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说明:本文完整涉及芥川龙之介《竹林中》的七段言说,以及《白色相簿2》Closing Chapter(下称 CC)千晶线的取材、演出和结局。游戏中文台词均据日文脚本译写,不冒充官方中文译文。1
版本说明:《竹林中》常同黑泽明电影《罗生门》一起谈论。本文只读芥川原作:小说没有暴雨中的城门、樵夫的第二份目击口供、失窃短刀的指认、弃婴或收养结尾。2
封面说明:封面为本站原创概念图。三张错开的空白纸共用绳与梳两件材料,后方的审问席仍然空着;它不是案件复原、游戏画面、电影剧照或书影。
樵夫一开口便说:“是的,发现那具尸体的,正是我。”此前没有人问话,至少读者没有听见。可他接着回答尸体在哪里、伤口怎样、附近有没有刀、马又去了哪里。负责讯问的司法官叫检非违使;他始终沉默,问题却藏在樵夫每一次停顿和改口里。3
尸体仰面倒在竹林间,胸前只有一处刺伤,血已不再流,伤口也像是干了。杉树根旁落着一段绳和一把梳子,兵器不见了。樵夫还看见被踩乱的草叶,于是推断死者生前一定激烈反抗过。这里已经出现了两种东西:他亲眼看见的绳、梳、伤口和落叶;他由落叶补出的打斗。
许多关于共同过去的争执,就从这一步开始。人们拿到几件留下来的东西,很快便想把它们接成一条故事。故事越完整,问话的人、排列材料的人和后来作判断的人越容易隐到背后,仿佛过去自己说出了答案。
《竹林中》偏偏把答案留下,把问题擦去。它要我们先看一件更早发生的事:一个人尚未陈述过去,就已经在回答某个人的问题,顺着对方要他说明的事项开口了。
先留下来的,是绳子和梳子
樵夫之后,旅法师、抓获多襄丸的放免和真砂的母亲依次回答检非违使。四个人没有把案件补成一幅完整画面,只把它的范围越收越窄。
旅法师前一天中午见过一男一女。男人步行,女人骑着一匹月毛马;女人垂着遮面的布,法师没有看见她的脸。他记得男人带着刀、弓和二十余支箭。到了夜里,放免抓住从马上摔下来的多襄丸,又在附近发现马匹,并从他身上收得弓箭。这些物件同法师的描述相合,是放免眼前所见;由多襄丸过去的恶名断定他一定杀了人,则是执法者对惯犯的预判。4
老妇确认了死者与女儿的身份。她说女婿武弘性情温和,不可能同人结怨;又说女儿真砂刚烈,除丈夫外从未有过别的男人。她熟悉亲人,这使身份说明值得信任,却不能让她看见女儿受辱以后经历了什么,也不能替女婿排除一切仇怨。她因亲近而知情,也因亲近而想维护他们。
到这里,能够共同查验的材料已经不少:武弘死了,胸口有刺伤;他前一天同真砂一起赶路;绳与梳留在现场,原属武弘的兵器和那匹马后来出现在多襄丸身边,多襄丸已经落网。前四名证人都没有看见林中发生的事,因此尚不能凭他们确定捆绑、侵害或死亡方式。
材料有上限,却不能因上限而一笔抹掉。若把版本冲突说成“什么都无法知道”,尸体和财物转移也会跟着消失。共同事实从来不是一篇无所不包的故事。它更像一块带着出处的底板:哪里是眼见,哪里是推断,谁在何时知道,哪两项能够相互校验,都须保留下来。下文把它简称为“事实底板”。
接下来三名当事人的叙述正从这块事实底板上分开。他们争的不只是“谁杀了武弘”,还包括谁在最后仍算一个行动的人。
三个人都把死法拿回自己手里
多襄丸承认自己以财宝为饵把武弘骗进林中,捆在杉树旁,又侵害了真砂。他没有把自己说成无辜者。谈到武弘之死,他却换了一种讲法:真砂要求两个男人只能活一个,她才肯跟随胜者;于是多襄丸给武弘解开绳索,两人堂堂正正交手,他在第二十三合杀死对方。说完,他甚至请官府给自己极刑。5
这份“白状”没有取消罪,反倒挑选了罪的形状。按他的版本,他是诱骗者、侵害者和杀人者,同时又是依女人要求接受决斗、凭武艺获胜、敢于赴死的强者。若武弘只是受缚后被刺死,这层英雄气便无从安放。多襄丸承认最重的罪名,仍把死亡的场面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真砂的忏悔把死亡移到另一时刻。她说,多襄丸侵害她以后便离开了,丈夫仍被绑在树旁,嘴里塞着落叶。她扑向武弘,看见的却是一双冷酷、鄙夷的眼睛。她要求两人一同赴死,再从丈夫微动的唇形读出一个字:杀。她随后把短刀刺进武弘胸口,自己几次求死,都没有成功。6
