维持爱情的安排,若只让一人越来越能作主,让另一人渐渐失去选择的余地,原来的自由宣言落到日常里便会变成另一回事。
盍各言尔志——《论语·公冶长》
三千代听完代助的告白,回答的并不只是“愿意”。
她问他,当初为什么把自己抛下。代助承认自己当年对她很残酷,仍说自己已经受了惩罚:她结婚三年多,自己却一直独身。三千代反问,那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么?他又把自己独身说成她对他的报复;三千代便说明,婚后一直希望他早些结婚。代助没有听进去,仍顺着复仇、自然和忏悔讲下去。10
三千代也并非要他闭口。她说,若他一直不肯说,也许自己也活不下去。她感谢这场迟到的告白,仍可以追问它为什么迟到;她愿意改变关系,也没有因而认可他对前三年的全部解释。这些回答同在,才是两个人的谈话。若只摘出最后的决意,此前她那些使他难堪的句子,便又像可以删掉的波折。
后来代助说明父亲断供,担心尽不了责任,三千代要求他说清楚:什么责任?他答是物质责任,她说不要他承担这份责任。他仍以为贫穷是她将来不满的原因,得替她预先指出。她却问,这个后果难道不是早就可以想到的?11
她的回答没有让经济问题从生活里消失。她此刻拒绝的,是让“我不能供养你”替她决定感情该到哪里为止。可是后来,她又说漂泊也可以,愿意照代助说的去做,甚至说:“你要我死,我也会死。”她已经说出自己的决意,却也愿意把往后的生活、甚至生死交给代助安排。说出意愿很重要,却不能因此替她安排好住处、生计与病中的照料。
《其后》在勇敢告白之后,又把更难的问题摆了出来:三千代真正作出回答,生活里未解决的事却仍在。三千代病倒后,平冈请医生、请假照料。她在受看护的第二晚要求丈夫去听代助说明,第三天又提了一次。平冈起初只当她是在病中说的话,后来才认真对待。那场男人之间的交谈,不只是代助鼓起勇气促成的;病中的三千代也一再催问,使这场交谈终于发生。12
到了会谈,代助向平冈要三千代;平冈答应等她病好后再交给代助。两人都用“给”“收”来谈三千代,仿佛她是两个男人之间可以转交的人。平冈仍在照顾妻子,也掌握何时交接的决定权;代助则背叛了朋友。照护和代答缠在一起,不能只凭谁最肯负责就把全部决定交给谁。12
冬马 True 也把同一个问题摆到春希面前。雪菜问,三个人能不能在一起。他在心里想到,若说出曜子的病情,也许三人能共同承担;随即又以不能把重担交给她为由,继续隐瞒。雪菜尚不知道,他替她排除的究竟是什么。武也后来得知实情,再问大家各出一点力,是否可能找到更好的答复。春希终于说,如果三人一起背负,自己就不能再选择和纱。他想同和纱生活,想她属于自己。13
春希终于把真正想要的说了出来,这份坦诚有分量:此前藏在保护与救助之下的,是他想同和纱生活的愿望。他拒绝三人共同承担的方案,并非认定它毫无帮助;他不选这条路,是因为它不通向自己想要的爱情。
说清自己想要什么,能让行为的理由显出来,却不能证明这个选择合适,也不能保证事情做得成。雪菜仍会受伤,春希还得处理婚约和工作。看清自己想要什么,与能不能把新生活建起来,是两回事;后者还得看实际做成了什么。
以己养养鸟——《庄子·至乐》
《心》的先生给青年留下一封极长的信。他详谈自己的旧事,却也划下界线:哪些人可以知道,哪些人不可以。
年轻时,K 向他吐露对小姐的感情。他先感到被抢了先,后来趁 K 和小姐都不在,向小姐的母亲求婚。母亲答应得干脆,认为不必再问女儿本人。先生原还提到应该先得她同意,最后也接受了母亲的保证:女儿不同意,自己怎么会答应?小姐回家途中碰见他,仍只问他病好没有。她尚不知道,自己的婚事刚由母亲替她答应了。14
多年以后,他们的婚姻仍在延续。他常常望着妻子,想起 K,也渐渐疏远了她。她问他是不是讨厌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瞒着自己。他几次想交代,终于没有;在写给青年的信里,他解释说,不忍在妻子心中那片纯白的记忆上滴下墨迹。他甚至已经设想,若自己坦白,她会含泪原谅。15
保护与代答,便在这里相遇。妻子已经显出不安,“纯白”却仍是他规定应当保存的状态。他不仅掌握秘密,也解释她应该因什么幸福、会怎样原谅自己。假想中的妻子懂得他,眼前发问的妻子却得不到答复。
信末还交代,妻子不愁衣食住,是件幸事;他的往事可以供青年参考,却仍要瞒着妻子。他要青年替自己守密,直到妻子去世,即使那时他早已不在人世。这封信一面传递知识,一面把保密责任交给新的知情者。16
拉康在《研讨班 XVII》中把话语看成一种关系结构:谁有资格提出要求,谁须以知识作答,谁又在这段关系里被代言。循着这个思路,先生的信不能只按真话的多少计量。先生把这段秘密交给青年,也命令他替自己保守秘密;妻子被规定为应当受保护的人,又以此被排除在她自己的婚姻史之外。17
听者认真听他说什么,也可能只是为了确认自己有没有听懂,能不能照着做,再转告别人。这样的谈话可以十分细致、有用,方向却早已定好:听者只须把说者的意思弄明白。共同生活有时需要把话传明白,有时则要听见对方说:“你要的那种好,我不要。”
把话听明白,和能参与决定,不是一回事。一个人终于听懂、能够照着做,不等于他也参加了决定目的。先生和妻子各有家产,不必立刻为生计奔走;可妻子始终不知道这段往事,也无从回答自己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保护。日子越安稳,这处空缺反而越容易被忽略。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陆游《游山西村》
《门》里的宗助和御米,已经亲密地过了六年。他们受人排斥,同外界来往少了,彼此却愈加亲近。两人靠彼此取暖,不能因此说那些暖意是假。他们买布做衣,从米店买米,也须同周围的人往来,才能维持这个看似只要两个人的家。18
日子困难时,御米说,没办法。宗助说,忍一忍。这样的话让两人不必把贫困全变成相互埋怨。可是御米偶尔盼着往后会有好事,宗助却说,他们不该指望好事落到自己头上。她便闭口。这句曾帮两人熬过贫困的话,也让她再难说起新的盼望。19
小六问今后求学怎么办,宗助只说“没办法”,接着又把话转到自己从前到现在处处不好。小六问的是学费和前途,宗助转而自责,仍没给他一个办法。他追问下去,哥哥叫他慢慢想,最后又说,能发这么多牢骚,到哪里都不用担心。谈话就这样搁住了。20
但是《门》没有把小六永远搁在那里。到结尾,他已住进坂井家作书生;宗助提出,自己与安之助分担不足的费用。小六没有一直等哥哥奔走,而是自己去找安之助谈,谈到只要宗助正式开口,安之助便会答应。御米又催丈夫去把事情办定。21
事情能有转机,不只是宗助下定决心。小六自己去交涉,御米催丈夫办定,坂井家提供住处,安之助也表示只要宗助开口便会资助。哥哥不必独自变成无所不能的人,弟弟也不必只顾着证明自己配得上帮助。几个人各出一份力,小六求学的事才从“没办法”变成可以商量。
把一件事做成,也会改变谁有机会参与、各人能用什么办法。为小六筹措学费的过程中,他不再只是等哥哥安排,也开始自己找安之助交涉。资助还未办妥,新的办法已经出现;至于一家人看待生活的方式有没有改变,还得另看。