武弘无法清楚出声,这一点在真砂的叙述里十分明确。“鄙夷”和“杀吧”则是她从目光、唇形和自己的羞耻里读出的意思。她把自己写成弑夫者,也把弑夫写成丈夫已经答应的共同死亡;那个无法向武弘核实的“杀吧”,又成了她动手的理由。
第三种死法从巫女口中传来。死去的武弘说,真砂愿意随多襄丸离开,又要求强盗杀死丈夫。多襄丸听后反而踢倒真砂,把杀不杀真砂的决定交给武弘。真砂趁武弘迟疑逃入林中,多襄丸拿走兵器,只割开一处绳结。武弘挣脱以后拾起妻子留下的短刀,刺进自己的胸膛。7
这个版本把妻子写成背叛者,把强盗写成尚可原谅的人,也让武弘从遭人杀害的尸体变回最后作出动作的人。他没有承认某项罪责,却认领了自己的死亡。武弘以武士身份回述这场受辱时,自尽使最后一个动作仍由他完成,也把死因从另外两人手里夺了回来。
武弘的叙述还多出一个结尾。意识沉入黑暗以前,他听见有人蹑手蹑脚靠近,一只看不见的手拔走了胸口的短刀。这个结尾只在武弘的说法里解释了樵夫次晨为何没有找到凶器。小说没有告诉我们那只手属于谁,更没有让樵夫回来承认偷刀。
三个人都为自己的说法付出代价:多襄丸承认侵害与杀人,真砂承认弑夫,武弘把自己写成自尽者。代价并不相等,他们却都重排了死亡,使自己仍是最后采取行动的人:两名活人认下杀人,死者认领死亡,都拒绝只做受辱、被弃或被杀的被动者。
这不要求我们断定三个人都在有意撒谎。羞耻、昏厥、错认、自我维护和蓄意虚构可能缠在同一次回忆里,文本也没有说明它们各占多少。真正可见的是叙述的共同动作:每个人都把死亡重新安排到自己还能行动的位置。
多一种声音,不会自动多一份真相
如果只把《竹林中》概括成“人人都会说谎”,七段言说的差别便被压平了。樵夫报告现场,也从落叶推断打斗;放免提供赃物,同时拿旧名声补足凶手;老妇确认身份,又以亲情担保人格;多襄丸与真砂在不同场合自陈其罪;武弘则借巫女发言。每个说话人知道的、想维护的都不同。
把三名当事人的说法加进来,事实底板才添上两项得到三方交叉印证的事实:武弘曾被捆住,真砂遭到多襄丸侵害。三个人对这两件事没有分歧,对死亡的行动者却给出三个互斥答案。证言冲突由此没有把暴力变成意见,它只截断了从暴力事实直接通往某一种完整因果的路。
连言说场合都不能合并。标题只明确说前四人受到检非违使询问。多襄丸向掌管刑罚的官员作白状,真砂在清水寺忏悔,武弘由巫女传声。把七个人排进同一座法庭,是后来影像和流行概括容易制造的印象;芥川的文本没有这样写。检非违使只组织前四份问答;把七种声音如此排列的是小说。
面对这些材料,眼下先要分开两层。事实底板保存带有来源、能够交叉查验的物件、事件和身体后果;归因版本则记录说话人怎样排列动作、解释目光、赋予动机、分配责任。还有一项尚未出现:谁根据其中一个版本认定罪责或资格、分配资源、决定下一步行动。《竹林中》留下了材料与归因,把这个会产生后果的判断悬在空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相”听来宽容,实际太省事。它把刺伤、绳索和侵害降成与动机解释同等松动的意见,也免去了判断证据强弱的工作。把三份死法取一个中间值同样无效:三种互斥行动不会因折中而变成第四种事实。
多一种声音仍然有用。一份说法因而难以独占从现场到死因的整条解释:谁看见了什么、谁只能推断、谁又把他人的沉默译成命令,都会显露出来。多声部保存了争议,却没有交出一份公正判决。《竹林中》最重要的空位因此不是真相本身,而是判决:小说没有写检非违使怎样处理材料,也没有让全知叙述者出来结案。
这张空椅子把问题留给读者。记录一份说法、相信它、公开它、根据它行动,原来是几件不同的事。CC 千晶线把其中的差别搬到了舞台上。
一场戏成立以后,历史仍未定案
千晶并非偶然听来春希的旧事。三年前,她在学园祭现场看过三人的演出,又向武也追问春希;后来,她在春希书架上发现学园祭委员会的记录 DVD,经他同意一同观看,再从春希的讲述、自己的观察和查证中取材。春希同意她观看,也向她说出私人经历;他没有同意千晶把这些经历公开搬上舞台。8