不过,宗助能参与安排弟弟的未来,并不等于他已能同妻子面对全部旧事。听说安井要来,宗助回家后一度想告诉御米。他把她叫到枕边,却只说:“给我一杯热水。”御米能照料身体不适的丈夫,却仍不知道安井将要来访。22
相处的能力并不只有一条进步线。一个家庭可以更善于解决学费、招待亲友,却仍在某个话题上维持同样的沉默。判断变化,应当看它发生在哪里。日子还在过,是一回事;哪些事情因此能够重新商量,又是另一回事。
教学相长也——《礼记·学记》
雪菜 True 把三个人一起做音乐写成一种回答:它更有希望,却仍然绕了弯。
春希请雪菜帮忙救和纱。雪菜听见的并不是“救我”,而是“救和纱”;她一面同意眼下应优先顾和纱,一面仍说,听到这样的正确答案,心里也不甘心。她肯帮忙,自己的委屈和不甘却没有因此消失。23
为了让两人能持续见面,春希和雪菜一起准备方案,借助曜子的关系安排录音项目。曜子既是母亲,也得从事务所工作的立场考虑这件事。杂志附赠 CD 会不会降低和纱在日本发行的第一张 CD 的价值,能接触多少新听众,发行数量谁有权答应,都得交涉。春希知道上一次同类提案为什么被否决,也知道该从唱片公司的哪一环着手。他和雪菜过去积累的职业经验,成了把这份友情落实为具体行动的条件。24
这些办法值得认真看。它们使见面不只依靠一次情绪激昂的劝说,也让三个人有了共同做音乐的机会。但当春希提出让雪菜和和纱每天都必须见面时,这个目标仍由他和雪菜先定。安排得周到,还不能单凭周到就称为三个人共同决定了幸福。
和纱起初并不照单接受。雪菜拿自己的家庭作例子,设想母亲重病甚至去世后,自己怎样与人来往、慢慢继续生活;和纱说,那是雪菜的情形,自己没有这样的人。这个反驳指出了类比的限度。雪菜熟悉的家庭支持,不会因为她把话说得动人,就立刻变成和纱的生活条件。25
雪菜要让“有我在”不止是一句安慰,还得继续去找和纱,同她争执,也陪她做些事。后来,和纱主动请雪菜唱《届かない恋》,用自己作的曲配上春希写的词。被帮助的人也开始提出自己想做的事。她要听的仍是那首旧歌;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拒绝三个人一同做音乐,而是主动开口。26
这首歌早已写好;录音时,和纱也不再只等着别人安排。她提醒剩余时间,叫两人准备,也同他们互相打趣。三个人各有要做的部分,她不再只是等待救援的人。27
从这里看,合作的可贵不只在效率。它使一个人有机会在共同的事里取得自己的位置,提出属于自己的标准。计划的初衷可以是救人,事情真正展开以后,却能包含演奏的好坏、同伴的可靠、再次做音乐的快乐。这些内容使被照料者的生活超过了“证明救援成功”这一用途。
共同商量不意味着三个人在每件事上都得有同样的决定权。和纱能够指导合奏,因为她确有相应的音乐本领;至于发行数量,该由掌握发行权限的人决定。关键在于,这种权威有没有越过自己负责的范围:一件事上更懂的人,能不能因此替别人安排整段生活?
不过,和纱能在录音时指导合奏,不等于她在恋爱中也能替别人作主。一次合作虽有进展,也不能保证往后意见不同时安排就会改变,更不能保证婚约、家庭和今后的生活从此顺利。
但使愿无违——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三
在这些故事里,“愿意”与“能够”不断改变彼此的意思。
一个人先愿意,才肯投入,也才可能学会原先不会的事。生活一旦展开,人又会知道自己并不需要原先以为必需的东西,或者发现从前没有想到的愿望。共同生活的能力,不只在于把计划做成,也在于听见这些变化,重新问:这份计划究竟要带来怎样的生活?