千晶没有照原样搬运材料。戏里有一个很小的换位:学园祭后夜祭中实际发生在春希与雪菜之间的接触,被移到比赛开始前的剧中男主和希与榛名身上;榛名主要取自和纱。春希当场意识到,编剧明知史实,却故意换了对手;雪菜把手覆在他的手上,看到那一幕时睁大眼睛,咬住嘴唇。这个改动既不是事实错误,也不是新证据。它把“如果当时站在那里的是另一个人”写成一条只有春希与雪菜才能认出的讯息。9
舞台上,千晶一人分饰榛名与主要取自雪菜的雪音,后段又把千晶自身混进雪音。她让两名女性角色爆发一场《白色相簿2》开篇 Introductory Chapter(下称 IC)从未发生的正面冲突。没有发生的场景由此说中了关系中的空白:和纱与雪菜一直隔着春希理解对方,戏把那场被绕开的对话强行安排出来。
解释有力,不会把虚构倒换成事实。现实中的雪菜和春希站在观众席后方,从开场留到结束。演到第三幕两女冲突时,雪菜当场对春希说,自己没有戏中那么强,和纱也没有。看完以后,她又借戏中保留拨片的意象向春希告别。她能够从观众席校正版本,也能在演后回答,却不能走进已经排好的戏里改写台词;和纱不在现场,没有演后回应的机会。10
掌声响起时,千晶的版本已经作为一场戏成立。普通观众看到的是改名后的虚构人物,他们的掌声只能确认演出成功。春希认出千晶借演出给他的答复,随后去车站等她;雪菜校正了两个角色,又借拨片意象同春希告别。两人的行动使这场戏进入眼前关系。至于三人的共同历史,雪菜已经指出角色有误,和纱仍未在场,舞台无权替两人封存定本。
时序还须再校正一次。春希进入剧场以前已经选择千晶,也同雪菜划清了界线;雪菜仍提议把戏看完。演出没有替春希作选择,它让春希看见千晶怎样回答自己,也让雪菜找到告别的说法。11
游戏本身还有另一种“多版本”。IC 是各条 Coda(终章)路线共同承接的旧史,选项却在分支以后生成互斥事件。《竹林中》的供述争夺既成历史,路线则继续生成历史。玩家能够跨周目比较,人物只活过其中一条;后来行动可以改变 IC 在这条路线中“算作什么”,不能撤销已经发生的隐瞒与伤害,也不能把另一条路线的后果补进来。12
因此,问一份说法是否“算数”,问题还没有说完。还要分别问,它能否作为作品成立,能否成为当事人之间的讯息,能否充当事件证据;答案并不相同。
这组区分说的是一个版本产生了什么行动效果,并不提高其中事实与归因的证据等级。掌声不能使虚构争吵变成 IC 事件;雪菜的回应证明讯息已经抵达,也不能替缺席的和纱完成授权。
共同的过去,谁让它算数
回到《竹林中》,不存在一个从头到尾掌握过去的人。樵夫、法师、放免和老妇提供不同材料,检非违使用问题组织前四份记录;多襄丸、真砂和武弘各自重排死因,小说又把不同场合的七种声音保存给读者。到了最需要裁决的地方,位置却空着。
千晶线换了一种做法。春希讲出旧事,也纠正细节;千晶决定取舍,把它写成戏并登台表演;剧团使演出得以公开,观众用掌声确认这是一场成功的戏。春希认出千晶的答复,雪菜则校正角色并向春希告别,这个版本才真正进入他们的关系。千晶能决定怎样开场,决定不了当事人看完以后怎样回答;观众承认作品,也不能替和纱认领这段历史。
第三篇《第三人从工作现场归来》已经写过另一种组合:春希既是当事人又是采访者和稿件整理者,刊物先于他的解释抵达雪菜。那篇关心谁控制知情时点;走到这里,更该看清的是,一份版本每向前一步,都须有人让它以某种身份成立。
所以,“谁让它算数”不能用一个人名回答。证人交出材料,问话的人决定先问什么;作者或编辑排列说法,剧团与观众使作品公开成立;受影响的人认出自己,才可能接受、校正或拒绝。若有人还要根据这个版本追究责任、重新分配资源或决定下一步行动,他必须另行说明谁来判断、依据哪些事实、异议怎样回来。完成前一件事,不能替后一件事取得授权。
共同的过去也无须等到所有人同意同一篇故事才出现。只要多人被同一组行动及其后果牵连,他们便需要一块不能由某个版本随意撤销的事实底板。至于一次眼神表示什么,一次告白出于恐惧还是欲望,一次离开是牺牲还是逃避,人们完全可能长期保留不同解释。
《竹林中》最后留下的短刀很适合作为提醒。在武弘的说法中,它是他自尽的凶器,随后又被无名之手拔走;回到樵夫的证言,它从一开始便不在现场。读者可以保存这处缺口,继续寻找证据,却不能为了让故事闭合,随手把那只手安到某个人身上。
空着的审问席也不是一句“各有各的真相”。七种声音已经留下,事实与归因仍须分开;怎样让异议改变责任的分配与后续行动,小说没有回答。下一篇《不能和解以后,怎样让“不要”生效》再问:当共同解释无法形成,甚至关系已经不能修复,人们怎样仍能拒绝、退出并继续生活。《竹林中》先停在这里:短刀不见了,审问席仍然空着。
Footnotes
-
《竹林中》采用青空文库新字新假名版:作品卡、XHTML 全文。游戏信息与制作名单见 AQUAPLUS《WHITE ALBUM2 幸せの向こう側》官网;日文脚本按本地保存版本逐行复核,读者可用 MAO Translations Script Browser 查找相应场景。本文中文短引均据所列日文译写。 ↩
-
芥川原作七段正文范围为
aozora:000879:000179:p000012–p000056。电影《罗生门》新增的城门暴雨框架、樵夫第二版本、短刀指认和弃婴结尾均不作为本文证据;原作只写一只无法辨认的手拔走短刀:p000056。 ↩ -
樵夫发现尸体、胸前刺伤、干涸伤口、绳、梳、被踩乱的落叶及反抗推断:
aozora:000879:000179:p000012–p000015。问句只从他的回答中显形,检非违使没有独立台词。 ↩ -
旅法师见到夫妻、马和兵器:
aozora:000879:000179:p000016–p000018;放免捕获多襄丸、发现马及死者兵器,并由旧名声推断凶手:p000019–p000021;老妇确认身份并描述亲人:p000022–p000025。 ↩ -
多襄丸白状、诱骗与捆绑、对侵害和杀人的承认、真砂的要求、解绳决斗、第二十三合及求极刑:
aozora:000879:000179:p000027–p000040。 ↩ -
真砂在清水寺的忏悔、丈夫目光、共同死亡请求、由唇形领会“杀”、刺杀与未遂自尽:
aozora:000879:000179:p000041–p000048。丈夫嘴被落叶塞住,真砂没有听见清楚声音。 ↩ -
武弘借巫女叙述真砂要求杀夫、多襄丸交还处置、真砂逃走、多襄丸取走兵器、武弘解绳自尽及无名之手:
aozora:000879:000179:p000049–p000056。无名之手只属于武弘版本内部,不能据此认定后来行动者。 ↩ -
千晶三年前现场观看并向武也追问春希:
wa2:cc:2406:9–15,257–293;DVD 是麻理一个月前交给春希的学园祭委员会记录,千晶在书架发现并取得共同观看许可:2402:876–891;春希的讲述、称呼与语气校正及千晶后续查证:2402:893–1008;2406:277–328。 ↩ -
学园祭后夜祭中春希与雪菜的接触被改到比赛前的和希与榛名,春希识别出有意换位,雪菜在观众席作出身体反应:
wa2:cc:2411:607–641;一人分饰主要女性角色的剧团惯例、榛名与雪音的原型边界、虚构关系与未曾发生的正面冲突:321–327,711–839,864–900。后段雪音混入雪菜、和纱和千晶自身,不能把角色直接写成真人。 ↩ -
雪菜与春希从观众席后方观看并决定看到最后:
wa2:cc:2411:373–380,714–731;第三幕对两个角色的校正:823–839;演后掌声、春希对千晶采取行动及雪菜同春希告别:901–925,994–1047,1135–1218。普通观众看到的是改名后的戏,掌声不能证明其为三人实名历史。 ↩ -
春希在进场以前已经向雪菜说明自己选择千晶,雪菜随后提议仍去看演出:
wa2:cc:2411:1091–1134。这段时序由后置回忆交代,不能倒写成演出导致选择。 ↩ -
Coda 选项怎样逐步收窄可达路线及人物可说的话,见第三篇《第三人从工作现场归来》;各路线追加故事互不合并,见第四篇《结局以后,历史仍在场》。玩家的跨周目知识属于阅读位置,不是任何一条路线中人物已经获得的记忆。 ↩