冬马 True 的追加故事把这个问题带到返日后的饭桌上。和纱已经比从前更熟练地使用通讯工具,也能同远方的母亲长谈;春希开始处理经理人的工作,也密切留意曜子的病情。经历分别和病情的冲击后,两人已经找到维持生活的新办法。28
可是话题一转到孩子,三个人的想法又分了开来。曜子盼着早点当上祖母;和纱明确说自己并不反对生育,春希却主张推迟。春希在心里解释,理由之一是担心孩子出生时曜子也可能离世,和纱便要同时面对生育和丧母两件大事。他已经和曜子谈过今后的照料,和纱谈起母亲的病情时却仍会沉默。29
这个顾虑有现实分量,和纱的一句愿意不能把它抹掉。生育牵涉两个人的意愿,春希也有权表达自己的决定。然而以保护和纱为目的的安排,也得认真听和纱自己对生育怎么说。若讨论永远止于“我更知道你会承受什么”,照料者越能干,被照料者反而越难参与决定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鲁迅在《娜拉走后怎样》中强调经济权,也追问:取得经济自由,就不再做傀儡了吗?他的回答仍不乐观:取得经济自由后,一个人受人支配的可能会少些;可一旦有了支配别人的力量,也可能转而压迫子女。他还建议人记下年轻时的想法,待年长、地位改变以后再读,记起自己也曾反对被家长摆布。30
因此,能力增加了,不等于关系就变好了。有钱、有知识、会做事,都是可贵的力量;这些力量可以扩大别人的活动,也可以使既定安排更难被打断。要判断这些力量把关系带向哪里,得看对方的不同答复究竟能改变什么。
这不等于每件事、每一步都得重新商量是否继续。做一件事总得投入,也得坚持;不能每走一步都退回旁观者的位置,以自己可能弄错为由不肯行动。共同生活里尤其得分清要坚持什么:继续把已答应的工作做好,与要求另一个人永远维持同一种意愿,并不是同一件事。
共同工作常需要相对稳定的安排,否则别人无法接续;它也需要能指出安排出了什么问题的参与者。一个人既已投入,就有责任和别人一道调整安排;这不等于他可以独自决定怎样调整。已经造成的伤害,不能等整段行动结束以后,才允许当事人说出来。
齐泽克讨论“美丽灵魂”时,所批评的也不只是消极不做事,而是主体预先把世界安排成一种样子,好使自己在其中保持无辜的受难者位置。对亲密关系,这个问题可以再问得平实些:我们盼望一件事做成,是因为它确实让共同生活有了内容,还是因为它终于证明了“我是那个牺牲的人”“我是那个救她的人”?31
答案要从事情里看。涓生确实努力过,子君也确实参与了新家;只有先承认这些,才能继续看他们后来怎样失去了共同生活的出路。春希确实为和纱工作,雪菜也确实推动录音;承认这些,才能继续问,她们各自的要求怎样改变了这项工作的意义。若只用一个姿态给一生下判断,无论赞作勇敢还是斥为自私,都仍停在生活的门外。
陶渊明说:“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诗里先写草盛豆稀,再写清早除荒、月下荷锄,末了还有窄路上露水沾衣。那个“愿”在耕作里有了可做的事,也有做得未必如意的地方。衣湿是他的衣湿,他可以说不足惜。换成共同生活,还须听同行的人怎样说,不能替她也宣布不足惜。32
相爱以后,愿望有机会长成本领,本领又会把人带到从前没有想到的地方。愿意继续,并非只向最初的自己守信;也要向此刻一同生活的人开口,听见她今天想要什么。这样,明天才会是两个人还能参与的日子。
下一篇《此心安处是吾乡》将追问另一种吸引:当共同生活仍有这些难处,人为什么会把远方某处或眼前一间屋子,当成唯一真实的世界。
Footnotes
-
游戏日文采用本地保存的 Coda 与追加故事脚本,公开检索入口见 MAO Translations Script Browser。夏目漱石采用青空文库新字新假名版《それから》图书卡、《こころ》图书卡、《門》图书卡。下文 p 编号是本地非空段落 reader 的稳定定位,非纸本页码;作品之间为本文对读。 ↩
-
《其后》,aozora:000148:056143
–p001559,父亲提出婚事、代助拒绝、父亲断供、求职缺乏具体内容及负责的目的/事实之别。拒绝家族婚事与三千代的告白见 p001442–p001487 及上述断供段。 ↩ -
同上,p000682–p000710,梅子关于借钱、能力和父兄供养的追问。 ↩
-
冬马 True,wa2:coda:3108:87–121:校对完成、交接进行中、松冈将接手及人员补充困难。 ↩
-
冬马 True 追加故事,wa2mas:kazusa_true:6001:53–56;6002:4–5,57:春希的工作、与日本支部商谈,以及和纱称他经理人。 ↩
-
鲁迅《伤逝》,寻找吉兆胡同住处、子君卖首饰与“我的学会了煮饭,就在这时候”各段。涓生的叙述同时显示自己的动作与对她的理解。 ↩
-
同上,从“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到子君家务繁重、粗糙的手、两人操心的连续段落。 ↩
-
同上,失业通知、两人商量营生、子君移灯、翻译实践,以及固定吃饭与构思的冲突。 ↩
-
同上,小品在《自由之友》发表、三次去信后收到两角及三角书券,以及末尾仍不知怎样跨入新生路。 ↩
-
《其后》,p001442–p001479:迟到告白、三年独身、三千代反驳“复仇”又承认自己需要这番话。 ↩
-
同上,p001583–p001626:代助解释物质责任,三千代反问、愿承担变化,也将死亡纳入自己的决心。 ↩
-
同上,p001670–p001705(三千代病情、平冈照护与会谈缘由),p001740–p001761(交涉中的给/收语言和边界)。 ↩ ↩2
-
冬马 True,wa2:coda:3103:390–417:雪菜问三人能否一起,春希在内心列出隐瞒曜子病情的理由并怀疑自己的辩解;3106:280–310:武也再问,春希承认想同和纱生活,拒绝三人方案同其欲望的关系。 ↩
-
《心》,aozora:000148:000773
–p001204(K 告白),p001257–p001266(先生趁两人不在求婚、母亲代理答复、小姐途中询问)。均由先生在信中追叙。 ↩ -
同上,p001310–p001313:妻子对丈夫疏远的追问、先生对坦白与原谅的设想、纯白记忆的理由。 ↩
-
同上,p001315、p001342–p001345:双方家产、衣食住安排、书信写作与要求青年对妻子终身保密。 ↩
-
Jacques Lacan, Seminar XVII,1969-11-26、1970-03-18 讲次。此处采用 lacaninireland.com 英文讲次转录,表达文件 src-000599,定向段落为字符 7500–12500、328800–332700。关于先生书信的关系分析为本文采用该思路的阅读。 ↩
-
《门》,aozora:000148:000785
–p000854:六年亲密、日常供给、向外收窄与向内加深的生活。 ↩ -
同上,p000211–p000217:夫妻相互安慰、御米期待好事与宗助关于无权期待的回答。 ↩
-
同上,p000326–p000338:宗助自责、屏风与学费、小六追问前途及谈话停顿。 ↩
-
同上,p001260–p001272,尤其 p001265–p001266:小六住进坂井家、分担费用的提议、小六自行交涉与御米催促。 ↩
-
《门》,p001010–p001036,尤其 p001032–p001036:宗助获知安井消息、想向御米说明、叫来后改口要热水。 ↩
-
雪菜 True,wa2:coda:3202:13–49:春希求雪菜帮助和纱、雪菜接受当下优先照顾和纱而仍感不甘;春希想扑入她怀中的愿望是内心叙述。 ↩
-
同上,3203:148–199:两人用一天准备方案、曜子对 CD 商品价值和发行的疑问、各单位关系及春希权限。 ↩
-
同上,3203:90–131。雪菜说的是自己母亲重病乃至去世的假设,不是曜子已经去世。 ↩
-
同上,3207:214–224:和纱要求听春希作词、自己作曲、雪菜演唱的《届かない恋》;当次先有吉他与歌声,钢琴完整版本是翌日的安排。 ↩
-
同上,3211:83–117:剩余录音时间、准备、互相打趣与合作。 ↩
-
冬马 True 追加故事,wa2mas:kazusa_true:6002:4–21,38–55:工作、远程联系、母女交谈与对病情的不同应对。 ↩
-
同上,6002:45–65:曜子想见孙辈、和纱的愿望、春希推迟的部分理由及其与曜子的既有沟通。 ↩
-
Slavoj Žižek,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pp. 244–245,“美丽灵魂”预先组织世界以维持自身位置的讨论;本地文献 src-000580。对共同生活的提问为本文推进。 ↩
评论
登录 GitHub 即可参与讨论。 在 GitHub 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